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桑落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将他挤到身后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一路上累了吧,我们已经摆好宴席,就我们几个人,好好洗去风尘。”

我斜乜了韩君裘一眼:“怎么与我们桑落待了这么久,还是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

身后的杜白拉了我一下。

我和韩君裘互不相让地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下一秒同时把脸别到一边。低头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韩君裘有些恼怒:“有什么好笑的?”话虽这么说,脸色却柔和了许多。

用完饭,我将准备好的贺礼拿出来。

“我很喜欢这个贺礼!”桑落摩挲着手中的刺绣,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喜爱,“等到我下葬的那天,你一定要把它放到我身侧!一定不要忘了。”

“呸呸呸,这么喜庆的日子,干嘛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连呸了几声,也让桑落照做去去晦气。

桑落只是笑着揭过这个话题:“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得好好收起来。”

桑落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刚才那么沉重的脱口而出的话,只不过她的一时失言。她起身,将一个木箱子拿过来打开,珍之重之地将绣品放进去。我匆匆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小物件,刚想看个仔细,桑落就把箱子合上了。

教主成亲是件大事。

除了各家各户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大家还心照不宣地换上了喜庆的新衣服。

岛上小孩多,各个爱闹又贪嘴,我在门口支了张方桌,盘子中装满了喜糖和各色糕点。每日放课后,总会有叽叽喳喳的小孩子相伴着跑到这里,心满意足地吃上一颗糖再晃晃悠悠地回去。

我和杜白闲来无事,就会搬个椅子坐在门口,同前来讨糖吃的小孩说上几句。

杜白的小孩缘出奇的好,不仅是小姑娘、连小男孩也经常一脸崇拜地盯着他。我甚至还有幸见识过两个小孩吵得面红耳赤,就为了争论出杜白到底更喜欢他们两个中的谁。

“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我手肘撑在桌子上,望着杜白疑惑地问。

杜白的身上趴着一个咿呀学语的稚子,正仰头看着杜白咯咯直笑。这是右护法程骠的孩子,在家总爱哭闹,哭得嗓子都哑了,谁知道第一眼看到杜白就止住啼哭,明明在父亲怀里,却不住踢着小腿挣扎,张开双手向杜白讨抱。

程骠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如释重负地将小孩放到杜白怀里:“他娘身子弱,我又带不了他,以后就多拜托兄弟了。”

于是这几日,杜白的身上总是带着一个小“挂件”。

杜白抽空看了我一眼,思忖道:“大概是我长得比较和善?”

比起韩君裘、程骠,杜白的确看上去要和善得多。

“可是,”我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陆双元明明也长得很和善,但是孩子们一见到他就跑。”

小孩伸出手去揪杜白垂在一侧的头发,手上没轻没重揪下来几根,杜白也不恼,脸上笑意不减。毫不夸张,此刻他的身上充斥着一种名为“父性”的光辉。

不知怎的,我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幅画面:多年后,我满院子教训顽劣的孩子,杜白护在身前,和孩子们沆瀣一气。

我抖了抖身子,满脸严肃:“以后不许溺爱孩子!”

杜白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突然的这么一句,而是选择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就只说我这几天听到的。陆双元曾在考试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帮星儿他们偷考题,结果自己编了一套,星儿他们将答案背得烂熟,最后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手心都被先生打肿了;还有约他们去瀑布下抓鱼,到了约定时间,带着大人去抓包……一个人做的坏事,总比他做的好事传得要快许多。”

“尤其是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他补充。

如此几天之后,书塾的老先生病倒了,听说杜白曾一举夺过状元,拖着病体恳请杜白替他教几日书。

于是坐在门口的,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韩君裘偶然路过,看到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摆弄话本,停下来好奇地问道:“杜白去了哪里?”

“去给孩子们教书去了。”我眼珠子转了转,兴致勃勃地提议,“经过这几天,我发现杜白似乎还挺喜欢做教书先生的,不如也让他进书塾,帮宋先生分担一下。”

韩君裘挑了挑眉头:“进书塾?我原以为你们并不会在教中多停留。”

韩君裘一下子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我本来就是个待不住的,再加上杜白有意踏遍各处,替人平反冤屈,所以我们本打算四处走走。但是韩君裘最近的所作所为让我心中很不安,所以和杜白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在教中住上一段时间观望一下。

我支支吾吾:“这个,在教中住上几年的时间还是有的。”

韩君裘目光犀利,一下子看出我的想法,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不用勉强,圣女本来就是个虚职,不需要你做什么。你们要是想外出游历,尽管外出便是,等到想安定下来那天,再回来找我们也不晚。”

与第一次相见不同,此时站在我面前的韩君裘,眼中的戾气少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平和。这样的他,让我如何都无法将他与传言中的那个,欲意覆灭整个武林的人联系起来。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下意识地喊住她他,见他目光瞥过来,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等你哪天闲下来,我们一起练习剑法吧,历代圣女不都要和教主一起练这个吗?而且踏雪封喉最终的威力,我也想见识一下。”

本以为以韩君裘的性格,会一口答应下来。谁知道他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和你练这个剑法了,所以不要有负担,现在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韩君裘的话让我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提高了声音急促地问:“为什么没有办法练?你是受伤了,还是……练了其他的武功?”

韩君裘只是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还想继续追问,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我下意识地朝声音方向看去,满眼金黄的枝叶下,杜白手上拿着几本翻旧的书册,一身湖蓝色长衫缓步走来。原本唇角含着的笑,在看到我凝重的表情后褪去,快走几步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我顿了一下摇头:“没什么。”再往身边看,韩君裘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杜白当教书先生几天后,来我们这边讨要喜糖的孩子明显少了许多。到后来,我和杜白一起散步,远远看见几个孩童,对方一看到杜白那张脸,二话不说掉头撒丫子拼命跑,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身边杜白冷哼一声,明显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我扭头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对你的态度都变了?”

不等杜白回答,我想到什么,不可思议地问道:“不会是他们功课做不好,你打他们手心了吧?”

听到我的话,杜白嗤之以鼻:“我怎么会做打手心这种,伤害孩子身体的事?”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个略显“残忍”的笑:“我只不过给让他们抄课文,一天背不下来抄一遍,两天抄两遍,以此类推……”

怪不得那些孩子,看到你就捂着手落荒而逃。

“你让他们背的什么?”

“《三字经》。我记得你当初花了半天就背下来了,所以一天时间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为什么要拿我为基准啊?”

“因为我身边只有你。如果以我做标准,我只会给他们一上午时间。”

行吧。

……

自此以后,杜白引以为傲的亲和力,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