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严决明送我的料子,好像戳破了秦离若一直以为维持的骄傲自尊。

他难以接受。

我可以理解他的痛苦难受,他将严决明视为情敌,可我与他清白,且与他相识在前,他是晓得的。

“你走吧。”

秦离若发泄够了怒火,十分冷漠地甩给我这样一句,便撵我走。

我垂下眼帘,心里有愧疚。

师兄一向骄傲,我应该顾及他的情绪的。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回来看你。”

低着头准备出门,秦离若却唤住我。

“呵,怎么,今儿回来的目的都忘了吗?”

回首望去,见他用两只手指捏着举荐信的一角,不屑地甩给我。

宣纸飘飘然地落了地,洁白的纸张上沾染片片灰尘。

我只觉得刺痛不已。

“师兄认为,这是我今日回来所求的吗?”

“不然呢?”秦离若含了一丝冷笑在嘴角,道:“可不敢奢望平白会想到我。”

宣纸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白纸黑字地还写着秦离若对我的夸赞,可不过片刻功夫,气氛就这样僵持了。

“好。”我捡起举荐信,道:“你先消消火罢。”

低头走着,脚下还是熟悉的石板路。

国子监一改往日人群熙攘,偌大的院子空旷的冷冷清清,偶然间有人低头匆匆走过,半躬身,神色紧张。

可一枚艳丽的色彩混杂其中。

我以为自己眼花,走得近了,那身影与记忆重合,确是无误。

林菀菀。

艳红的纱裙纬地,外套锦缎小袄,额间轻点朱红,一头乌黑的发丝垂幔腰间,显得腰肢盈盈一握。

大红的嘴唇,略施粉黛,眼波如丝,撩人心怀。

她,也看到了我。

“哟,你不是高升了,怎么还舍不得这儿了?”

“林菀菀,好久不见。”

一如以往的娇媚中更添了些许风情,我一向知道,她是美的。

犹如夏日里盛开的月季,热烈似火,迎接一缕微风,含羞带怯,女儿家的情态十足。

林菀菀跟过往一样的骄傲。

骄傲中含着一丝怒火。

“就是你和决明哥乱嚼舌根子,叫他不理我的?!”

“哈?”

“你凭什么?就凭你们先认识的吗,土包子一个,真不知决明哥看上你哪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菀菀却突然笑了,充满挑衅的笑。

“没关系,不过是一个势单力薄的严侍郎罢了,本小姐还不稀罕。”

她的嘴角翘起一片美丽的弧度,似嘲非嘲地道:“走着瞧吧。”

一扭一扭的,林菀菀的身影消失在算学部的大门后。

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却跃起一丝不安。

林菀菀与算学部素来势同水火,没由来的,去算学部做什么。

心里泛起了嘀咕,便悄悄地,藏在门口树后,想打探一番。

风,随心所欲的刮着,吹着树叶哗啦啦地响,不时地卷起几枚落叶掉落肩头,插进散乱的发丝中,在肩头围出一片绿意盎然。

林菀菀,出来了。

和刚才一样的美貌,一样的妩媚多情,一样的腰肢摇摆。

可我一眼就看出了她与刚才的不同。

她的发髻上,高高地斜插了一支金钗。

那支躺在我抽屉中的赤金挂珠钗,现下正招摇地立在她的头顶,珠钗叮当。

所以,那支我以为是惊喜的礼物,实际上是林菀菀的吗?

我捂着心口,跳动异常的频率让我无法呼吸。

是她落下的,还是师兄送给她的呢?

他们,是什么时候起,这样熟络了呢?

我没有去追问。

面对林菀菀张扬的美丽,亦或是怕看到秦离若哑口的场面。

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是个误会。

是了,一定是误会。

师兄说过,他不会让我受一点伤害的。

一定是误会。

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我跑回了军需部。

每日将自己埋首进成摞的需求里。

刘培莲已经十分依赖我了。

现在军队统计表我运用的十分熟练,在编军队好些已经烂熟于心,有时候需求不过打眼一瞅,军需在心里便计算得出了。

有我在,刘培莲经常一日一日的见不到人,不知去哪里偷懒听曲儿去了。

纵然前线告急,我军节节溃败,可这城里总有显赫贵族唱戏喝茶,每日游手好闲。

前有杜牧作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我瞧,不如将商女换作贵族士族,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毒瘤。

自己不上进,怪唱曲儿的做什么,不过是衰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我的作息表十分固定。

早起整理昨日计算完毕的需求,分门别类的排好,等待支领。

然后端坐在院内,承接今日的需求。

到了晚上,再处理当日军需,次日发放。

日复一日。

自从用了军队统计表,我的运算速度飞快,常常当日军需量体不大时,上午承接的需求,下午就可以计算完毕。

我已经是熟练工种了。

得益于心算,我甚至在工作之余还有偷懒的余地。

将每周两次给盼弟的授课,增加至了三次。

这孩子头一次接受这样系统的学习,十分勤学好问。

我俩每每在茶楼碰面,叫上一壶最是便宜的大麦茶,然后一呆就是半夜。

盼弟告诉我,在老家时,阿爹阿娘并不让她读书识字。

葛兴弟便是不服这样的管教,独自闯了出去,靠打工念书,又接受了付志梁的捐助,才走出那片大山。

而她,年纪小,虽然不服气,可葛兴弟的例子摆在眼前,家里管得更为严苛起来。

所以只偶尔去听过乡野间私塾先生的只言片语。

尽管考学科举的大门是敞开的,可盼弟却无法真正的搭上这份便利。

不仅仅是盼弟,还有无数心中有梦的底层学子,心怀梦想,却无力通过学习改变自身的阶层。

如葛兴弟一般真的走出来的,寥寥无几。

就像国子监内例贡生日益居多一样,现存的教育体制已经成功与上层阶级对接,因此国子监内优贡生愈加稀缺。

明为基层选拔,人人机会平等,知识改变命运。

可真实,是如此的吗?

国子监内上层阶级的学子比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在雄厚的资源背景下,进入国子监镀层金,再肄业分配,十分简便。

就像皇帝也明白,整个用人制度和选拔制度缺陷十分明显,意图改革。

可这场雄心壮志,出师不利,胎死腹中,以一场登台祈福祭祀草草告终。

可盼弟没有深想这么多。

她一心期望着可以通过我的授课,让她考进国子监,像阿姐一样,知识改变命运。

我不想破坏她心中的骐骥。

不想告诉她,即便是科举,她也要在当地通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入殿试,最后留在国子监。

这才是作为优贡生的路。

若她知道,像林菀菀这样,没有经过考试的关卡便能轻易进入国子监最后又留院的例贡生,这些中上层司空见惯的事儿,一定瞠目结舌。

在做学子的攀登中就已经让盼弟汗流浃背了,突然吃惊的发现,被完全承认和接受的门仍然是那样难以推开。

像葛兴弟犯错与冯远洋犯错的处分对比,消除处分不过冯远洋父亲一句话,而葛兴弟要为之付出千倍百倍的努力。

在科举向所有人开放平等教育的美丽幌子下,稳定阶级的严酷界限,令人黯然神伤。

金舜的教育体系,依然为贵族所建立。

像我,像葛兴弟这样的出身,无法从我们出生的阶层中逃离。

可我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相信知识会带给人们改变,无论是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改变个人命运。

若无法逃脱阶层的枷锁,你学到的越多,看的越远。

即使匹夫草莽一生,也要做个有见识的匹夫。

命运的机缘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自怨自艾改变不了我们的命运,相比那些出生就含了金汤匙的人,我们只有更努力。

更努力的,等待一个腾飞的机会。

我等到了。

葛兴弟等到了。

我相信,盼弟,她也会等来属于她的机会。

这日授课,茶楼的客人格外稀少。

今儿承接的需求较多,过了晚饭时间我还没计算完毕。

我迟到了。

急匆匆地迈进茶楼,盼弟早已乖巧地等待在角落里,望眼欲穿。

“呀,先生。”

见我来了,盼弟急急地起身,冲我见了一礼,然后贴心地从怀里掏了张饼子塞给我。

“先生定还没用晚饭,先垫一口吧。”

饼子一直贴身放着,接过来还带着她的体温。

软软的,十分香甜。

“先生,阿姐说我要科考,就要回家...”

“......”

“阿爹阿娘会不会再抓我回去?要是因为战争,科举搁置了怎么办?”

“对了,现在国子监停课,就算我考上了,是不是也不能像阿姐一样,做国子监的学子?”

嘴里的饼子突然就不甜了。

盼弟神情急切。

她的愿望是那样的纯真。

科举,进入国子监,留在京城,像她的阿姐一样自食其力,改变命运。

我该许她美好的向往吗?

还是据实已告。

葛盼弟看出了我的犹豫。

那双一直亮晶晶的眼,失落的暗了下去。

她低下了头。

“即使现在无法科举,你也可以留下。”

“想来军需部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