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杏花树下话惆怅

沈胤翔对外宣布说亦月正在养病,暂时不见外人,而在亦月养病期间,后宫众事,暂由谭婕妤梅雪代理。当蔷薇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表示出不悦的神情,只是微微的笑笑。

沈胤翔每日必是过来看亦月的,亦月的状态也渐渐好起来。沈胤翔大多时候是宿在承德殿的,偶会在甘露殿召新进的才人们,而蔷薇的景阳宫也是常去的,因为那边有大皇子焕儿。让人意外的是,之前一直盛宠的冯娴嫔,却再也未被召幸过,长春宫门前,门可罗雀。

虽然沈胤翔一再嘱咐大家不得说出亦月小产的事,但是,流言很快便在宫内传开。

三月间,亦月身子便恢复得不错了,只是由于失血过多,脸色有些微微的苍白。因沈胤翔的命令,所以其他的妃嫔并未来探望,这样,亦月也落得清闲。

这日,外面春光明媚,秋儿见亦月一直以来都闷闷不乐,便说道:“娘娘,要不,到院子里坐坐吧,去晒晒太阳也好啊。”

亦月正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眼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听罢秋儿的话,便弱弱地点点头。

秋儿赶紧上前,扶着亦月,往坤宁宫后的小花园里走去。

久在寝殿内的亦月一出去,便见天色明澈,阳光懒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身心一暖,阳光照射下,偶有缕微风吹过,吹起亦月白色的长裙。

刚过了冬日,现下已入春,坤宁宫后小花园内种有杏树,杏花已经开得极其繁密,走近一看,那些含苞未放的,皆为纯红色,如胭脂一般,浓化不开,但那些已经开了的杏花,颜色却不及含苞未放时的嫣红,而成了粉白相间的颜色,开得满树都是,刹是美丽。

久未出来的亦月,见此美景,有一刹那的失神,春天,已经来了罢,不禁从口吟出:“恻恻轻寒剪剪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自亦月卧床休养以来,极少说话,现下竟开口吟诗,秋儿大喜,赶紧将她扶到杏花树下的椅子上:“娘娘好诗词!”

亦月看了看面前,整整一个坤宁宫的后院,种了有十几株杏花,之前自己还未曾留意,现下全开了,竟是如此美景,想着在此景下抚琴,定有一番滋味,便对秋儿说道:“去将本宫的琴取过来。”

秋儿一听取琴,想来亦月定是心情顺畅,便赶紧低身一福,急急地跑往宫内取琴了。

亦月坐于杏花树下,想着自进宫以来发生的种种,有些心有余悸。此时,琴儿已经端出几盘亦月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放于亦月面前的小桌上。

当琴儿正想侧身而去时,亦月却唤住了她:“琴儿,且等等。”

琴儿一听,赶紧回身,立于亦月面前。

亦月细细地打量着琴儿,琴儿长娇小玲珑,虽不是十分美丽,但却秀气可人,现下除一秋儿与春梅,她就是近身侍候自己的了,自己也观察她许久,她平日里不大言语,但做事却极认真负责,听秋儿说,温顺极了。

亦月扯了扯嘴角,脸上便一抹浅笑:“入宫多久了?”

琴儿低眉答道:“回禀娘娘,奴婢十二岁便入宫,细算之下,已有十年整了。”

已有二十二岁么?比自己稍稍年长些,如花的年纪,可注定,将在这深宫中淹没,亦月心紧了紧,似不经意地说道:“十年?那也算宫里的老人了,来坤宁宫之前,你在哪宫侍候?”

琴儿轻轻一笑,有礼的答道:“娘娘说笑了,比奴婢呆在宫里时间还长的人多得去了,奴婢哪儿算得上宫里的老人呢。奴婢打一入宫,便在坤宁宫侍候。”

一直在坤宁宫?亦月一愣,那,那之前不是住着先帝的皇后么?便问:“先帝的皇后不是去世多年了么?”

听到先帝的皇后,琴儿脸微微有些悲色,但仍说道:“先帝冯皇后去世之后,奴婢与几位姐妹仍都留在坤宁宫内。”

亦月想想,先帝挚爱冯皇后,她去世之后,将她身边的人留在坤宁宫看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双眼望着那些杏花,说道:“既然你在这坤宁宫呆了这么久,那可知道,这满后院的杏花,是什么时候种的?”

琴儿望了望开得正繁华的杏花林,便倾声答道:“冯皇后在世时酷爱杏花,先帝便命人从北方专门移裁过来的。那时的冯皇后最喜欢在这漫天杏花中抚琴轻吟。”

抚琴轻吟,好美的画面,想来,先帝定是在一旁痴痴的看着冯皇后了,亦月想到此,羡慕的笑笑:“先帝是如此钟爱冯皇后的么?”

琴儿肯定地点点头:“冯皇后长得美极了,而且待人真真是好,琴儿有幸能服侍她,虽只有短短两年时间,但是,冯皇后慈悲、宽大的胸襟,让奴婢一直难忘。”

亦月站起来,走近杏花林,这些杏树高约四五米左右,亦月伸出手,便摘了一朵杏花,轻轻闻于鼻前:“以前冯皇后的亲人也常进宫么?”

琴儿不假思索的答道:“是的。冯皇后的母亲与妹妹常入坤宁宫。冯皇后经常在杏花树下与母亲下棋。”

亦月似想到什么,转身故意问道:“冯皇后的妹妹,可是现在的娴嫔?”

一听亦月提到冯娴嫔,琴儿脸色微微一沉,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要跪下去,可亦月去一把拉起她:“怎么了?”

琴儿不知该如何说,明知道亦月的病,可能与冯娴嫔有莫大的关系,如此一说,不是触到亦月的伤心处么?便沉不作声。

亦月朝她轻笑:“本宫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你也别在意。”

琴儿见亦月并不责怪自己,便赶紧说道:“当年的娴嫔才六七岁左右,虽时常进出坤宁宫,但她并不喜欢这漫天杏花,她最喜欢的是存菊殿内的**。”

又是存菊殿,又是存菊殿,晴姑姑的话,似琴儿这般,在耳边响起。青梅竹马么?亦月此时心绪混乱,赶紧摇摇头,想将这种扰人的思绪甩走似的。

正在此时,秋儿抱琴而来,见了亦月摇头的样子,不悦的看了看琴儿,关切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亦月见了秋儿,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般,觉得有了主心骨,停止了摇头:“没有什么,不过是有些头昏罢了。”

一听亦月头昏,秋儿有些焦急,说道:“要不,回寝殿内去吧!”

亦月轻抚额头,虚弱地笑笑:“既然说是出来晒太阳,那就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吧!”

秋儿将琴放在桌上,亦月已经许久没有抚琴了,但一想到琴儿刚才说的些话,便没有了兴趣,只是坐在椅子上。

秋儿怕琴儿说了不好的话惹亦月生气了,便朝琴儿使个眼色,把她支走了。待琴儿走后,秋儿一屈膝,伏身在亦月膝处:“娘娘,你宽心一些,好么?奴婢看着你这样子,心似被狠狠刺了一般难受。”

亦月抚着秋儿的头发,感叹着秋儿的细心与体贴,安慰道:“本宫不是好好的么?”为了让秋儿开心一些,便想找些话题来说,问道:“春梅呢?怎么这段日子极少见到她?是生病了么?”

秋儿一听她还在关心春梅,赶紧侧脸,忍一忍眼里的泪水,然后扬起头说道:“这会子内务府事情多,便让春梅过去帮帮忙。”

亦月一听,释然地笑了,握着秋儿的手,温柔地说道:“你跟本宫是最久的,而春梅从小命苦,在眉川虽跟了本宫几年,也有极深的感情,她从民间来,很多礼节人情并不知晓,她有说错话,或者做错事的地方,你应多多担待才是。她性子虽不及你沉稳,但她虽吃了许多苦,心总是会向着本宫的。”

秋儿眼眶一热,泪水流了下来,春梅对沈胤翔的事,她有几许知情,独独不敢告诉亦月,怕她伤心,可她现在正在养着身子,还想着让自己对春梅多耽待,此时,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亦月说了,只是点点头。

看着落泪的秋儿,亦月为她抹眼泪,说道:“真是个小丫头,动不动便哭。”

秋儿抹了抹泪,说道:“奴婢与春梅姐姐,相处极好,娘娘请您放心。”

亦月将她的头搂在胸前,不说话。良久,才说道:“你爱护本宫的心思,本宫是知晓的,你与本宫的情谊,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去了的。”说完,又用低得只有秋儿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发生的这些事,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

听到亦月的话,秋儿一愣,赶紧从亦月怀里抽身出来,不信地看着亦月的神情,亦月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仍是美丽的,只是有几许淡淡的落漠。

亦月脸上有些悲色,点点头:“本宫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

秋儿一听,心里一愣,包括春梅的事情么?

苍白的亦月立于杏树下,杏花粉白的辉映下,亦月更显苍白无色:“你们不说,难道本宫就不知道了么?如此穿心地疼痛,本宫腹中,当时猛的一扯,继而绞痛酸涨,仿佛体内全部混搅成一团似的,而且感觉有东西想坠出我的身体。当时,痛得本宫死的心都有了的。”说着,亦月脸上却没有丝毫泪滴,只是眼眶内盈盈发亮。

倒是秋儿,难受极了,眼泪直直地往外洒,她心里难过,殊不知道当时亦月正遭受多大的痛苦,现下,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

亦月为她轻抹眼泪:“傻瓜,本宫都没有哭,你干嘛成这样?”秋儿眼泪关都关不住。

亦月轻轻地抬了抬头,望着满树杏花,说道:“本宫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够做母亲。就怕,以后本宫就要在这孤寂的宫中过完下半生了。”

秋儿听她越说越不像样,便哭着说道:“娘娘,您虽然失去了腹中的胎儿,可是,您还有皇上,还有奴婢啊!”

皇上?沈胤翔现在三宫六院,还能像之前他说的那样:“月儿,这世间,我只要你!”亦月现在想想,觉得那可真是天大的谎言,或许他真喜欢过自己,但应该还没达到爱的程度吧,为了安慰秋儿,她说道:“是啊,本宫还有你。”

秋儿猛地点点头:“奴婢会一直守护着您的。娘娘,您不要灰心,依皇上对您的宠爱,您以后定还会有孕的。”

听着秋儿安慰的话,亦月也点头:“是的,本宫也相信,你定会守护本宫的。至于皇上,三宫六院是少不了的,可是,这一切,本宫是不会再作任何计较的。”虽然说这些话,只是安慰秋儿,但是,亦月心里多少对沈胤翔生了几分冷漠之意,感叹到,人世间的感情,真是多变。暗暗想着,经历此事之后,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画画,吟诗的亦月了,失去了腹中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这失去的,自己是定要夺回来的,自己拥有的,别人也别想夺了去。

亦月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落地入了沈胤翔的耳里。沈胤翔一下朝便到了坤宁宫,想着过段时间便是亦月的千秋节,定要好好为她庆祝,便兴冲冲地过来了,可是,却独独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心生冷意,难道真如有人说的,她在思着宁王?

“参见皇上,皇上万安!”春梅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如期而至,这让沈胤翔进退两难。

后院里的亦月与秋儿也被春梅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同时转过身,望着负手立在院门口的沈胤翔。

此时的沈胤翔向着藏青色便袍,头戴玉冠,丰神俊朗,一脸英气逼人,亦月赶紧一倾身:“臣妾参见皇上!”

面前有亦月,后有春梅跟着,沈胤翔硬着皮头进来了,虽对亦月刚才的话语有所难过,可是,面前小产之后的亦月显得更是弱不禁风,他对她的怜爱,却由心而生,倾身扶起她,之后脸色微微的不悦:“春日还微寒,为何不多穿件衣服。”

“有劳皇上费心,臣妾见着今日有阳光,便想出来透透气。”亦月有礼而有生疏地说道。

沈胤翔一怔,自己与她,终是生分了,便说:“还是进殿内去吧,你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可不能经常吹风。”

亦月心里有微微的触动,便轻轻点头,沈胤翔便执着她的手,一路往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