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梦。

我喘着粗气,心里惊疑不定。

这个梦,那么的真实,它在预兆什么吗?

秦离若递了凉茶给我,我一口饮下,胸口“砰砰”直跳的心,好一会才平复下去。

“可好些了?”

接过我手里的空茶盏,秦离若轻声安抚:“是最近太累了罢?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用力将嘴中的茶水咽下,冰凉的感觉从食道传递全身,激起一身鸡皮,堪堪将心中的惊疑压了下去。

“师兄,我...想你能来帮帮我。”

真诚地看着秦离若,师兄的能力是在我之上的,与我一同投身军需部,那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秦离若愣了半晌,然后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

“亚子,你忘了付老对我们的嘱托了吗?”

“你走了,若我也离开,那算学部是真的要垮了。”

认真地看着秦离若的眼,我却有些不明白:“可是将算学用在需要的地方,也是付老所期啊,况且战事停了,我们还可以再做先生。”

“我想过了,回不来国子监,就是一起同你在乡野间做个私塾先生也是一样的。”

“都是教学,我不拘泥在哪儿的。”

秦离若不为所动。

他的眼波动了动,那抹神色消失的那样快,不过一瞬间,在我以为要说动他的时候,他拒绝了我。

理由还是一样,他要坚守算学部。

我有些失落。

但是秦离若的坚持,我不想勉强他,虽然我觉得算学的发扬承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何况,现在国子监停课。

“对了,葛兴弟回来了。”

秦离若看我情绪低落,道:“还带了她阿妹一起。”

“当真?!”

这简直是我这几日听到最好的消息,几乎是蹦起来,拉着秦离若要他带我去寻她们。

葛兴弟还住在原来的舍院。

田兰荷不见了踪影,据闻祭酒将她单独看管起来了,田将军下落不明,她作为质子丧失了自由行动的权利。

我没有帮她脱逃,因为祭酒的话,他说,这是看管也是保护。

李予走了后,这间四人舍便只住了她们三人,如今田兰荷走了,就只剩下葛兴弟和寒亦微了。

舍门大敞,远远就见一身着粗布衣的女子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衫出屋。

四目相对,她扔下盆,雀跃道:“呀,先生!”

她跑的近了,我才看清,正是葛兴弟的阿妹,葛盼弟。

“先生你可回了,我就说阿姐是诓我的。”

葛盼弟扎着两只麻花辫,高高的束在脑后,一副开心的样子。

我笑着问:“阿姐诓你什么了?”

她嘟嘴,道:“阿姐说先生离开国子监了。”

“可我不信,”她瘪着嘴,一副小女儿娇憨的样子,有些撒娇讨好地摇着我的手,道:“先生可是答应过,要亲自带我的。”

我笑不出了。

她摇啊摇的,见我没回应,有些慌。

“先生?”

“盼弟,”我半弯下腰,平视她的眼,道:“阿姐没有诓你。”

她搂着我的臂膀的手僵硬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确是离开了国子监,”有些艰难地解释:“可我们的约定,还算数。”

“先生当真?”

“当真啊,”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信誓旦旦道:“每周两晚,我单独给你授课,可好?”

“我就说先生不会诓我的!”

葛盼弟兴高采烈地搂住了我。

我着实喜欢盼弟的性子。

葛家这三个女子,葛兴弟聪敏内敛,葛招弟温柔腼腆,葛盼弟热烈如火。

心里盘算着要将这三姐妹统统收入我的麾下,好好授课一番,定会有大作为。

拉着盼弟的手,热络的进了屋。

秦离若很是自觉,这是女子舍院,他便原路回了,在算学部等我。

寒亦微并不在舍院,满屋堆满了洗衣的木盆,屋子有些潮湿。

葛盼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块区域给我,又忙活要给我端茶递水。

“怎么就你自己在?”

葛盼弟的手顿了顿,解释道:“阿姐去打工了。”

“哦。”我点点头,估摸着葛兴弟应该是寻了个院内洒扫的兼职,挣些银子。

“招弟也去打工了吗?”

四下环顾,这舍院的四张床,盼弟住在原本李予的床榻上,田兰荷的床铺还维持着她离去时的样子,没有改变。

盼弟的眼黯了下去,摇摇头,有些不甘道:“她没来。”

“她嫁人了,自愿的。”

“她就是太好性了,才被阿娘一直拿捏着,让她嫁人就嫁人,让她照顾阿弟就照顾阿弟,完全不考虑自己!”

葛盼弟捏着拳头,恨铁不成钢道:“说什么放心不下爹娘,我瞧着她就是被阿娘洗脑了,甘愿用自己换阿弟的前程!”

我默然。

那日在她们家,便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阿弟根本就没惹事,就是阿娘编出来骗人的。”葛盼弟眼里掺了些星光,恨声道:“所求百两白银不过是想为他捐个例贡罢了!”

我叹气。

与葛盼弟相约我闲了便来寻她。

她好生欢喜,送我出舍时,行路间踢翻了屋内的水盆,惹得我俩手忙脚乱。

我好奇,怎么这两姐妹有如此多的衣衫。

她却解释,这是她做工人家的衣衫。

我看着她的手,在冷水里泡的通红,皂角与搓板间不断摩擦,擦破了手掌的肌肤,手指泡的发白,完全看不出是个女娃的手。

倒想是阿娘的手。

我心疼。

葛盼弟心疼阿姐,便自己寻了个洗衣的兼职,想减轻葛兴弟肩头的负担。

她说,阿姐养活自己就很辛苦了,再要养活她,就太累了。

返回算学部时,秦离若正伏在案上算题。

半米斜阳落在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又不失柔美,白衣黑发,额间飘落的碎发在微风浮动中不时地扫向他的眼帘,扰的眉间微蹙。

我看的微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想起初见时,翩翩君子,芝兰玉树,并不觉得如何丰神俊逸的出挑,可如今眼见他嘴角漾起淡淡笑意,都让我忍不住浸于其中。

这就是阿娘常讲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心有些异样的悸动。

“诶,”半晌,秦离若抬头,见我傻傻地站在门外,啼笑道:“怎么在门口傻站着。”

“嘿嘿。”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角流下的口水,傻兮兮地迈进屋。

秦离若盯着我,半晌,笑道:“你甚少穿这样粉嫩的衣裙。”

“啊?”

我的脸烧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摆弄裙摆。

“好看。”他露出两颗虎牙,夸赞:“衬得面色红润,粉若桃花。”

“油嘴。”

调笑着打断他的话,脸上早已红晕遍布。

“对了,葛兴弟的处分已经消了。”秦离若道:“祭酒那里已经批了,你不要挂心。”

我趴在桌上,看着秦离若温温柔柔的样子,只觉得依赖。

从来都是亲力亲为,如今有人在我身后,为我分忧,好像有了倚靠。

“今儿不忙么?竟有这么长时间陪我。”

秦离若好似委屈,苦巴巴地道:“自从你去了军需部,相见的机会都少。”

“还好,”我想起自创的统计表,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脯,道:“我改良了算法结构,可以节省很多工作量。”

“呀,对了,”想起自己还是个编外人员,连忙摆上宣纸笔墨,道:“快把举荐信补给我。”

秦离若有些无奈,摇摇头,道:“如此拦你,也拦不住,罢了罢了。”

我开心地研墨。

书罢,秦离若搁笔。

我举起宣纸,鼓起嘴巴吹着墨迹。

“小心些,袖口都沾墨了。”

没有留意,宽大的袖口拂进砚台,染上了漆黑的墨。

秦离若拿了帕子给我擦拭,可这垂花锦料子极为吸水,沾上墨汁不过片刻便吸满,只擦得下些浮墨来。

“这料子,”秦离若若有所思地摸着,有些无意道:“好似蛮贵重。”

我心一惊,没敢接话。

可秦离若没有停下话头。

“上次严决明来时,好像也穿的这个料子,看着顺滑飘逸。”

我低着头,打算装聋。

“怎么不说话了亚子,”秦离若咄咄逼人,道:“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还是这料子,就是他送你的呢?”

我心里有些忐忑,秦离若一向不喜他,纵然他送我料子时,我俩是要好的好友,只是普通的礼物,可却怕他多想。

也怪我,怎么就选了这衣裙。

“呵。”

秦离若收了手,有些嘲讽,面上冷冷的,不再看我。

“到底是贵公子哥儿,长的又漂亮,你对他有意也是正常。”

“我没有!”涨红了脸,急切地解释。

可秦离若却头也不抬,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浑身上下冰冰的,肃着脸,嘴上不饶人。

“也是我不自量力,竟然妄想跟严侍郎抢人。”

秦离若终于抬头,可那眼里的神色是那样冷漠,寒彻入骨,不带一丝感情。

还是那样一张温温柔柔的脸,只是眸里寒光似箭,钉在我的身上,像要穿透似的,只让我觉得心痛。

“也是我不配,送不起你这名贵的料子。”

“你别这样说...”我弱弱地打断他,十分没有底气。

“那要我怎么说呢,亚子?我都已经承认不如人了呢,还不够吗?”

“亚子,这样打我脸,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