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的提醒很有必要。
我和杜白刚回到府上,连气都还没有喘匀,大皇子的请帖就到了,说是请杜白三日后过去喝杯茶、赏赏银杏。
又是这个大皇子。我想起上次杜白装病的场景,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去。杜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只是要求我必须扮成小厮的模样。
作为一个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人,我举手提问:“为什么要扮成小厮?扮成婢女效果不也一样?”
杜白瞥了我一眼,“大皇子为人好色,你要是女装过去,保不准会被他看上。”
我心花怒放,嘴上还不忘谦虚道:“哎呀,其实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看啦,上次他见过我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预想中,杜白为了安慰我,会再次肯定我的容貌,说一些诸如“在我心里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之类的话,这样一来一往,我就能多听他夸赞我几次了。谁知道杜白竟然不按套路出牌,听到我的自谦,竟然没有再搭话。
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拼命暗示他。
杜白从心不在焉中清醒过来,以为我染了风寒,伸手就要搭上我的脉。
事到如今,只能挑明。
我:“刚刚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说。”
不知道我的话戳中了杜白的什么心事,他的耳朵竟又悄悄红了起来,犹豫了片刻道:“一路上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不仅是这起案子,还有你陪我来京城,或者更早一些……”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干脆轻咳一声,把头扭到一边,耳尖染上绯红。
我瘪了瘪嘴,非常不满意,“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一路上没有机会’,一路上不都是机会吗?你这样只会显得你诚意不够。再说了,将来也没有机会吗?”
杜白似乎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这么得寸进尺,怔了一瞬。他无奈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瞻前顾后想得太多,有些事不做错过了就会后悔……你还记不记得,我让你入职大理寺时,曾经说过要‘想个办法让你留在京城?”
一听到杜白提起,我就心痛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回去打醒犯傻的自己。
我哼哼一声,“谢谢你提醒我有多蠢……”
我的牢骚还没说完,杜白突然低下头,药香扑了满怀。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吻贴在我的发顶。他的动作很快,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直起了身子,单手握拳贴在嘴边咳嗽一声,眼睛四处乱瞥。
我晕晕乎乎地去摸头发,被唇贴到的地方开始发麻,一点点蔓延到四周,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长鸣声。
他掀起眼皮,紧张地凝着我,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囚犯一般。
我的脑袋乱成一锅粥,整个人像是陷入云端,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白:“就是你想的那样。”
心脏的鼓噪声愈来愈大,我已经快要站不稳,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让我浑身发烫的地方。于是我说了今晚的最蠢的一句话。
我说:“我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肚子有些饿了,我去厨房找些吃的。”
似乎是没想到我竟然会撂出这么一句话,杜白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我落荒而逃。
我来到院子里,清风拂面,脸上的燥热终于消退一些,杜白的话却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我低头看着如水的夜色,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睡不着,干脆拿了剑在庭院中舞了一晚上,每次休息的间隙抬头往杜白的房间望去,总能看到房间烛火通明,他的影子投映在窗棂上,似乎正倚着窗看向外面。
直到天色微明,房间的烛火才熄灭。
去凤县回来后,改变的不仅是朝堂上的局势,连褚肃对我们的态度也发生大转变。不仅没像之前那样对杜白冷眼横对,甚至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杜少卿早,”褚肃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和颜悦色道,“武姑娘早。”
我实在是太过惊讶,连回礼都忘了,直愣愣地目送他离开。
等他的身影消失,我抓住杜白的手臂震惊地问:“该不会我们出去的这段日子,李大人已经把大理寺卿的职位内定给褚肃了吧?”
“据我所知,李大人目前还没有决定好。不过,是谁都行。”
杜白瞥了一眼我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拨掉,只是把视线微微移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还是我发现不太合适,赶紧把手收回来。
下午放班,刚踏出大理寺,就看到周允琅等在几步外的树下。
他正在和谁说话,一举一动皆是大家公子的沉稳与风度,身上原有的稚气与纯真一扫而光。明明只是几个月未见,他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周允琅注意到我,嘴角扬起,和眼前人说了句什么,快步向我走来。他这一笑,倒是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我日日去你府上找你,管家都说你不在。我已经跟着我爹做了好几桩生意了。”他扁了扁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我去了南方。”我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周公子成长不少,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周允琅嘴角抿起一个害羞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说话,随他一起而来的男人淡淡开口,“周弟,不介绍一下?”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贺之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大,以至于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杜白稳住我的身形,在我耳边轻声道:“别怕。”
我稳稳心神。
周允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他的目光在我和贺之识之间逡巡,迟疑地问:“你们两个人认识?”
我还在犹豫要怎么回答,却听见贺之识抢先一步否认,“除了这次来京城谈生意,我未踏出过渭城半步,哪里来的机会结识这位姑娘。”
周允琅聪明了不少,即便心里不相信,但嘴上也没继续追问。
周允琅:“贺兄,我想买的镯子就是想送给她的。”周允琅面带羞涩地指了指我。
镯子……这下不光是我,连杜白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周允琅连忙解释:“这个镯子是一对,里面封着情蛊,我想把这对镯子都送给你,你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就把其中一个送给他……我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周允琅说着,视线不住往杜白身上瞥。
真是个笨蛋!
我的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贺之识突然问周允琅:“他们两个人是兄妹吗?”
周允琅知道我对杜白的心意,眼底黯然强打着精神摇头。
“是吗?”贺之识脸上戴着懒懒的笑意,眼底却是冰冷一片,“不好意思周兄,这对镯子我不卖了,这是我和亡妻的定情信物。”
他的手腕上缠着悼念亡者的黑纱,将腕间的那抹白衬得愈发妖冶。
等贺之识坐着马车离开,我长舒一口气状似不在意地问周允琅:“这人怎么会来这里?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周允琅:“都怪我,我和他谈生意的时候,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一副小像,看上去和你有几分相似,于是多嘴问了一句。谁知道他很有兴趣,非要让我带他过来看看……其实现在想起来,那副画像和你一点都不像。”怕我多想,他又赶紧补充。
很可惜,我并不领情,说出的话丝毫不客气。
“烦死了,你家是倒卖镯子起家的吗,怎么对镯子这么念念不忘。上次那个血玉镯还不够,这次又搞出这个。”
周允琅没有想到我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声音讷讷,“对、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了,”我打断他,“那些破铜烂铁也不要往我们府上送了,你自己留着玩。”
说完,我拉着杜白的袖子快步离开,留给他一个冷漠又绝情的背影。
等绕过几个巷道,杜白无奈地说:“好了,人早就甩到后面了,怎么还走得这么快?说那些违心话心里也不好受吧?”
我松开杜白的袖子,叹了口气,“周母前段日子找过我,说她为周允琅找了好几个大家闺秀,周允琅却连看都没看一口回绝。她说,如果我对他儿子无意的话,应当早些断了他的念想。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面对死缠烂打决不能心软,不然只能是害了对方。可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对周允琅手下留情了,可他还是来找我,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说完,我发觉自己的话不太严谨,赶紧补充道:“当然,你可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