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趁年轻拼尽全力,害怕死前没有把世界看完,还是抗拒还没遇见爱情就已人生过半。
不,都不是。
是满足物质渴望的欲.望吗?
有些人认为,人的欲.望无穷尽,就好比你买了一套好看的衣裙,一定还会遇见下一套想拥有的裙衫。
这样短暂的欲.望里,能够得到终极的满足吗?
我想也不是。
可是是什么呢?
付志梁的信,皱皱巴巴。
他说,师母走了。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睡梦中,离去的很是安详。
那个雨夜,师母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念着新婚时的二三糗事,她笑着说,要明日早起给婆婆奉茶。
付志梁以为,她又犯了糊涂。
只把她当小孩子哄,哄啊哄,哄着她睡下,直到后半夜风雨交加,吹开了窗扇,他惊醒。
才发觉,她的身子,已经僵直了。
师母的丧事,很低调。
付志梁说,如今战乱,也不麻烦离若和我了,只叫我俩好生珍重。
他带了一抔黄土,盖在师母的墓碑前,独坐了一夜,便算送行了。
师母走了后,剩下他一人。
独身而居的坏处便是在作息上时常对付了事。
有时候,一天也想不起来正经吃顿饭,昼夜颠倒也是常有的事儿。
战事绵绵,村子里的私塾教堂纷纷关门,满街都是无所事事的孩童。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自掏腰包,办置了两块板子,付志梁开始义务地为失学的学子们授课。
可人啊,老了总有些小毛病。
在一次熬夜备课后,付志梁染了风寒。
他逐渐感觉到精力不济,提笔忘字更是常有的事儿。
付志梁有些慌了。
“平日我是很勇敢的,一病可就有点怕死。”
我模糊着泪眼看付志梁的信,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洇湿信纸,将工整的墨迹打乱。
他怕自己变得像师母一样,对不起台下殷切的双眼。
付志梁说,起初他开始明白,为何秦始皇要追求长生不老了。
因为害怕。
人最根本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开始昼夜撰写,将毕生所学全数编制成册。
可再一次授课时,他看着台下那一个个稚嫩的脸,嘴里背着的是算学的口诀,手下木棍比划的是算学的算法,课后向他求问的是算学的应用。
付志梁说,他突然不怕了。
“创造比我们活得更久的东西,作为我的延伸,在我死后替我活下去。”
这一句话,付志梁写的无比坚定。
他突然明白,他在算学创造的价值永远活着,便是一部分的他永远活着。
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才是治愈对死亡根本的恐惧。
“这意义,可以是一份感情、一份事业,它是什么形式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钟爱它,因为靠近它而感到幸福,不论结果。”
我几乎泣不成声。
信纸的一角被我捏到字迹模糊,手指上沾满了墨迹,可我全顾不得。
付志梁将“欲.望”和“一生所爱”区分的清楚。
欲.望实现了,我们感到的是欲.望实现前的空虚。
这种空虚感强大到覆盖了满足欲.望时的心理满足。
而一生所爱,是另一种强大的力量。
算学,就是付志梁的一生所爱。
付志梁为每天起床能做这件事,感到由衷的幸运。
“亚子,离若,吾老矣,近来天凉,更是难以下床。可即便如此,便是瘫在**,脑子里想过一遍算题,都感到由衷的幸运。”
“漫漫长夜,孤独和寂寞,只要是有它,都有趣。”
付志梁死在了算学的课堂上。
告老还乡后他闲来无事教村子里的孩子学习算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在坚持热爱的事业。
他把一生,奉献给了算学。
“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信的最后,付志梁再次反问。
可我哭着,用一直发抖的双手将信纸捂在心口,想感受付老在生命最后书写这封信的温度。
我想,有意义的人生,就是用喜欢的方式度过。
付志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还争取到了把喜欢当成事业的权利。
哪里还有更好的活法?
算学给付志梁最好的东西,不是算学部博士,在于他的一生所爱是算学,做学子时就碰到了。
而万千众生,可能需要找遍千山万水,才能找到。
信的最后,稚嫩的小字出现,那是一个个孩童接力书写完成的。
付志梁老了,带着病体坚持授课,终究倒了下去。
孩子们几家凑了银子,喊了郎中却也救不回他。
稚嫩的小字写着,先生将于月末离去。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付志梁将在月末入土,与师母同穴而眠罢。
披上外衣,我跌跌撞撞。
屋外的秦离若早已离去,我无力地哭嚎着。
要如何,如何才能在这战乱的时代,跋山涉水,穿过层层失去家园的流民,抵达付老的身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请让我,再最后送送他。
我去求了范当生。
他知晓付志梁病逝的消息,同样震惊。
可付志梁远在边疆,就是户部的办事员,都鞭长莫及的地方。
范当生抹着泪,从户部回来时,我几乎绝望。
“对不起,先生...”他垂着头,哽咽道:“实在是,到不了。”
看我面色一白,无力地跌坐,他慌了神,努力道:“这个时候,先生也不宜离开京城啊!”
“先生走了...军需部怎么办!远在前线的战士们怎么办!先生是他们的指望啊!”
泪眼婆娑中,我看到堆在案桌上成摞的册子,那里书写着的是战士们用血肉筑起的期盼。
我不能,不能离去。
终于意识到,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送付老最后一程。
是夜,漫天的星光洒在天上。
今夜的星,比以往都要多,它们既不眨眼,也不闪烁,只挂在天幕,恬静安详地注视着我。
我突然留下了眼泪。
我想起,刘培莲行刑的那个夜晚,严决明指着天边的星问我,那可是梁翊?
现如今,这漫天的星星,无声地看着大地上的一切,那一颗颗亮起的,哪一颗是梁翊,哪一颗是付志梁,又哪一颗是今日在战场再也回不来的勇士。
手上捏着的,是付志梁给我寄过的所有书信。
我想起他离去时,那句轻飘飘的“我死的时候就退休了”,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一直在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原来,就是这样。
一滴滚烫的泪滴穿出眼角,狠狠地砸向地面。
我举起面前的酒杯,为他斟满,然后对月举杯,洒向地面。
追求有意义的人生,这样的话,我们都说得出,却从没窥见它的模样。
但是付志梁,他做到了。
因为心中怀揣着对算学的热爱,把这份爱握在手中,每一天都在围绕它用力活着。
生也坦然,死也坦然。
再一口闷烧的烈酒入喉,我擦干了脸上连绵不断的泪。
将手中剩下的烧酒全数洒在了地面,眼看着那酒,汇成涓涓小溪流,然后流向低洼,流出军需部,蜿蜒向前,流向国子监的方向。
我有些动容。
战火纷飞的年代,金舜的希望在那些咿呀学语的孩童身上,付志梁看到了。
他的光和热,温暖了不止我,还有每一个他的学子。
他用身体力行教会了我,什么是师者之道。
我要带着付志梁的期望,继续他未完成的愿望,继续走下去,将他的期待传给我的学子,再由我的学子传给下一代。
人总是要死的。
如若我固有一死,能像他那样死去,真值得我付出一生。
严决明再回来时,已过了半月。
这半个月,我使出了全身的本事,搞了个“三三四”发放军需的理论。
因着物资奇缺,我只得将每一份需求分批发放,头次发放十分之三、半月后再发十分之三,月后补足剩余。
这法子初行时,军需部大门挨了不少的石子。
各军前来支领的士兵围在一起,几乎将军需部的大门砸烂。
若不是户部派了人,我想不等他们冲进来将我撕碎,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我淹死。
是范当生先发觉严决明进京的马匹。
喜出望外的他,放开步子,跑的颠颠儿地,握着我的肩头疯狂摇晃。
“严侍郎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力道之大,弄花了我正执笔计算的图表。
不过午时,一身官服的严决明便风尘仆仆地迈进了军需部的院子。
只是在门口耽误了半晌,将军需部团团围起的士兵筑起了人墙,在门口打骂推搡,好生热闹。
户部的侍从只能退进院内,严阵以待,生怕门栓独木难支,便要受踩踏之罪了。
不知严决明用了什么法子,只听说他搬了张桌子,站在桌子上,冲那些士兵喊话。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那些士兵竟也乖乖地听他的,按部就班的排起了队,不再惹事儿。
我等在院子里。
军需部的大门敞开时,一个胡子拉碴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从记忆中走来,脸颊深凹,精瘦的躯体藏在有些宽大的衣袍下,有些晃**。
一滴汗顺着他狭长的眉眼流下,在脸颊处打了个旋儿,不甘心的滑落。
“亚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