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
我单知道女子会抛绣球选夫婿,竟不知道男子也会抛绣球选娘子。
我和杜白坐在花厅,头昏脑涨地听着管家念一长串的礼单,这些都是聘礼。我偷偷去瞥杜白的侧脸,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足以证明他现在的心情有多糟糕。
一想到自己就是那个猪队友,我就忍不住想要抱头对天长嚎。杜白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拦下我,要是他要是早点说,我一定不会过去。
就算我有天大的责任,那杜白难道没有十分之一的责任吗?
责任往双方身上一分,我原本弯下的腰板渐渐挺直,看向杜白的目光也硬气起来。这时杜白突然轻飘飘瞥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心虚地重新低下头思过。
“……两位是外地来的,我们贺家也不藏着掖着,这次招亲就是为了给府上冲喜。所以除了礼单上的东西,您还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满足!”
“冲喜?”我疑惑地问。
“您应该也听说过,前些日子我们姑爷不幸去世,还有……还有就是……”管家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往下说。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人笑眯眯开口,“还有大夫说过,我活不过今年年底。”
“看你不像是有什么重病的样子,所以说,平日里不要总想着算计别人,会折阳寿的。”我一本正经地劝说他。
男人也不觉得冒犯,哈哈大笑之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等你做我娘子之后,一定要每天都提醒我。”
“绝对不行。”杜白面色铁青,拉着我就要拂袖而去。
“贺家,刚好就是我们要调查的对象。”我小声对杜白说,拼命对他使眼色。
“那又怎么样?”杜白不为所动。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杜白攥紧我的手腕,头一次用了这么大的力气,眼见要跨过门槛,我忙回头举了下手,“我同意了,条件是让我们住在贺家。”
杜白猛地停下脚步,甩开我的手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半晌后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那我走!”说完,拔腿竟要愤愤离开。
“稍等一会儿,我去劝劝他。”我对着厅中男人讪讪一笑,转而去追杜白。
在一棵梨树下,我终于追上。杜白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问:“你还追来做什么?被那个男人迷住了?”
“你听我解释啊,杜白,你觉得我是会被皮囊**的人吗?我是为了查案!”我义正词严地说。
“何止是,你就是被皮囊迷惑得最深的那种人。”杜白毫不留情地戳穿我,“你第一次见到我,还哭喊着要嫁我,忘了?怎么越长大记性越差了。”
我哽了一下,抹抹脸向他保证,“我……你怎么开始翻旧账了,我是喜欢你的脸怎么了,你又不喜欢我,你生什么气?再者,我对他真的没有兴趣,我们只要在婚期前把这个案件调查清楚就走,不就行了。”
“大理寺查案若都如你这般,李大人怕是已经娶了五十位新夫人了。你这样像话吗?”
“可我们没时间啊!越早查了这案子,就能越早回京,万一错过殿试你怎么办?”
“你——”
“我有分寸,毕竟,要与他成婚的可不是武蕴灵!而是林月绣!”
“林月绣又是谁?”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要与贺公子有婚约的人。”
半个时辰后。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杜白终于松了口,答应住下来。
在贺家住下来后,我和杜白开始着手调查这个案子。
我们和贺家人一起吃了几次饭,除了贺幽茹之外,贺家所有人均到场。正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贺父贺母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即便我编了个假身份,骗他们说我和兄长从小相依为命,身无所长,他们也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对我的“悲惨”身世唏嘘,让我把他们当成家人,还耳提面命,让贺之识婚后一定好好待我。
自然,杜白愤然离开的时候他们会怀疑,所以我编了个杜白误以为我为了他要牺牲自己的婚姻大事,但我向贺家人表示,我其实很喜欢贺之识,也愿意成全贺之识临死之前的愿望。
为了逼真点,我还是委婉表达,希望给杜白多留些礼金。毕竟我要是嫁了人,哥哥也是要钱娶媳妇的……
贺家父母答应了,还答应得很爽快……
两位老人慈眉善目,看着像是从骨子里透出良善的好人。
我疑心是我识人不准,曾问过杜白的看法。杜白也说,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像是伪装,除非面具戴得太久,已经融入了血液中。
我们去找了孟经堂的老仆,这个已经搬到乡下颐养天年的老人,得知我们是孟经堂的旧友,提起那个晚上痛哭不已。
“少爷他不怎么喝酒,被人灌了几杯就醉醺醺晕了过去,接下来都是由少夫人出面陪酒。虽然这不合礼数,但是少夫人自小就跟着家里做生意,算是女中豪杰,大家也都没说什么。我担心少爷身体,想偷偷看看情况,结果刚到后院,就听到少爷的一声惨叫,他满身是火,一边跑还一边继续拿火往自己身上烧。等众人把火扑灭,少爷他……少爷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老仆断断续续地说完,我生怕他哭死过去,忙倒了杯水,让他缓缓情绪。
过了会儿,杜白问道:“冒昧问一句,您看清楚着火时孟少爷的脸了吗?”
老仆泪眼婆娑,有些茫然,“他身上燃着大火,谁都不敢靠太近,加上天色又黑,我也没有看清楚。但一定是少爷没有错,他身上穿着喜服!而且仵作说了,尸体与少爷身量一样,连鞋码都一样,那怀里还有少爷预备留给少夫人的镯子,那镯子只有我与少爷知道,所以,一定是少爷!”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杜白继续问:“您亲自见过孟少爷的尸体吗?是什么样的?”
不提还好,一提原本逐渐平静的老人又痛哭起来,“不成人样了!哪里都看不出来了!林公子林姑娘,莫让老头子我再回忆了,太痛苦……”
我和杜白对视一眼,明白今天是问不下去了。安慰好老人,等他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后,留下一些散碎银子,我和杜白这才离开。
今天来找老人问出来许多意料之外的情况,我和杜白往城中走,一来一往地讨论这个案子。
我问:“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查查,那具尸体是不是孟经堂本人?”
杜白略略思索,摇了摇头,“还没到这一步。如果那个尸体不是孟经堂本人,我们要去府衙查查最近是否有谁家走失了人……最重要的是,我想找机会见见贺幽茹。”
想见贺幽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要守丧,贺幽茹把自己封闭到院子中。贺家的一半生意是她在操持,每日除了定时有人来交接账目之外,她的院子再没有其他人踏足。贺幽茹还曾当众宣布,为夫君一辈子守丧终生不再另嫁。
“我觉得贺幽茹很奇怪……明明之前从没有见过孟经堂,遵守娃娃亲的约定拜堂成亲我还能理解,但是悲伤到终身不嫁就有些夸张了。若说其他女人想要块牌坊,贺幽茹可是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见世面,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一见钟情又不太可能……”
杜白突然停下脚步问我,“为什么你觉得一见钟情不可能?”
我虽然心中奇怪,却如实回答,“……我说得不太准确。只是我个人不太相信一见钟情这件事,即便有,也不会太深。”
杜白语气凉凉地继续往下问,“如果那个人是个花痴,对方又恰好长得出色呢?”
我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来他这是在明着嘲讽我。
我惊奇地跳到他身前,想看他是不是在吃醋,结果只看到他那张波澜不惊的木头脸。
我撇了撇嘴,就差发誓,“一见钟情不可靠,日久深情也太单薄,唯有一见钟情和日久深情结合起来,才能长长久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杜白的唇往上翘了翘,只不过眨眼再看时,他就成了平日里的模样。
一定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