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白玉棺材的四个脚,垫着四只通体雪白的红眼冰蟾。
只盖一半的棺头上,有一个与我身上胎记有三分相似的、立体双蛇交缠的雕像。
七分不一样,在于这个雕像的双蛇,蛇头正对着的是一只石龟,那模样跟我们村里闹元宵时的双龙戏珠差不离。
棺内躺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裙的妇人,身体枯槁,面颊凹陷。
她双眼紧闭,身体似乎已经开始腐烂,这么透亮洁净的玉棺,我居然看不清楚她的脸部轮廓。
然而,就这么远远看着,我却一下子就感应到了,她就是生我的人,是我的娘!
心口狠狠地揪痛起来。
娘啊!
拼死也要护住我一线生机的亲娘啊!
抹一把泪水,小心绕过无处不在的蜡烛,慢慢趴上棺木边缘,颤着手去摸我娘的脸。
就在我的手,碰到我娘的那一瞬间。
一屋子蜡烛忽然一下子亮了起来。
呼吸间,立刻弥漫开了熟悉的纸灰水的那种药草味。
与之同时,我娘睁开了双眼,一双空洞的眸子没有什么聚焦地看着虚空。
"宝、宝贝、娘的小甜宝……"
我娘嘶哑的声音空茫茫地响起来,"甜甜,娘的小甜宝、娘的宝贝......"
长这么大。
第一次,我哭得不能自己:"娘!我来了,你的小甜宝回来了,娘,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娘。"
我娘却像根本没听到我的叫唤:“宝贝,娘用心脏跟佛童子做交易,才换了这一缕意识在这里等你。”
心念一动。
急忙发问:“娘,佛童子什么东西?”
我娘却似乎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自顾自说着她想说的话。
“宝贝,你认真听娘说,你不是怪物,你是娘怀胎十月用命爱着的宝!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的替娘孝顺你的外公外婆。”
我还有外公外婆?
然后,我看出来了,我娘不是在和我对话,这是她用道术留给我的话,类似那种提前录好的影像。
明白过来后,我有疑问也不问了,只认真听我娘说。
“宝贝,你燕姐对你恩同再生,你一定要让她落叶归根,如果可以,就把她和娘葬在一处。”
燕姐?
说的是养母?
可养母活得好好的,我娘为什么会这么说?
“宝贝,九戒和尚说你命格大凶,却也给你留了六个字的后批,黑石坠,绝地生,如果遇到黑石坠的主人,你一定要抓住不放,但也不要太信任人,要懂得保护自己。”
九戒和尚?
是那个给了下了凶命批的游方和尚?
黑石坠的主人?
黑石坠是养父给的,算不算是主人?
我娘还在自顾自说话:"宝贝,娘的小甜宝!你一定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药味淡了。
我娘的声音也越来越弱,身体也开始一点一点碎裂,落在棺材底,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灰烬。
我慌了神。
"娘?娘,你不要走,娘!不要走啊,娘!"
还剩下最后一根蜡烛。
我娘的脸,就要没了。
情急之下。
也不知道哪里起的念头,我飞快咬破指腹,飞快在空中不停地画起了“卍”字。
一个个血符听从我的心意,变成丝丝缕缕的小小触手,把棺底的尘埃一点一点吸了回来。
我娘的身体,居然真的一点一点重新凝聚拼凑起来。
终于,我娘又变得完整了。
我停下画符,有些过于激动,趴在白玉棺上大口呼吸。
我娘眼皮动了动。
一直悬在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回到肚子里面。
港真。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只是心里憋着一股强烈想要我娘活着的念头。
就是在那一瞬间记起来,养母给我喝的纸灰水,都是用写着红色‘卍’字的黄符纸,烧化的。
刚才,我娘房门上贴的也是红色‘卍’符。
‘卍’符是佛符。
我的血能救人。
用我的血画‘卍’符,是不是能救我娘?
画血符时,我一心一意祈祷着,只要能让我娘活,就算让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没想到当真能心想事成。
我狂喜又珍贵地去摸我娘的手。
“娘!我是你的小甜宝,娘,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娘果然睁开了眼,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对我的宠爱和不舍
"乖乖,娘的小甜宝长大了!可惜娘不能陪你,但娘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心满意足了,宝贝!不要为娘做任何事!娘不能看着你为娘受苦......"
“不!娘,我不怕受苦,娘,不要离开我!”
我大悲,不管不顾地扑进棺材,抱住我娘的身体。
我娘她……身体僵硬冰冷,没有一点点肉的弹性,触手,全是骷骨。
我娘她是干尸!
她早已死了。
十八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小宝贝,娘走了,你要保重自己,你一定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我娘抬起手要来抚摸我,却在要碰到我脸的寸余距离,身体一下子化开,这一次是连个尘粒都没剩下,似乎是被白玉棺全部吸收了一般。
我呆呆坐在棺内,傻傻回味拥有我娘的这一段短暂时光。
我娘的声音真好听!
虽然有些枯干有些疲惫,但真的很温柔呢……
“柳甜甜!回神!”
耳垂一痛,紧接着响起一声低哑熟悉的男声。
我缓慢地转眼看过去,冷冷讥讽从眼角眉梢泛起,耳垂上有血滴在白玉棺上,像一颗红色珍珠一般凝在那里。
“哦,是蛇君啊,蛇君来这里做什么?来要我的命吗?”
洛凌云没理我,寒眸直勾勾盯着那血珠,似乎有些紧张。
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人家是无所不能的蛇君大人,紧张个毛线。
过了一会,洛凌云神色一松,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转眼看过去,那滴血珠已经白玉棺材迅速吸收,痕迹不见。
冷眼看着洛凌云那覆着层层面具的脸,可别又想搞血契骗我,我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
洛凌云抬起手,做出要来牵我的样子。
"甜甜!你娘对你牵挂极深,魂魄又刚散,阴气太重,在把你娘的魂魄引出来前,你不能在棺里待太久。"
我完全不相信他,挑衅的扬唇。
"我娘才不会伤我,不如蛇君现在就动手取了蛇君想要的,只求能给我留个全尸,把盖一合,也省了日后许多麻烦。"
洛凌云的脸色沉了下来:"柳甜甜!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耍脾气?哈哈哈......"
我笑得肆意而又嚣张。
"蛇君大人真会开玩笑,我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哪来耍脾气的资格?我这条命迟早也都的给蛇君的,不是吗?"
洛凌云深邃黑眸紧盯着我,沉吟片刻,才淡淡说道:"你想怎样?"
我无所谓地在白玉棺内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戏谑地斜眼,透过晶亮的白玉看着他。
"只要蛇君能让我娘活,从今以后要我做什么,就算是立刻要我的命,我柳甜甜也绝无二话!”
“十八年前你娘就死了!别说是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让她活过来。”
洛凌云说这些话时,语气软和了许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郑重地催我:"甜甜你听话,快出来。"
“蛇君说个理由吧,看看能不能说服我!”我边说边换了个躺姿,正面看他。
洛凌云深幽黑眸中闪烁一丝冷冽,半晌,才垂下长长的黑睫,掩去他自己的真实情绪。
“甜甜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呵!”
我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爬起来,趴到棺材边沿,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