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绒馆窗子开着,风跟楼下的热闹一起传上楼,临赫拿着黎却尘的官档在琢磨别的。
按祖父那个喜欢推此及彼的习惯,多半是要借着这次家宴提点一下儿孙辈,顺便再“唱”一遍“家和万事兴”的老戏。
“小姐,咱们该回府了。”晴池拿了一件厚一点的披肩过来,“小姐进宫的消息前几日府中上下传遍了,这次家宴,小姐坐风口,去晚了怕不合适。”
晴池还贴心的把“家宴”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的对。家宴嘛,还是要和为贵。”临赫也很期待,她将手里的东西收起来放好,“这么多年水火不容的人一起吃饭,我可是要帮着祖父祖母唱好戏的一角儿,走吧。”
景相府今夜掌的灯格外亮,亭里到廊前,人流水一样安静有序路过,一队一队的女侍手里端着杯盏捧着靠垫,进进出出南院这处大堂。
堂前院里,地上摆满了开得一簇簇的蔷薇。菡萏色的花挤在一起,在灯火下看起来温暖亲密。
临赫停下,麻利地折了一长条花,凑到脸前闻了闻,“好看,还挺香。”
“小姐,有刺。”晴池忙上前看她的手。
“我看准了折的。”临赫得意的笑,“哪能让它扎了。”她手里提着那一长条花,很满意。
“临赫,你回来了。”
临赫转头,她那模样清俊的大哥哥景灿穿了一身崭新的鹅绒锦袍,笑得清风明月。这个大哥哥颇有祖父的气度,跟大夫人一点儿不沾边儿。连样貌都随了祖父的英朗正气,临赫还挺喜欢他的。
临赫见他穿得挺厚实,“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吗?才刚十月底,就穿鹅绒锦了。”
景灿低头看看自己,笑得更温和,“你自己开的药,你还不放心吗?这是我病好了之后,祖母给做的,你知道,她就喜欢给家里的孩子们做衣裳。”
景灿人长得温和,声音也温和,让人一见就觉得轻松亲切,不像……
临赫及时止住了,她在想什么!
“站着做什么,进去说话。”景逸脸上也带着笑,他身边并着大夫人跟景朝萱一起走过来。“你父亲母亲跟姨娘他们都到了,里面等着呢。”
大夫人跟景朝萱见了临赫,神色是一模一样的不得不妥协的屈辱。
“伯父先请。”临赫侧身让路,看着大夫人,努力控制嘴角不要笑得太过。
临赫是小辈,跟在景逸身后和景朝萱一起迈进门口时,堂里众人早一步站起身,敛声互相行礼。大家眼里各有故事,打量着临赫入座。
临赫看到了左侧列座前排她的父母,这会儿他俩见完礼坐下了,正满脸局促眼神闪躲着。
他们身后,一个书香气的女子含笑看着她,临赫没见过,但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她爹的姨娘,叫文澄。
文澄左右带了十四五岁的男孩,那是她两个弟弟,景焕跟景烁。孩子眉眼随了她,透着灵气的漂亮。
见临赫走过来,她们三人站了起来。
文澄欠身,“姑娘安好。”一举一动透着极好的教养。临赫不禁看了她父亲景切的后脑勺一眼,你哪来这样好的福气!
“文姨娘好啊。”临赫笑着托了下她的胳膊。
“姐姐安好。”景焕景烁声音都有些沙哑,景焕个子高了景烁半个头,俩孩儿正抽条拔高呢。
“平日怎么也见不到你两个?”临赫打量着都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弟弟。
“姐姐,我们在城外松云书院,平日不回家。”景焕谈吐大方,“姐姐”叫得亲切,像一起长大的亲姐弟一样。
临赫一想就知道是大夫人的手笔。她养病一年多的时间里,大夫人都找人围了她北院不让人靠近,她这两个弟弟只能北院外问好,年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俩孩子了。
临赫恨了大夫人一把,“那松云书院远就罢了,又没有好的教书先生。这次别回去了,明日,明日不行,等我从宫里回来,带你们去郭熙郭先生的崇贤书院。”
“郭先生?崇贤书院?”景烁灵气的眼睛更亮了,“郭先生可是前朝的太学博士,这可太好了。”他又担忧起来,“可郭先生门下都是,都是……”
“都是神仙你们也是能去的。”临赫说,“郭先生是谢驸马的同门,他在谢府见我一回就劝我一回,让我跟他去读书科考,我一直推脱,直到入了中襄台,郭先生气得不行。我答应给他找几个资质好的学生,他才肯跟我说话了。你俩去了正好填补我个人情。”
文澄听着欣喜不已,眼里兜住了热泪,忙深深作礼,“姑娘如此费心,妾身感激不尽。”
景焕跟景烁相识欣喜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临赫,“谢谢姐姐。”
突然,前面装聋的父亲母亲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
“都到了?”景相国放眼看过两侧众人。他身边,祖母慈爱笑着,一个一个看着她的孩子们。
“父亲,都到了。”景逸说。
景相国带景老夫人首座上坐了,大家才纷纷落座。
“人齐了,传菜吧。”景老夫人跟她身边伺候的双玉说。
菜肴流水般上了有一会儿。
景相国景老夫人跟儿孙们寒暄着,一顿饭在家常话里吃得差不多了。
景相国眼神在临赫身边那条长长的花枝上看过几眼,还是皱了眉头,“临赫,你这个沾花拈草的习惯要改了。”
众人一起看向了临赫。
“啊?”临赫正低头跟一条双煎糖醋鱼大眼瞪小眼,听了这话心里一慌,“祖父,我哪有这习惯?外面的人我是一个没碰啊?”
他大爷的!
姜晦那些人不会又给她造了什么谣,传到祖父耳朵里了吧?
景相国脸上当即一沉,微有怒气,“我在说花,你在说什么呢。上次中襄台的沈询来,你折了兰花,这次家宴,你折了这么长一条。你自己想想,你平时有没有这习惯?”
对面众座,隔了中间宽敞的一段距离,临赫都能看清大夫人跟景朝萱脸上扬眉吐气的神情。
临赫怎么会自证有错,果断道:“没有。”
景老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几个花,瞧给你心疼的。”
她看向临赫眼里满是疼爱,“你喜欢,想折多少折多少。你祖父也喜欢花草,他心疼花呢。好孩子,天凉了,你今晚跟我回去,我给你量一量做身衣裳。你哥哥姐姐都有了,可一天天的见不到你,你还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