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切事了,我和杜白找陆双元辞行。

陆双元给了我们一对双连玉杯,外壁上用小篆刻着一句诗——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分明是一首恭贺新婚的诗词!现在送这个也太早了吧!

看出我的犹豫,陆双元笑了笑:“前几日教主传信问我这边进展的怎么样,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无非五个字‘他要成亲了’。算算时间,应该这几日你就能收到他的信。这是贡品,你们若实在挑不出合适的礼物,可以把这个送出去。”

韩君裘要成亲了?!这才过去几个月,居然这么迫不及待?而且听陆双元的意思,韩君裘早就想和桑落成亲,只不过直到我在京城有事要做,又怕打扰到我,只好写信给陆双元旁敲侧击地问我这边什么时候结束。

不愧是一教之主,行动力就是强。

我没有在推辞,爽快将玉杯收下。

陆双元掏出一块牌子递给杜白:“其实杜白的户籍在我授意下,一直保留着。这是你大理寺少卿的腰牌,终于物归原主。”

杜白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瞥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我既已经无意在官场做官,这个牌子便于我没有关系。”

陆双元:“我知道你厌恶官场的那套,也不打算用这个牌子引你重回官场。皇兄翻过你的批文,也找褚肃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决讼断狱的人才,于是特地准你保留大理寺少卿身份,不用在京为官。”

见杜白还在犹豫,我抢先将腰牌拿过来,劝他:“当然要收下。有了这个牌子,遇到不公之事寻找证据就会方便很多,也不用忌惮一些地方官员拿权压人!”

陆双元在一旁帮腔。

终于,杜白将腰牌收下。

我们临走前,陆双元好心提醒我:“出了京城,最好不要再戴教主腰牌。这段日子江湖上其他各教对我教的愈发敌视。戴着这个,小心遭受无妄之灾。”

离开京城第四天,我终于收到了韩君裘的信,果不其然,上面写了他和桑落马上要成亲的事。

高兴之余,我问杜白:“我想给桑落单独送上贺礼。如果你是她的话,收到什么贺礼会开心?”

杜白沉吟一声:“她似乎喜欢刺绣和读书?那就送绣品和墨宝。”

我们回归一教恰好要路过锦彧。

锦彧刺绣天下闻名,我们决定在此地多待几日,看能不能找到找到称心如意的绣品,当作贺礼送给桑落。

也是我们来得时间赶巧,锦彧这段时间正在全城举行刺绣大会,要评出全城最优秀的绣娘。评选方法很简单,所有要评选的绣品放在一起展览,喜欢哪个就花一钱银子买个银针,投入绣品前面的竹筒中。

这明摆着就跟捧角儿一样,喜欢哪个,就花真金白银捧出来。

我绕着看了一圈,一眼相中一个《白凤栖枝》的绣品。白凤优雅娴静,和桑落的气质相得益彰。有意要买,四处打听后,终于找到赵绣娘的家中。

赵绣娘正坐在绣凳上选线,得知我的来意之后,起身上下打量我和杜白的衣着后眼珠子一转:“想买我的绣品也行,等我成了锦彧城第一赵绣娘,你们再买,听上去也好听一些是不是?”

这话说得暗藏玄机。

她的绣品前竹筒里的银针并非最多,这是摆明着觉得我和杜白是有钱人,想让我们多砸些银子捧着她。按照目前这个架势,几十两砸下去听不到一点声响。

我忍着怒意,好声好气道:“我们是真心想买。这么着,你开个价,在我承受范围之内我绝不还价,这怎么样?”

赵绣娘又坐到绣凳上,自若地笑了笑:“若得不到第一的名声,我何来颜面将我的拙作卖出去?”

又碰了一个软软的钉子。

难道我长得就那么像冤大头吗?!那么多绣品,我不信就挑不出其他钟意的!

我二话不说,拉着杜白气呼呼离开,又返回那边搭的台子。各种类型绣品的都有,鸟兽虫鱼,人物山水……但是没有一个比《白凤栖枝》更适合桑落。

我不信邪,绕着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旁的杜白实在看不下去,拉住我劝道:“要是真喜欢,我们去把那幅刺绣买了就是,多花一些钱不要紧。”

我有些发愁:“可是要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走的时候趾高气扬放了狠话,这时候再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太尴尬了?

杜白神情泰然自若:“钱的事情你放心,锦彧是风雅之地,我临摹几张不传世的古迹卖出去,足够了。”

靠谱!

我对杜白竖起了大拇指。

杜白临摹的帖子很快卖了出去。

我先试着买了几百根银针投入竹筒,上午走时,赵绣娘的竹筒里的银针数还保持着微弱的优势,下午再来,赵绣娘居然被另一个姓刘的绣娘给超了过去。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终于觉出不对劲,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高府尹的次子高湛承对刘绣娘倾慕已久,此次比试前就夸下海口,一定会助刘绣娘夺得第一。所以让家中仆人每日在台子旁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回来告诉他。

我:……

不对啊,高府尹是远近闻名的清官,怎么可能放纵他儿子在这上面,砸下这么多钱?难不成也是个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贪官?这可得让杜白好好查一查!

高府尹唯一的爱好就是古玩字画,我一边让杜白靠着卖字画接近他,一边暗中跟了高湛承几日。

高湛承成年后就在城中另外购置了一套府邸,每日的行踪倒也规律。早晨对账本,午时去名下的各个店铺巡视,最后赶在闭门前,去刘绣娘的铺子坐上一坐,回家时喜滋滋带着几幅买下的绣品回家。

刘绣娘不忙的时候,也会和他调笑几句,斟一杯茉莉香茶,眼波流转唇边带笑,两个人看上去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他每次买的绣品也不贵,价钱都在十两银子左右,倒是和我想象中那个,一掷千金只博美人一笑的形象不大一样。

跟了几天,我一改只在上午投银针的习惯,又在下午投了几百根。

正拿着绣品一步一低头,睹物思人的高湛承,突然被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仆人喊住。他将东西包好揣到怀里,紧张地问:“怎么了,是绣台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仆人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少、少爷,刘绣娘落后了!要是对方一直这样,我们那边少说还得几百两银子!”

高湛承如遭雷击,发愁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赴死一般决绝:“那就再卖几个铺子!”

我语塞。

你还真是个喜欢打肿脸充胖子的贫穷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