胜利餐馆的门前,悬起了两个红红的大灯笼。唐东方站在门边上,他笑着,嘴巴一直张得很大。陈丽平在门前走过来走过去,圆木桶般的身子,充溢着喜悦。

高浩月拿了包烟,顺手递给唐东方,“这么大的喜事,唐主任也得提高点烟的档次了。来,我这有新到的阿诗玛。新的,喜气!”

唐东方接了烟,依然笑着。唐东方的儿子唐虎的高考成绩刚刚下来,这个虎头虎脑的家伙,居然一不小心就考了个全省状元。分数是昨天晚上十点知道的。这是仅仅指唐虎的分数。省里直接打电话到青桐教育局。青桐教育局的局长和两个副局长连夜赶到唐东方的家里。唐虎说:这分数没太出意外。意思是基本上还是他的水平。但是,得了状元,他却真的没有想到。唐羊看着唐虎,笑着说:让我好好看看。古代的状元就是哥哥这样的吗?

一大清早,青桐出了全省高考状元的消息,就像八月的秋风,吹遍了小小的城关镇。胜利餐馆今天的早点生意,因此提前一个小时结束了。头天晚上准备的作料,根本水够。来问消息的人多,吃早点的人更多。大家似乎想要通过吃这胜利餐馆的早点,来沾一点喜气。青桐历来重视教育。这地方,历史上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频仍,物产也谈不上富饶。因此青桐人养成了一个习惯:读书。读书为上,读书最贵。文庙当年得以保存,也与青桐人头脑里紧绷的读书的弦有关。人与人相比,不比自身,就比孩子。谁家的孩子考了好大学了,谁就自然地比别人高一个头。你就是县长也罢,就是局长也好,你的孩子不争气,在青桐城里,你终究是比别人差一小截的。唐东方虽然只是小小的胜利餐馆的主任,可是这一下,他的儿子成了全省状元,唐东方可就是个角了。站在胜利餐馆的门前,唐东方甚至觉得;县政府的大门头子,也不像往日那么高大了。

副县长王先志是在上午九点,由教育局的李局长陪同,来到胜利餐馆的。王先志也是正宗的青桐城关人,吃胜利餐馆的早点,也吃了三四十年了。他与唐东方自然也熟悉。一进门,就道:“老唐哪!祝贺你啊!状元呢?”

唐东方搓着手,红着脸道:“谢谢县长。孩子出去玩了。”

“玩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啊,这是我们青桐的骄傲啊!”王县长坐下来,说:“我们听到这事,都很激动。这说明青桐的教育上了一个台阶。不容易啊!值得庆祝。李局长哪,要拿个庆祝方案,搞隆重些,搞得有意义些。有些工作,也要听听老唐的意见。他可是状元的父亲哪!老唐哪,我代表青桐人民感谢你!”

王先志说着,就伸出手,唐东方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下。陈丽平在边上道:“我去把唐虎叫回来吧?”

王先志摆摆手,“不忙,不忙!我只是先来祝贺下,等正式的庆祝的时候,再请状元出场吧!准备报哪个大学啊?”

“北大!”

“北大好!清华也行嘛!”

“正在考虑。尊重孩子吧。”唐东方说着,将桌上刚才高浩月送来的烟拆了,笑道:“看我,都忘了发烟了。”

王先志接了烟,说:“这是喜烟。得抽啊!”

李局长说:“唐虎是我们县恢复高考后出现的第一个理科状元,也是全地区第一个。地区教育局早晨也打来电话,说要重奖。县里这一块,王县长,我们也得……”

“这个当然。你们先拿个意见,再研究吧。”王先志在政府里分管文教,在当县长之前,他是县一中的副校长。文革前的复旦毕业生。八四年,各地政府配备民主人士副职时,就把他选上了。他一开始是不太愿意,后来干了两年副县长,也就渐渐适应了。青桐老百姓私下里曾有过一句话:多了一个不问事的副县长,少了一个会教书的好先生!那是说王先志最初当副县长那会儿。现在当然不一样了。王先志已经是老副县长了,在政府班子里,他的威信也一天天树立起来了。回过头来看,只能说:组织的眼光是十分英明的,党的用人政策是正确无比的。

续了点水,李局长问王县长:“听说广场这一块要拆迁了,是吧?”

“基本定了,正在做规划。”

“那我们这餐馆,岂不是也要拆了?”唐东方有点着急了。

王先志哈哈一笑,说:“你急什么?餐馆拆了,还怕你没事干?没事干,你就到李局长那儿,专门传授培养状元的绝招。”

“王县长笑话我了。状元哪是培养的?还不都是学校老师和你们领导关心的结果。”

“老唐也会说光滑话了。”王先志站起来,说政府那边还有点事,就不多坐了。等哪天老唐摆酒席,记着一定要通知一下,“我也来好好地喝两杯。状元不容易啊!这酒一定得喝!”

王先志一走,陈丽平就问唐东方:“这广场要真的拆迁了,我们这餐馆……”

几个服务员也围过来,唐东方挥挥手,“不就是才说说吗?要拆,政府也得给我们先安置好。不然,我们不吃饭了?”

“那倒也是。”李婶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唐东方又坐到桌子边上了,戴起眼镜,李长友从餐馆门前晃了一圈,到了门口,喊道:“老唐哪!恭喜你了啊!”

“啊,李老师,快,快进来坐。”唐东方站起来,迎着李长友,说:“唐虎还是李老师启蒙的呢。”

李长友笑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关键还是孩子自己。唐虎不简单,给青桐人长脸了。”

唐东方继续笑着,陈丽平凑近来,问李老师是不是从博物馆那边来?李长友朝她看看,没有说话。唐东方白了陈丽平一眼,陈丽平道:“我怎么了?最近不是老看见李老师到博物馆吗?其实我们不都清楚,李老师是为大梅的事吧?也是,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姑娘,怎么就跟乌亦天那个半老头子好上了呢?李老师啊,这可真不行。一定得让他们断了。大梅这孩子,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

李长友咳嗽了声,唐东方拉了陈丽平一把,陈丽平却没停,继续道:“李老师,我看不行,你干脆给博物馆领导,就是那个吴馆长说了。再不行,向县里反映。上次,高浩月不是打了姓乌的一顿吗?东方。”

“是……是吧?我不太清楚。”唐东方嘴上应着,眼睛却不断地向陈丽平示意着,意思是不能再说了。李长友起了身,说:“陈会计讲的话没错。不过,他们也才刚刚开始。也许是我们多虑了。你们这事,也千万别再对外说。等唐虎通知书到了,我再来祝贺!”

唐东方说了声谢谢,李长友出了胜利餐馆,直接到文庙那边去了。唐东方回过头来,对陈丽平道:“你啊,尽捡人家不想听的说。真是张乌鸦嘴!”

“我是张乌鸦嘴?你唐东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人家好端端的大姑娘往火炕里跳,也不说话,这算什么?还有,我看着李老师也怪可怜的。老婆整天往别人家跑,现在女儿又……”

“别说了。餐馆有事了。”唐东方打断了陈丽平的话头,进厨房了。

李长友进了文庙,这是他最近第五次来博物馆了。自从高浩月跟他说了李大梅的事后,他虽然心里急得不行,可是面子上,他还是缓了一把。那天跟着高浩月到了广场,他进了文庙大门后,就停了下来。他在前进的院子里,转了个圈,然后才到后进。刚一进博物馆的门,就遇到了李大梅。李大梅正拿着张表,往吴尚思馆长的办公室走。一见李长友,她惊道:“爸,你来有事?”

“啊,啊,我来随便走走,随便走走。”

“那我到办公室喝杯茶吧。”李大梅说:“我就来,你先过去。”

李长友笑了下,“不用。我只是转转。想来看看大成殿。你忙吧。”

李大梅也笑了下,不过,李长友看得出来,她笑得有些局促。李长友转了身,到大成殿转了一圈,然后就往外走。他虽然没见着乌亦天,但刚才李大梅的神情,已经让他明白了高浩月说的,也许并没有错。回到家,李长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整整喝了三杯茶水,终于作出了两条决定:一是暂时不告诉王月红。二是采取软的办法,逐渐解决问题。

前四次,李长友都是在博物馆里转了转,其中两次,他见到了吴尚思馆长,一次见了乌亦天。与其余的博物馆工作人员,也都算见了面。一般情况下,他不主动说话。打了招呼后,就自顾自的看院子里的盆景,或者在大成殿前蹓上一圈。第二次碰到吴尚思馆长时,吴馆长笑着问:“李老师最近怎么了?不是在我们这馆里来寻宝了吧?”

“是寻宝啊!博物馆里不是宝很多吗?”

“李老师笑话了!真的有事吧?”吴尚思认真了。

“真的没事。就是走走看看。”

吴尚思也就不好再问了。碰到乌亦天时,乌亦天正在大成殿前看殿檐上的木雕。李长友盯了他一眼,乌亦天眯着眼睛,望着李长友好一会儿,才道:“这……这是李老师吧?”

李长友在青桐城里,也算得是个“老人”了。青桐城小,见了面都是熟人。李长友点点头。乌亦天攥着手,说:“是找……找李大梅,李会计吧?”

“不呢。我随便走走。”

乌亦天有些不太自在起来,李长友也不多说,就沿着院子中的甬道,出门了。除了第一次,李长友遇见了女儿李大梅之外,后来的三次,他们都没碰着。也许是李大梅有意识地躲着他,或者干脆就是他有意识地避开了李大梅。反正,两个人仅仅碰了一面。但是,李大梅回家时,还是问了几次,问爸爸怎么老是往博物馆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跑多了,影响工作。李长友说:我影响你工作?不会的。我只是走走。吴馆长都没说影响,你还有什么意见?李大梅也就只好叹口气,不再说了。

李长友第五次进了博物馆,老远就看见,李大梅和乌亦天站在第二进的大门边,正在低头说话。他没有马上上前,而是停在泮池边的梅花树下。两个人说什么,李长友听不清。但看神情,好像是在争论着。梅花树叶子少,李长友刚停留了三分钟,李大梅往这边一瞥,就看见了。李长友点点头。李大梅扭过头,就消失了。

乌亦天倒还是站着,他背对着梅花树这边,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又还夹杂着几分痛苦。李长友从树后面走出来,上了台阶,道:“乌馆长在忙呢?”

“啊,李老师。”乌亦天有些无措。

李长友倒是一笑,“我随便走走。乌馆长过得真好啊!多大了?”

“四十三。”

“啊,四十三,比我小十岁,跟大梅她妈一样大。”李长友说着,凑近到乌亦天的边上,看了看,“不过,人过四十,就老哪!尤其是你们搞研究的。脑力劳动,更耗神啊!”

乌亦天脸色有点发白,李长友也就没再说了。

李长友下了台阶,走到文庙门口时回头,乌亦天还站在那儿,在第二进的大门中间,被高大而沉实的大门映着,越发的显得清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