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扮成小厮的模样,站在离杜白半步远的位置,随他一同穿过长长的廊庑,装饰繁复的垂花门。

杜白垂在身侧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凑近的话还能闻到墨水与草药的味道。我心中一动,突然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勾了勾他的手指。他朝我斜过来一眼,眼睛中含着笑意。

倒是我先不好意思起来,松开他的手,欲盖弥彰地为自己找借口,“我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要是被别人看到,保不齐要传你有断袖之癖。”

“难为你有心。”他随声应着。

来到银杏园,正中央的据说是一棵千年银杏树,枝繁叶茂,金黄色银杏铺了一地。大皇子请了不少人,甚至连贺之识都赫然在列。

我生怕他认出我来,时不时就会分出目光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只是自顾自饮着茶,连半点视线都没分给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大皇子姗姗来迟,我随着众人一起行礼。

宴会无聊得厉害,众人一个塞一个人精,戴上厚厚的面具说一些场面话。我站在杜白身后,无聊地抠着手指。

送走一个人后,杜白微微侧过身子冲我招手,我忙低下头。

他说:“你再忍耐一会儿,等找到机会我就带你先行离开。”他的眼中带着浓浓的困倦与厌烦,对浮躁虚伪的官场应酬厌恶得厉害,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应付,生怕哪句话说不对落人口舌。

看到希望曙光的我用力点头。

大皇子的目光在杜白的身上顿住,爽朗一笑,“杜少卿,本宫特地给你准备了惊喜。”

杜白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受宠若惊。

大皇子笑意加深,双手一拍,一个打扮得体的妇人被几个婢女簇拥着走出来。

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我忍不住小声惊呼。这不就是几个月前来京城寻夫的妇人?

大皇子:“钱翰林停妻再娶的丑闻被揭发,杜少卿功不可没。好一个钱翰林,平时看上去人模人样,竟然连雇杀手谋杀结发妻子的事都能做出来!幸好杜少卿事先提点,夫人事先有所防范,不仅躲过一劫,还被父皇赐了嘉奖令。你们两个今日可得好好叙叙旧。”

杜白露出欣慰的神情,不住附和,“那是自然。”只有我能看到,他放在案几后的手攥了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妇人来到杜白身前,身子一弯竟要跪在地上行大礼。

我赶忙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妇人认出我,眼中是浓浓的惊讶,见我对她眨了眨眼睛,心领神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声问:“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妇人擦了擦眼泪:“那日得杜少卿提点,我心中无法做出决定,在登闻鼓前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舍不得与他几年的夫妻之情,决定收拾行囊回家。谁知道那负心汉以为我要告发她,当天夜里就派人将我绑走要取我性命。”

“我趁几个绑匪不注意逃了出来,也是我命不该绝,快被抓住时,冲撞了大皇子的马车。大皇子了解事情原委后,不仅救下我,还找人帮我写了状书。我咽不下心中的怨气,拿着状书敲了登闻鼓,将负心汉的罪状一一罗列出来,亲眼看他官职被革……”

妇人说得正兴起,发觉杜白脸色不对,讪讪道:“杜少卿,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杜白努力缓了缓神色,温和道:“没有,你做得很对。”

见我目露担忧,杜白冲我摇摇头。

大皇子拿着茶盏走到杜白身边,笑容欣慰,“杜少卿,听说你和我妹妹两情相悦?我提前叫你一声妹夫,等着喝你们喜酒!哈哈,你不适宜饮酒,我就拿茶代酒……”

杜白攥紧杯子,脸上惶恐,“大皇子说笑,公主金枝玉叶我哪里配得上?而且坊间传闻哪里能信?”

“哎,无风不起浪,”大皇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而且我看我妹妹就对你中意得很。莫非,你看不上她?”他眼睛一眯,似乎有些不悦,震慑力十足。

杜白连忙低下头遮掩脸上的神情,“大皇子说笑了。”

“这才对。”

说着,二人杯盏相撞,一饮而尽。

宴会快尽时,杜白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夜间晚风起,他将披风脱下来拢到我身上,我一侧身,就能闻到属于他的药草香。

杜白揉着额角,很是头疼,“钱翰林倒无关紧要,只是他岳父是参知政事,是二皇子的心腹。其实你清楚,我不过是提点了一句,大皇子这么高调地在众人面前展示我的‘功绩’,还搬出嘉仪公主,不过是想逼得我不得不站队他那边。没想到我千躲万躲,还是躲不掉……”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如此美景,却不见他眉头舒展。

我抓紧披风的一角,紧张地咬了咬下唇:“那该怎么办?而且方才大皇子还要撮合你和嘉仪公主。”

“届时我会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婚约,不能再娶,”杜白回头看了我一眼,安抚道:“现在还不到最紧迫的时候,我会一点点把自己摘出去,别担心……”

杜白不提还好,一提我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上来,气势汹汹地问:“好啊,我问你,我当年找媒人向你提亲,你不同意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闹得满城都知道我被你拒绝,搞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

“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向男子娶妻一说?你胡闹,我怎么能陪着你一起胡闹?而且那个时候我忙于进京赴考,哪有还有闲情扑在儿女情长上?至于为什么满城皆知——”杜白忽地叹了口气,“你提亲的动静太大,府上一半的仆人婢女都在,被哪个爱传闲话的传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杜白一条条解释,我心中的羞愧就一点点扩大。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当时杜白是想挥退所有人,单独和我说话的。奈何我当时虽然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面对杜白心里还是虚得厉害,无论如何都要那些人留下来为我壮胆。

话虽这么说,可我如何不担心?我忧心忡忡地跟在杜白身后,却见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贺之识正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