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

天下城。

巍峨的皇城在寒风中屹立,朱红色红墙,琉璃色泽的砖瓦,皆覆盖了厚厚的一望无际的雪花。

“陛下……”

老太监黄石神色不安,诚惶诚恐地守在一旁。只见皇帝脸色阴沉,盯着几份卷轴。这些密宗,一份是江南袁沛大军在余杭坑杀降卒三十万;一份是西南益州刺史干预南诏和夜郎政治,在他的拥护下,确立了新王,送上来了请求皇帝册封的谏书;还有一份是荆州江城的暴动,有乱党废黜了荆州牧吴玄陵和西楚王项珂,妄图建立荆州军政府,脱离大凉的管束。

而让这位一怒之下伏尸百万的皇帝陛下龙颜震怒的是,策划这场江城暴乱的主谋,居然是当年太安帝亲自封赏的落雁山庄,而最让他吃惊的是,林孤生没有死,他还活着!且武道步入了极高的境界,能短暂和荆州第一人的武道至尊交手。

“他为什么没有死!”

皇帝咆哮。

黄石胆颤心惊,急忙匍匐在地,“陛下……”

他陪伴在皇帝身边数十年,自姬洹登记以来,印象中,他从未见过这位传闻里暴虐无道的皇帝如此失态,这还是头一次,可见皇帝心中燃烧的怒火有多么的旺盛。

皇帝平复了一下心情,骂了一句“废物”,然后才站起来,冷冷道:“天下再乱,都在朕的棋盘上,唯独他林孤生不行,你下去传令给紫鸢、朱鹮、白雕,即刻启程,去荆州,把林孤生的头颅给朕取来。”

“遵命。”

黄石如释重负,颤颤巍巍退下了。

……

年关将至。

落雁山庄上下都在张罗着,尽管一连几日周观雨等人都未归,山庄内全部由管家徐伯一手操持。

斟酌一晚上没个结果的林孤生还是打算亲自出去看看,走访一下渔民,打探一下江城渔业市场的虚实,只要让他逮住一点把柄,那势必会闹个翻天地覆。

驾驭宝马一路出山庄,直奔江城。

林孤生莫名有些怀念左小凝赠予的宝驹绝地,心想都过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绝地落入杨万里之手结局如何。一想到杨万里,他就后牙槽咬的死死的,那日杨万里设下天罗地网,狙杀他和东,若非东倾尽全力,才保全二人性命。也不知道东在药王的洞府如何了,是否痊愈?提起东,林孤生心情沉重,他深知东的全身骨骼被碾碎成渣,九死一生,只希望药王的医术逆天,枯木逢春吧。

同时,他也坚定了信念。

余生太短,还有太多事情等待他去做。

被武圣抢去的“鹿归林”,生死未卜的东,江南的大哥……

城内的秩序还是一般,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在鱼市转悠了一会,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他来到一户鱼贩前蹲下。

“爷,新鲜的水货,十文钱拿走一条,个头大,这鬼天气冷哦,拿去煲汤,保准身子骨暖和。”见来者是一面容清秀的青年,那小贩笑吟吟露出大黄牙,卖力介绍。

“你刚捕捞的?”

林孤生伸出手指,在水中擀活了一下,鱼儿病怏怏的,没点反应,若非没翻鱼肚皮,和死了没啥区别。

小贩闻言摇摇头,“害,这鬼天气,都实行江禁了,谁敢下水?再说,就算敢下水,也不适合捕鱼。不瞒小爷说,这些水货都是在大东家那里拿的。”

“大东家?”

“是啊。”小贩见四下无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是咱江城任家,嘿你说真是没天理了,先前两文钱被收回去的水货,这辗转了一月,就得让咱们五文钱去拿,还得卖上十文。任家有权势,躺着就把银子给赚了。”

林孤生若有所思,又问:“江禁的政策,是原先刺史府颁布的?”

“那倒不是,只是冬天冷,不准许捕鱼,不然出了命案谁负责?再说了,就算捕到了鱼,任家不收,还不是烂在手里。”

林孤生心想鱼最后都到了任家手里,如果出了命案纸包不住火,处理起来很棘手。再说,如果随时让市面上有渔货流通,还如何把控市场,于是他指着其余的摊贩,“你们的鱼,都是在任家拿的货?”

“可不是嘛,其实本来也就是我们自己捕捞的,但买办法,一捞上来,就被任家低价收购了,美其名曰集中养殖,留着过冬……”小贩说到这,突然起了疑心,试探性问了一句:“小哥,看你气宇轩昂,谈吐有致,旁敲这些,怕不是吃官家饭的人吧?”

林孤生似笑非笑,“怎么,如果我是当官的,如何?”

“害,自古官商一家亲,倒是没什么,说了便说了,毕竟任家插手江城渔业有那么多年了,这里面没官家支持,打死我都是不信的。”小贩摇摇头。

林孤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刺史老爷和楚王都下台了,你们不知道?”

小贩一愣,旋即点点头,“下台也好,上台也罢,害。这个年代,谁掌握兵权谁就是老大,我们这些老百姓,管他谁当道?难不成,新刺史当了老爷,就能给我们谋什么福利不成?不狠狠压榨我们就不错了,小哥,你这话咱们私底下聊聊便罢了,千万别说出去,自古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儆猴是少不得的,要是被掌权的听到了,嘿嘿。”

林孤生默然,站了起来,“给我把这条鱼包起来吧。”

“得嘞。”

小贩喜笑颜开。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感触良多,如果换了政府,老百姓过得还是这般清贫,那这次江城起义的意义在哪?

无非是像他说的这样,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林孤生掏出一把铜钱,小贩连连摆手,“小哥,多了,多了,我们小本生意,赚的就是个回头客,客人吃的放心,我们银子拿的安心。”

“收着吧,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回头客。”

林孤生笑了笑,提着鱼,牵着马,沿着市场外走去。然而视野内一鬼鬼祟祟的抱着布包的老妪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老妪先前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二人目光交汇,老婆子神色慌张,目光躲闪。

林孤生强大的气机释放,锁定了她。

老妪如履薄冰,更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孤生大踏步走去。

“你看什么呢?”

老妪低头。

“怀里是什么?”

“回禀大官人,是我孙女。”老妪更加紧张。

“你孙女?”林孤生虎目一瞪,语气一冷。

“是……”

老妪佝偻着腰,神色更加慌张。

“我看看。”

“这……还是算了吧,天气冷……孩子容易染上风寒……”

林孤生动怒,手一张,那破烂的布裹就脱离了老太婆的怀抱,他展开,露出一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的稚嫩的脸,气息若有若无。

“这不是你孙女吧?”

林孤生加重了语气。

老妪刚想矢口否认,然而被强大的杀意锁定,愣是狡辩不出一句话,只是瞳孔放大,一脸惊恐。

二人的动静很大,许多小贩和路人都过来查看,围堵得水泄不通,里一层外一层。

林孤生伸出大手,扼住了老太婆的脖子,冷冷道:“说实话,孩子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人贩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毕竟都是平头老百姓,谁对人贩子不痛恨?

老妪被隔空扼住了脖子,脸色发青,在半空中挣扎,“是……是我拐来的,官人饶命,官人饶命……”

“哼。”

林孤生随意一甩,老妪被内息掀翻在地。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出手一鸣惊人的年轻人,是武林人士,看装束这般华贵,谈吐又不是荆州腔,或许是北方来的好汉。

林孤生低头查看,怀中是一垂髫女孩,莫约五六岁,小巧精致的鼻子,如樱桃般轻薄如翼的小嘴,白皙稚嫩的皮肤因为沾染了污垢,楚楚可怜,又是半昏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嘴里口齿不清唤着“娘亲娘亲”,极为凄楚。林孤生感触,顿时勃然大怒,“说,哪里拐来的,但凡敢糊弄我,今天我非得把你拨皮抽筋。”

老妪抹着眼泪,也许是畏惧,竟然大声哭了出来。

但谁会同情人贩子?

若非冬季蔬菜珍贵,说不定都有人拿菜叶子砸向她了。

接着,在老太婆哭哭啼啼中,众人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在江城北有一户小渔村,叫老李子村,顾名思义就是全村绝大多数都是姓李的,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老李子村靠江,世代以捕鱼为业,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也算是有盼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是靠江吃饭的,居然吃不起饭了,你说这算哪门子笑话?起因是这样,今年天气尤为冷,老李子村去年行情好,捕捞了不少渔货,挨家挨户都偷偷晾晒了鱼干,这件事本来没什么。按照政策来看,渔民捕鱼,却不能明目张胆的贩卖,偷偷攒点足够过冬吃喝的,放在之前,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白了这项政策,是鼓励每一个纳税人有足够的务工时间,如果每一个人都自给自足吃饱饭,经济如何增长?谁来养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人?本来相安无事,但前几日从不知哪里退下来一队吃了败仗的溃兵,在老李子村白吃白住了几天,最后发现了那些储存在地窖的鱼干。本来也就是个插曲,但不知消息如何泄露了,传到了任家的耳目里,这还了得?如果人人都这般私自储存了货物,不用出去忙碌,任家畜养的渔货,如何卖得出去?当晚,任家就来了人,挨家挨户的检查,最后收刮出上万斤的鱼干。任家暴怒,以儆效尤,直接把全村的鱼干低价给收购了。本来这也就罢了,毕竟谁叫人家有钱?这年头,有钱就是有权,何况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恶奴?但有一户人家,秋天的时候,男人捕鱼坠下江死了,留了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母女俩,要是低价收购了攒着过冬的鱼干,这么寒冷的冬天该如何度过?女人宁死不从,和任家的恶奴发生了冲突。任家少爷也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大手一挥,直接把那女的拉走,卖进了黄鹤楼,供大兵**,至于那小孩,留之无用,便没管,任她在这寒冬苟活。这兜兜转转,就被拐到了这老婆子手里,说起来,还是一家苦命人。有钱有势就是好,这么大动静,愣是让任家相安无事,官府没有任何动静,实则发生了这种事情谁敢报官?

众人唏嘘。

提到了任家,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让人喘不过气来。

很多人都放下了仇视的目光,毕竟这小女孩若不是被拐卖,在那荒郊野岭,估计是撑不过这个冬天的。

林孤生越听越心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怀中的女孩肌肤很冷,就像是没了体温,嘴唇蠕动着,没丝毫热气。

“任家?”

正愁没借口动任家。

“是……是。”老妪战战兢兢。

周围人议论纷纷,唉声叹气,有人道:“算了吧都散了吧,任家,谁敢出头?只怪这母女俩运气不好,触到了任家的霉头。”

林孤生脸色阴晴不定,抱着怀中的女孩,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市场,直奔黄鹤楼而去。

黄鹤楼。

在很久远的历史洪流之前,久到那时还不是大凉统治江山,那是仙魔逐鹿的时代,那时的黄鹤楼还不是如今这般歌舞尤酣的供权贵享受的声乐场所,而是一处抵御魔族入侵的军事要塞。本是座落于蛇山黄鹄矶之山,但因为历史变迁,迁徙到黄鹄矶外三十里处的江畔。在黄鹤楼,可以行赏曲江的辽阔和壮丽,邀三五好友,椅在勾栏,赏那身段婀娜的小娘子醉舞,品上一小酌神仙酿,实在流连忘返,醉生梦死。发展到现在,黄鹤楼已非权贵的玩物,只要腰包有银子,你就是爷,就能在这里潇洒,门槛极低。

刚到这条街,霓虹闪烁,到处都是故意穿得单薄清凉的姑娘,妖娆得露着大长腿,或椅在街边慵懒地打哈欠,或三五成群,“咯咯咯”笑着,有醉醺醺勾肩搭背的汉子走来,握着一小娘子的手,邪笑不止,三两句话就达成了协议,搂着香肩进了大楼。除了醉汉,有书生,有屠户,甚至还有士兵,完全就是一个大杂烩,进了这里,足以忘掉一切烦恼。

忽然,从一高头骏马上跳下来一身材矮小,长相猥琐,皮肤偏黑,又瘦的青年。不止他,他还带了十几个士兵,有两个还是军官模样的人。黄鹤楼前本漫不经心摇着纸扇的老鸨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招呼三五个搔首弄姿的姑娘拥簇上去。那青年撇撇嘴,掏出几枚冷冰冰的碎银塞在几个暴露女人的柔然的胸脯沟壑中,“安排一个最大的雅间,给我身后这些弟兄,一人叫上两个最有姿色的妹子,嗯……我今晚来的唐突,银子没带够,明日一早你命人去我任家钱庄取钱。”

老鸨子掩面一笑,嗔怪道:“任少爷说哪里话,您还会少了这点银子?这几位军爷是……”

任姓少爷哈哈大笑,一手拦着一个军官汉子的肩膀,“老妈子,说出来可得吓到你,这俩是我哥们,咱江城府上将军麾下第一军团第4军第3旗副官许开阳,这是3营营长胡家玮。”

“豁。”

老鸨子心惊肉跳,急忙换上笑容凑上去,“哎呀是奴家眼拙了,副提督旗主和营长啊,那可是高官,几位军爷,里边请里边请。”

在几人放浪形骸般的笑声中,众人进了黄鹤楼的大门。

黄鹤楼正门外百步外,林孤生冷眼看着这一幕。

“唔嗯……”

忽然,怀中的女孩呻吟了一声,旋即幽幽睁开迷迷糊糊的眼。

“饿了吗?”

女孩的目光弱弱的,下意识想挣脱怀抱。

林孤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放下,也许是饿了几天的缘故,小女孩一着地,差点摔倒,幸好被抚稳。

“饿了吗?”

见再一次被追问,小女孩默默点头,神色不安地盯着林孤生,双手不自觉握着自己的的衣服腿,很是局促。

林孤生微微一笑,俯身抱起她,“想吃什么?”

小女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摇摇头。

林孤生大笑,指着十仗高的恢宏壮丽的黄鹤楼,“去那里吃,可以吗?”

不等她拒绝,林孤生大踏步走过去。

老鸨子刚招待完了任城飞大少爷,正笑得合不拢嘴,刚出门就看到抱着孩子走来的林孤生,不禁迟疑,来这里的,带小孩的,还是头一个。能在这种腌臜地带混的如鱼得水的,老鸨子无疑是有一双狠辣的眼睛,这一仔细看,就发现了林孤生的不凡,那华贵的袄子,定然是上好的丝绸和羊皮。

“公子,您走错地方了吧?”

老鸨子信步上去,含笑道。

林孤生摇摇头,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几个慵懒撩人的女人,淡笑道:“没走错。”

旋即。

他低下头,“想吃点什么?”

女孩懵懵懂懂,看到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人,更是眼眸畏惧,不敢说话。

老鸨子笑道:“公子,这儿不是饭店,想吃饭,不妨挪步。”

林孤生直接掏出了一枚金锭。

老鸨子不说话了,连那几个方才还一脸鄙夷的女人也都眼神炙热,直勾勾盯着金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