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擅长浪漫。
林止出生在安溪小镇,在人生的这二十五年里,对于浪漫的感触还没有对生存的渴望要大。她在小时候渴望长大或者父母回到身边,十九岁的时候渴望继续画画考上美院,二十五岁的时候奔波在京城里渴望有一帆风顺的工作或者生活。
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浪漫,或者任何对于浪漫一点多余的遐想。
林止想起自己从前和靳旸在一起的时候,那短短的几个月,她自始至终笨拙,像初出茅庐的猎人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圈作为陷阱,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们热切的接吻,去溜冰场溜冰,在雪地里合影,去游乐园玩闹,在酒店里靠在落地窗上看跨年的烟花,这些浪漫都是靳旸赐予她的。
她把这些难得的甜蜜收进糖盒,在痛苦不堪的时候取出来小心的舔舐糖纸上的甜味。
林止将头低下去,看自己穿着的普通雪地靴,又抬起头来看着身着正装的靳旸。她这一生的浪漫细胞都很少,有时候迟钝的才发现自己在疼痛,在爱,在喜欢。
女人轻声抱怨道:“真过分,不和我说一声。”
她要怎么配得上他呢?用一颗同样滚烫的真心,还是衣柜里最昂贵华丽的衣服?林止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靳旸的时候,她穿着苏纤纤借给她的正装,后者比林止要身形高挑些,那件不合身的衣服便包裹在她消瘦的身躯上。
她不会化妆,素面朝天,也许聚光灯打下来,会能看清女孩稚嫩的脸上,一点若隐若现的雀斑。
靳旸问她:“准备什么?”
他的语气是快乐的,不像是追根问底的询问,更像是一个陈述句。
“我不知道。”
林止看向自己置身的这一片花海,高层的玻璃餐厅,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一切,朦胧的月色,还有幽暗的夜。她看得到万家灯火,也看到玻璃上倒映出来的玫瑰花海,那些花海在烛台灯光的照映下更加浪漫了。
也许这个时候我应该哭。
她想。
以前她和丁露有一次在一家法式餐厅定位用餐,上到甜品的时候,突然有一桌开始求婚,小提琴奏起乐曲,大家开始为他们鼓掌,林止远远的看着那个幸福的女孩,瞧见她眼里含泪,喜不自胜。
林止道:“我以为,你向我求婚过了。”
她举起手,然后轻轻摇晃,拖出闪亮的光线,向对面的男人示意这就是证据。
靳旸失笑,“那你同意了吗?”
女人便摇头,她将靳旸送给她的那枚天价戒指小心翼翼的拿下来,然后推到变了神色的男人面前。她似乎没有看出靳旸骤变的神色,只是自顾自说出自己的话:“你可以再问我一次。”
她天生就不懂得如何浪漫,甚至在爱人一途上也显得无比笨拙,做过很多的错事。
靳旸的灰色眸子忽而一颤,像是没想到林止会这么说似的。
他从桌子上拿起那枚天价钻戒,而后男人站起来,单膝跪在林止的面前。他身形高大,虽然单膝下跪依旧能做到与林止平视的程度,以至于能清晰看见她眼里的眼泪。
靳旸道:“三三,我以为....”
他要说的话有很多,他以为林止不同意,不愿意,所以把戒指悄悄戴在她的手上,所以不告诉她今夜有一场早已预定好的晚宴,用来庆祝他们订婚。就算靳旸在事业上翻手为云覆手雨,他也是肉身凡胎,无法预测爱人的心意。
他也有惊人的逃避时刻。
但是就像他知晓林止一向的怯懦一样,后者也知晓他长久的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热情回应他的爱人。
所以她说,再问我一次吧。
向我单膝下跪,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你,听到我说我愿意,而后把戒指带进我的指间,亲吻我吧。
林止这一生都不懂浪漫,但是为了靳旸,她无师自通。
她伸出那只手,“嘘,你可以开始问我了。”
女人的长睫上沾着盈盈泪珠,却是满含笑意看着爱人的,她与靳旸平视,两人眼里都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六年,无数误会和阻碍,可是那些似乎在这个时候,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男人沉声道:“林止,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似乎没有理由说不,“我愿意。”
那枚戒指就又回到主人的指间,男人把它牢牢的带上去,然后亲吻那只承载着戒指的手指。他略略抬起腿,上半身俯身,凑上去亲吻林止的脸颊,鼻子,而后是她的唇。
他吻掉她落下来的泪水。
他愈合她这一生曾经遭受的疼痛。
-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点这些没有用的吃的。”
靳旸一手开车,另一只手试图去拉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换来后者嫌弃似的一抖,“好好开车。”
林止继续抱怨,“我们应该打包那些菜的,至少你走之后我根本不会用那些厨房里的东西。”
她说的是昨晚在餐厅里靳旸提前预定好的那些菜,只不过那天晚上的气氛和品尝美食没有一点关系,以至于他们最后实际上根本没有吃多少东西。
但是今天靳旸就要回桥都去,林止终于发现她被男人养刁的胃口根本吃不下自己烧出来的菜了,还不如把据说是他请了米其林大厨做的那些菜打包回来,总能挨到靳旸回来的时候。
“你的未婚夫不会让你没饭吃的。”
他轻笑起来,调侃的语气很快让林止闭上嘴脸红起来。
她发现了,以前靳旸喜欢听自己叫他小少爷,或许这属于之前他们之间的专属爱称,现在就变成了未婚夫。她的视线挪到自己的钻戒上,在男人反复确认之下还是觉得虚幻。
林止想,我居然真的和靳旸订婚了吗?
她没有想过这一天,就像一个患有绝症还有五年去世的人不会想第十年他要做什么一样。
于是现在她很显然的没有落在地上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想到靳旸要回去见靳夫人,或者是参加与沈氏千金的相亲。她都会有另一只靴子还没有落地的心情。
红灯,靳旸终于找到机会转过身来将手搭在林止的手上,他指间的那一圈素圈戒指在林止的鸽子蛋对应下显得更加朴素。
“要不然。”林止硬着头皮道:“你别带了,真的太小了。”
她想起靳夫人之前在她面前带的那枚蓝宝石戒指,仅仅是戒托都要比这一枚素圈戒指要华丽许多,她真是昏了头才同意让靳旸带这枚戒指。
如果靳夫人问起来呢?
靳旸如果说了呢?
“别想这么多。”靳旸捏住她的后颈,让女人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餍足的男人如吃饱喝足的狮子,亲吻他爱之人的唇部,而后道:“我倒觉得这个很好看。”
“这是你给我的。”
她只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