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里贮存的物资数据逐渐庞大起来,在调动全国劳力的力量下,长枪甲胄常常供大于求,地方制造开始与民休息。
可好景不长,突然纷至沓来的大量军备物资需求,让我和范当生一下慌了神。
原本月余支出不过万把的长枪,突然上报了十数倍的需求,是十分不正常的。
眼看着国库里累积的数字瞬间消耗殆尽,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勒紧了各方的神经。
严决明不在京城,这可给了保守派可乘之机。
京城知府林知舟带头上表,愿倾尽家财以充国库,降于太掖,以求民生太平。
林知舟捏准了金舜如今千疮百孔的战况,从国家到民众全被调集起生产制造,仍然填不满战争的天坑。
以此为论点,说服皇帝,让他相信,金舜是没有能力战胜。
这可是保守派昭然若揭的心思了,如今不管不顾地完全透出老底儿来,看来吃准了严决明不在,无人与他抗衡。
范当生将这个消息带给我时,我如坐针毡,心里骂着,林知舟可真是会挑时间。
范当生书了洋洋洒洒地十几页奏折,上呈皇帝,却被撂在了一旁。
趁着严决明不在,林知舟霸着皇帝的案台好一阵,保守派官员轮番上.书陈情,言之凿凿涕泗横流地在皇帝面前哭嚎。
我很是担心。
虽然皇帝并没有被说动的意思,可谁能扛得住这样的轮番轰炸呢?
帝心如渊,保不准一个转念,就听了进去。
就在保守派频频发功的时候,有一个人,却站了出来。
是,国子监祭酒。
我站在皇宫的汉白玉拱桥外,等着范当生的好消息,却等来的是身着朝服,目光坚定,姗姗来迟的祭酒大人。
他亦看到了我。
纠结于要如何向老上司见礼时,祭酒却冲我微微一笑,转而继续迈向皇宫的大门。
还是那个五短身材,脸上颤悠悠的下巴随着他迈进的脚步在左右摇晃。
可,看向他的背影,却总觉得什么不一样了。
那天,朝堂之上,林知舟再次深情劝降时,祭酒从横列缓步踏出。
林知舟言,我军节节败退,劳民伤财。
祭酒言,我军奋勇杀敌,全民参战。
林知舟又言,我军消耗巨大,难以支.持。
祭酒言,我军杀敌百万千,合计每敌军人头不过十数两,划算!
林知舟再言,臣属太掖,岁贡不过三十万两。
祭酒言,干掉太掖,白得土地百万平方,赋税千千万两!
范当生说,国子监祭酒独身站在堂下,唾沫横飞,直指林知舟乃动摇军心,瓦解国之根本,史称‘卖国.贼’是也。
既然林知舟如此三寸不烂之舌,不若奉给太掖,想来林知府定能说动太掖土崩瓦解,不费我军一兵一卒。
这场唇枪舌战,以国子监祭酒完胜告结。
可这场胜利并没有持续多久。
消失已久的冯诞不知在哪里被林知舟翻了出来,竟然塞到了礼部,参了国子监祭酒一本“包庇”。
冯诞以身相告,直言国子监祭酒对他行的包庇之事,从大课的白卷,到李予的处置。
这事儿被林知舟拿捏住,直接进宫告了御状。
冯远洋是皇帝的痛处,那样信任的人儿竟然是沽名钓誉之辈。
许是想到冯远洋与祭酒的牵连,让皇帝十分不喜,下了重罚。
祭酒被问责下狱,剥下官服,成了阶下囚。
一时间,国子监群龙无首。
我使了银子,还动用了范当生的私人关系,都没能进得牢里。
不知何时起,刑部已遍布林知舟的人了。
我曾经疑惑,为何一小小京城知府,手却能伸得这样长。
范当生告诉我,林家老太,可是前朝太掖和亲公主的陪嫁嬷嬷。
就连如今在位的皇帝,也是林家老太一手拉扯大的。
林知舟虽然官位不高,可林家老太在,朝里的根基就在,保守派冲的不是你林知舟的能耐,而是林家老太的面子。
既然是这样,我便了然。
为何林知舟力主降于太掖,为何林知舟能在朝堂上蹦下跳。
林家老太既是太掖人,那必定是她先存了心思。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严决明在赶回来的路上,范当生传了信给他,要他速速归来。
可我却担心,这一路不会多么顺畅。
保守派定会使出全力阻碍严决明进京。
若是他被拦住,那我们就无计可施,只能等着保守派的攻势,然后被动挨打吗?
我翻着这几日上报的军需,心里却泛起了计较。
重新制作了对比分析表。
想搞明白,是从什么节点,物资开始呈几何倍的上报,到了如今难以为继的地步。
不过是每月多上千八百把的长枪,月月翻番,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今日境地。
我将整理成册的需求全都翻了出来,趴在地上,将每月军需的总和算出来,又将发放的节点与之对应,在表格内记录。
一个月一个月的拉出来,我终于发现,最开始每月的军需十分稳定,差值不过千。
可后来,差值从小几千级到了大几千,又到了万级,最后变成十数万。
而产生异动的节点,却是民间开始制造军需的时刻。
我有些傻住了。
原本以为借用民间力量有序的参与便能缓解军需的告急,可谁曾想过,民间力量虽然庞大却无法保证过硬的质量。
工部统一制造时,每一把长枪,每一件甲胄都有专门的测试人员进行质量的检测。
而生产线转到民间时,产线四散,工部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管辖能力去管控军备的质量。
这样的结果是,兵器运往前线经常无法使用,损坏率极高。
军队拿了次品的长枪,还没上阵杀敌,就掉了枪头,身上的甲胄绳子还没拉紧就散了架。
只得再次上报,增加批次上报,多需求上报。
所以原本三千长枪就能满足的需求,如今要拨过去万把,才能堪堪使用。
一而再,再而三。
这样的恶性循环下,需求激增,平民需要再加班加点,给出的质量愈发下降,需求愈发成倍。
无论是哪一方,在这样的境况下,都扛不住许久了。
情势比我想的,还要危急。
俗话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
原本已经休憩的地方被重启制造,民生哀怨,上缴的质量愈发下降。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范当生与我一样,我俩泡在桌前,已经三日未合眼安眠过了。
日日上报的军需就像雪花一样把我淹没,可不论我如何计算,范当生那里都没有足额的物资供我发放。
我无计可施。
与范当生几乎连体婴儿般,同吃同住在屋里,协助他统计计算,妄想在上报的收成中获得一丝生机。
饿了,俩人就叼着馒头啃啃,渴了就喝白水,禁不住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片刻,然后另一人再将他拍醒。
这样的高强度作业下,我常常吃到的是蘸着墨水的馍馍,喝过涮笔水,睡得仰过身去摔在地上。
范当生也好不到哪去,唯一好点的,也就是他睡姿要优雅些,从没掉在地上过罢。
然而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
我曾想过,文字真是有嚼头,对于喜事,言为,好事成双。
可这些文人骚客,诗经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最不孤单的,应是‘祸’才对。
因为,祸不单行。
连熬了两夜,我只觉得头痛的“嗡嗡”,眨眼的力道都会牵扯神经。
范当生也红着眼,头发凌乱,可堆在他面前的却是昨儿刚上报来的税收。
太多了,多到我和他算了一夜,消化的不及三分之一。
前夜我俩刚算完军需,昨夜又算税收,这结果又要在明儿前给出,好能统筹规划给军队发放。
好些军队已经断粮有小半月了。
我俩心里比谁都急。
看我揉着头,范当生劝道:“先生小憩一会儿罢,我也困倦了。”
泛青的眼圈,浓重的眼袋坠着他的下眼睑,累得他眨眼都要花好大力气似的。
青密的胡茬转着圈地冒出,一开一合的嘴巴在我面前吐露着什么。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发晕。
使劲儿地晃了晃脑袋,一圈圈地金星在眼前绕啊绕的,绕的我跟不上思路。
无意识地点点头,我起身,想要回屋好好睡上一觉。
可一站起来,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清醒时,映入我眼帘的,是师兄一张黑透了的脸。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师兄,居然来军需部看我了。
然而我开心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眼前那份温暖时,秦离若却冷冷地收回了手。
“师兄...?”
秦离若的脸,一片肃杀之气,那份冰冷狠狠地戳在我眼里,扎得我心一下子彷徨起来。
“亚子,是我想错了呢。”
“什么?”
“我以为亚子只对严侍郎留情,可今儿看来,这户部主事也是亚子的裙下客啊。”
“不许你这样说先生!”盼弟在一旁端了水,忿忿道:“先生几日几夜都没合过眼了,秦博士怎么都不心疼,反倒说这些扎先生心窝子的话!”
“盼弟你是没看到,你家先生刚才可是范主事抱着出来的呢,哪里轮得到我心疼?”
秦离若怪异地腔调,异样拔高的嗓音,他古怪地看着我,一只手用力地捏在我的下巴上,道:“以前没看出,亚子你还是个会勾人的。”
我用力地将他的手掰开,气道:“若是在师兄心里,亚子是这样的人,那我也无甚可辩驳的,反正在你心里已经认定了的。”
“是阿,是我看错你了。”秦离若道:“那日你说你被调戏,我后来常想,贼人可真是恨人,可今儿我却不这样想了。”
“正经人家的女儿,哪个站在那里就惹人非想呢?”
“啊,对了,听菀菀讲,你还被贼人绑过?亚子,你想没想过,为何满大街这样多的女子,这样的事儿怎么总摊在你头上呢?”
“就没有你自己的原因吗?”
我几乎气结,一口气堵在嗓子口,气的发抖。
盼弟上前,拳打脚踢,将秦离若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走!”盼弟哭嚎道:“先生错付了你!”
秦离若却冷笑,道:“我瞧着她和范主事倒是浓情蜜意呢,不知是谁负了谁。”
说罢他转身向外,到门口时,像想起什么似的,扔了信封给我。
“忘了来找你的正事儿,”秦离若回头,冷冷道:“付老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