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做?

立在窗前,温承晔不知道耳边已经响起几声通报,其实不说他也能知道,玻颜阁距离含思殿很近,她闹出的动静那么大,他想听不到也难。

这次身后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温承晔没有回头,“这次,她又闹出什么了?”

“仿佛是踢翻了玻颜阁的玉岚屏风,奴才只听到一声巨响,那玻颜阁内多是小东西,砸谁也不至于出这么大动静,”说到这里,殷全又近前一步,“皇上,不是奴才多嘴多舌,这样砸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您想那玉岚屏风那么贵,还是前朝遗留下的物品,到现在都两百多年了。可这韩王妃眼睛不眨地就给砸了。再过会儿,搞不好连整个玻颜阁都掀翻了。”

“哦?她不是不敢。”听殷全这样一说,莫名想起之前为去找他,被软禁的鱼晚将韩廉的韩王府搅的鸡犬不宁的事迹,温承晔慢慢一笑,目光竟有几分深沉的宠溺。但这样的情绪一瞬即逝,温承晔轻叹一声,“走,朕去瞧瞧。”

“老奴瞧着这韩王妃那个样子,八成已经疯了。要不要个人跟着您——”

“别人不了解朕,你还不知道朕的手段?”挥手示意跟着的人退下,温承晔叹气,却更像是安抚自己,“她伤不到朕。”

从含思殿到玻颜阁,也就是几步路程。也就是说,玻颜阁看似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其实从整体看来,玻颜阁不过就是含思殿一个附属的小房间。依稀从窗口便可看到房间被砸的痕迹,温承晔从门口定了定神,却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冷哼,“皇上既然来了,干吗又待在外面不进来?”

他推开门,反身把门轻轻关上,“你怎么知道朕来了?”

鱼晚努努嘴,循着方向看去,温承晔这才看到身后自己高大得夸张的影子。他的目光由门口渐渐伸展向屋里,这才发现殷全所报的果真不错。那玉岚屏风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摊。

鱼晚端坐在软榻上,冷冷地看着他,“苏以年呢?”

他却答非所问,“你倒是会捡东西砸,摔碎的玉岚屏风,你知道值多少两银子?”

天底下最不该与申鱼晚谈的便是银子。投向他的眼神有几分不屑,鱼晚冷哼一声,“苏以年呢?”

“鱼晚啊,朕要是不来,你还会这样砸?”

鱼晚再也忍不住,嗖一下窜到他的面前,伸手便揪住他的领子。他是那样高,她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对上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温承晔,你不是把苏以年给抓起来了么,那动静闹得还挺大,”她用力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把他怎样了?”

那样执著逼迫的眼神是如此熟悉,竟让他想起那时她追着他马车奔跑的时候。温承晔心里一阵莫名揪痛,可是表面却是笑着的,“申鱼晚,你那样在乎他?”她一愣,他已轻易挣脱了她的手,“要是有事相求,你这样可不是好态度。”

“你……”

“你这个小疯子,苏以年的下落,朕会告诉你。但前提是,”他突然一笑,软下来的目光似宠溺却更像无奈,“朕可以保证,朕的话,半分不假。所以,你要相信朕的话。”

她仰起头,抱肩道,“皇上请说吧,妾身洗耳恭听。”

“你运进来的胭脂,昨日经过查证,其中含有剧毒千枝青。这几天后宫几个用过的女人,最轻的中宫皇后也是面起痘疹,能不能回到以前容颜还未可知;最厉害的宝妃已经毒入内脏,如果明天还救不过来,大概也没什么希望了。”

鱼晚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看她这样子,果真是不知道,这样这事就好办多了,温承晔松了口气,“而千枝青这毒,是苏以年下的。”

她愣了愣,“温承晔,你凭什么说毒是他下的?”

知道这事急不得,温承晔一副耐心的样子,“你该知道,这千枝青一向是前烟皇宫的秘药,而苏以年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什么韩众私生子,而是前烟公主苏静宜的儿子。有了这个身份,会调制千枝青也不出奇。”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安静地说出那些让她触目惊心的话,“以韩王身份作掩护,苏以年纠结了部分烟民,妄图推翻朕的天下。鱼晚,你在成安的铺子,也是他最大的据点。”

鱼晚倏然抬头。

“朕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些事,但朕可以再告诉你一个事实,之前朕在赵云蔓公主府中毒一事你还记得么?朕中的正是千枝青,是幸好赵云蔓府里有珍奇之药,才将朕救了回来。当时,为牵出这下毒之人后来的长线,朕将计就计,刻意让人调制千枝青,并想方设法地下到了赵奕的碗里。因此赵奕很容易便查到了韩廉,其实他并不知道千枝青的配法,身后要置朕于死地的,正是这苏以年。朕当时不揪起他,一是时机不对,二是也想给他个威慑。可没想到他这样不识好歹,居然又犯到朕的头上来。”

“如果是这样,”申鱼晚倒是出奇的平静,“所以呢?”

温承晔大大松了口气,原以为以她的性格,她必将会争执不休。可没想到她这样的态度,倒比原来的抗争好了不少。他唇角微勾,冷笑道,“暗里颠覆国家,明里下毒谋害后宫,两罪并罚,怎么着他都逃不了一死,这死也是他自找的。你不用担心,只是,”微微低下头,他目光幽邃,“按照我朝律例,毒害后宫虽不及弑君,但也要是大罪,牵连是免不了的,朕为什么要把你俩分开,就是希望你不知道也是不知道,知道也当不知道,知不知道?”

申鱼晚低下头。

周围仿佛被凝滞一样,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萦绕辗转。超乎他的预料,鱼晚一动不动,出奇地安静。温承晔突然为这样的静默感到紧张,只能盯着她。果真,她抬起头,眸子如星光般夺目,“皇上,你要是再演得逼真一些,我真会再次被你骗过去了,”她云淡风轻地笑,“你自己说说,你刚才的那番话,有几句能信?”

“你先说以年之前便要害你,是被你用计谋才躲了过去。皇上,我倒是想问您一句,”她微微凑过身,呼吸缭绕在他的耳畔,“难道你之前被韩廉毒打的事忘记了?如果我没记错,正是以年求情才救了你。我是觉得,如果他要害您,那时候早就能让您死了,还是韩廉动的手,他还省了事。何必又到现在才动起手来?作为以年的妻子,我不乞求您知恩图报,但是如此忘恩负义,是不是也过分了点?”

“朕过分?”温承晔气急,“那不过是他讨你欢喜的障眼法!”

“你自己阴险,心思深沉,就千万不要老觉得别人也和你一样,”鱼晚退后一步,“什么千枝青是前烟皇宫的秘药,明明你刚才才说过,你也会调制千枝青,并且以此还害了赵奕,将这账算到韩廉身上。你既然如此通晓制毒技艺,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是自己下毒来害你的后宫,却借机把这个罪名安排到我们苏以年身上,以此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

“申鱼晚!”温承晔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气得哆嗦,“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怎么会这样想?皇上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就告诉了我这个道理么?您从来不会直接杀人,您向来善于借刀杀人,让别人鲜血淋漓罪不可赎,自己却乐意做个两袖清风的慈善神仙。这不是您最擅长的么?而且,他若想直接害你,干脆下毒在你身上得了,干吗又把毒下给你的后妃?这不是在找麻烦吗?哈,”她冷哼一声,“我被骗了那么久,如果再不知道这点,那真是个傻子了。”

温承晔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申鱼晚目光里的笑意点点敛去,可瞳子却依然逼仄,“皇上,看您那样子,我是不是猜中了?或者,您可以告诉我一下步是什么,如果不告诉也行,”她深叹一口气,眼睛半眯起来,“那就容我自作多情地猜测一下。您难道是后悔了,又觉得那时不要我申鱼晚甚是可惜,于是现在特别想要正大光明地将我揽回后宫,所以才走出这第一步棋,将我现在的夫君苏以年除之而后快?”

就像是坠入了最深的冰窟,冷到极处反而不感觉冷了,“鱼晚啊鱼晚,你脑子果真聪明,”温承晔闭起眼睛,再次看她时目光湛然,“朕都被你扣上这样的帽子了,也罢!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怎样,他苏以年躲不过这一关!”

温承晔并不是说的意气话,苏以年造孽到这个份上,是不能再逃过这一关。

他一向不将苏以年放在眼里,虽善忍,但忍并不是事情成功的关键。那个男人太温吞,少谋略,再加之他不知不觉已将他羽翼铲得差不多,于是他觉得,这样的男人留了也成不了大事,除掉他还会让鱼晚背负寡妇之名,没想到现在却成了祸患。

想到这里,温承晔狠狠摇头,又想起鱼晚说过的话,攥着笔的手不由更加捏紧了些,“申鱼晚怎样了?”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语气平静,“还闹不闹?”

“没有闹,很安静。还……”

这话未落,外殿突然传来几声嘈杂,温承晔皱起眉头,“谁?”

“回皇上,是尚思荣尚大人!他在外面很长时间了,奴才说皇上心情不好不让进来,可他偏不听……硬是让皇上给他做主。”

“主上,要不要我把他轰出去?”

“不用!该来的跑不了,”温承晔一摆手,微微坐直了身体,“让他进来!”

其实任是谁都能预感到尚思荣这次来的目的,温承晔坐在书案前,眯着眼睛看这一场大戏。

这场大戏的主要思想,就是声讨申鱼晚。

从上次立后大典时的故意摔倒出言不逊到现在的下毒谋害,尚思荣将申鱼晚的恶行痛斥的淋漓尽致,完全将她形容成一个魔头,“皇上,您不知道皇后娘娘的脸都成什么样了啊,你如果不给老臣做主——”尚思荣手一指一旁的柱子,“臣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眯着眼看他,温承晔一动不动。

“皇上,这事情是如此明显,那胭脂里下了毒,明明就是那申鱼晚的花招。皇上您想想,那千枝青本是偏蓝的颜色,可那胭脂却是红色,如果不是熟悉胭脂技艺的人,怎么能把这两者混得如此天衣无缝?您就算不为臣的女儿想,也得为另两位娘娘想,”他的哭声简直抑扬顿挫,“可怜那宝妃娘娘,如今还是昏睡不醒。被那妖女害的,能不能活过来还不一定……”

“尚爱卿,你说了这么多,终于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温承晔冷冷一嗤,“不知道尚爱卿是否能辨明,这毒是什么毒?”

“是——是千枝青!”

“啊呀,朕还不知道尚爱卿有这个本领,不仅熟知纱红雪的习性,连这众人都不常知的千枝青竟也通晓。”

尚思荣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皇上!皇上!臣并不知道这纱红雪还是千枝青。臣这是听太医说的!”

“是吗?这样更好。”温承晔缓缓一笑,突然走过案桌,抬手一摆,除了骆云间之外,一旁识相的人赶紧退了下去。“尚大人啊,”他声音轻飘,一双眸子却锐利地盯着他,“别人声讨这申鱼晚还行,但是你,朕觉得真没有资格。就算是申鱼晚下的毒,人家好好的,为什么非要下到你们身上?有句话叫做以其人之置换之其人之身。你不招惹人家,人家干吗要来冒着生命危险拖着你?”

“陛……皇上……”

“尚大人,你是最聪明的,那事朕不计较,不代表朕不知道。至于朕把这事给掩过去的目的,相信你那么精明的心,想想也能明白。不管怎么说,朕也算帮你一个忙……那你得帮朕一个忙才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凌厉地看向窗外,“就比如今天召集两位娘娘的父亲到含思殿来讨说法这样的事,朕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你,明白?”

“臣知错!臣明白!”尚思荣扑腾跪下身去,连连叩头,“皇上明鉴,臣必将让皇上无后顾之忧。只是……只是……”他的目光胆怯,声音低下去,“此事非同小可,朝中和民间都已经轩然大波,怕是瞒不了。”

“朕知道,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臣遵旨。”

“云间,”看着尚思荣远去的身影,温承晔突然起身,“随朕去天牢!”

将天牢都坐到这样姿态安逸的,苏以年怕是第一人。

见他进来,天牢里回响起铺天盖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行礼声音,那样大的声音,温承晔不相信苏以年会听不见,可近前一看,他却悠然自得地坐在蒲团上,“我就知道皇上会不放心,再次来看我。这不,这么快就来了不是?”

“韩王啊,”摆手示意一旁人退后,温承晔自己也随着在地上坐下来,两人只隔着铁栅栏,都能看到对方最确切的模样,“你果真赢了,不管怎么样说,她确实不信朕。”

他嗤的一声,显然不屑。

“苏以年,今天朕坐到这儿来,就想和你来一次平等的对话。在这里,无君臣之分,只有你和朕两个男人。”温承晔招手,立即有人将酒送过来,“你在多年前救过朕,今天这次,也当是朕对你的回报。”

闻得此话,苏以年终于正眼看过来。

拿起酒壶,他对着那大大的壶口喝了一口,“这酒没毒,你完全可以放心。”

“有毒也没关系,”接过酒杯,苏以年淡笑着一饮而尽,别有一种洒脱,“反正我也不打算这次能活着出去。”

“那么。你这叫拼死一搏?”

“也可以这么说,从我下毒被你看出来开始,我便觉得恐怕我在你面前完全露了底细。那些心中的大事,注定会不能成。但这样认输多不舒服,毕竟运筹帷幄忍辱负重了那么多年,我还会不甘心呐。”

“于是这个不甘心,便成了申鱼晚?”

“是。”

“眼下的一切情况,都是你预料好的?”

“简直是分毫不差。”苏以年抿唇一笑,“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是这样好玩的事情,我不介意再说一次。虽然是我下了毒,她不信更好,信了呢,依照鱼晚的心思,也是觉得我是在替她报仇。你说的那些大事情,复国什么的她都不会信。她信的只是我们的关系,我与你无冤无仇,甚至之前还曾经救过你一次,根本没立场会恨到下手害你。所以她就觉得这一切,不是你有意要陷害我就是我在为她伸张正义。其中不管哪一点,都会让她坐立不安。而事情到现在为止,让我死是唯一的路,可是一旦我死了怎么办?您预备好怎么样面对申鱼晚了么?”

“秉公办案,朕不用考虑怎样面对申鱼晚。”

“哈,是这样的么?”苏一年挑眉,讥嘲道,“既然想秉公办案,申鱼晚前几次那样与您叫板的时候,您就应该把她咔嚓掉。”他作出一个砍头的姿势,“杀人对君王而言,可是最简单的事情。话又说回来,如果此时不杀她是因为还她那个‘不杀’的承诺,那么留我到现在是不是也因为她呢?按照您的风格,根本就不是要留我玩的性子吧?您其实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杀了我,根本没法面对她。因为在她心中,除了她哥哥之外,我还是对她比较好的那个人。”

被他说中了痛处,温承晔轻轻一笑,“有道理。”

“其实她也知道,所以才一次次故作放肆地试探您的底线。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却无法得到的时候,试探便成了最有效的途径。鱼晚到现在还放不下,想着报仇又想着你,而您也是一样的货色,”苏以年大口饮了一杯酒,“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您舍不得,一遇到与申鱼晚有关的事情,再简单也成了难题。正如现在这事,我下了毒犯了大罪,杀我砍了我的头这有多简单,可您却因为申鱼晚,瞻前顾后,迟迟下不去手。”

“那么依你的看法,这事最后会有个什么结果?”

“如我所愿啊,您杀我,她恨您。她不会相信您所说的任何话。但是这事显然也拖不得,毒害三个地位尊贵的女人,这无论如何都是大错。即使您能容申鱼晚,可众人却容不得。再说,您再这么庇护下去,对您也没有好处。他们会更觉得您别有所图,继而怀疑你故意陷害我,好占有我的妻子。所以啊,温承晔,”苏以年伸了个懒腰,“虽然不能杀了你,但是知道你活得不如意,我就算死了也很舒服咯。”

“事到如今,”温承晔抿起唇角,“朕就没有别的方法让她信我?”

“有啊,你去死在她前面,她就信你了。”苏以年挑眉,“除此之外,我仔细想了想,还真的别无他策。”

“是么?你觉得她想让朕死?”

“你之前那样对她,让她成为全城的笑柄,害死她爹,害她家差点亡掉。这样一个人,她怎么不想让你死?温承晔,她做梦都是想你死的,何止是死,”苏以年瞳仁中像是蹙起了两束小火苗,笑容残忍冷酷,“她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

“那么,谢谢你的意见。”眸光一暗,温承晔起身,“苏以年,就凭你说的这些话,朕会考虑给你个全尸。”

他狂狷的笑,“决定了么?别告诉我真打算为她去死。”

“这可未必。”

出了天牢,骆云间跟在后面,“主上,接下来怎么办?”

“将申鱼晚关到大牢,”温承晔皱起眉头,步子走得极快,“这苏以年别的本事没有,有一句话却是说得很准。这事拖不得,就算今天朕借事堵住了尚思荣的嘴,可是事情太大,难保会有更多的悠悠之口来指责猜忌。欲盖弥彰的事在当下最不能做。”

“可这天牢一旦关进去就不好出来,难道主上真决定来个牵连之策,将罪名也挂到申鱼晚身上?”

“朕有办法让她进去,就有办法让她堂而皇之地出来。”话说到这里,温承晔幽深的眼中突然划过一抹光亮,“对了,云间,申鱼晚不是想见苏以年么?朕成全他们,将申鱼晚就关到苏以年那个牢里,记住,一定要同一间。”

“同一间?”骆云间急起来,“主上,您就不怕他再对鱼晚小姐进谗言,到时候再……”

“她已经不信朕了,干脆让她不信个痛快。”温承晔略一抬手,“让刑部介入此事,嘱咐他们,只是审问,万万不能动刑!”

刑部介入,温承晔限十日之内,事情必须水落石出。

事情进行的比预想中要顺利。仅仅三天,汇报事情的折子便递了上来。

只是一掠,温承晔眉头便越皱越紧。

“是申鱼晚自己说的,这事是她与苏以年的共谋?”捏着折子的手越来越用力,“你们没动刑?”

“皇上明鉴,因皇上事前数次嘱托,臣们万万不敢用刑。而且,此事以臣来看也不需用刑,”刑部王怀远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皇上圣威,犯人并未强词夺理。只是几句话,便将所有事情都招了,没有费吹灰之力。”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遣退刑部大臣,温承晔将折子递到他手里,“云间,你那边怎么说?”

“和这折子上说得差不多,鱼晚小姐把罪过也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因对您还有着感情,看不过您立后册妃,这才嫉妒生恨,想出了这样一招。”骆云间顿了顿,“但是,还是遵从了对我们的承诺,整个陈述,半句皇后给她下毒的事情都没有提。”

“嗯。她虽然有时候冒险激进,但其实更像个孩子。”说到这里,温承晔突然低低笑出来,“也因为这样,自以为聪明,其实城府不深,特别容易被人看透。苏以年说得对,她果真以为他是为她报仇才下的毒,这才傻兮兮的愧疚非要给人家陪葬。她这样的性子——”唇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突然流出一抹温柔,叹气道,“到底怎么办才好?”

骆云间想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做?”

“一个字,等。对了,你让刑部尽快下意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用顾忌朕的意见。到时候,给朕提前看个结果就行。”

“主上,”骆云间大吃一惊,“难道主上真的打算让她死?”

“事情到此,毫无办法。放心,”他转过身去,“朕会亲自为他们送行。”

按照逢申鱼晚的事情温承晔都会出手相拦的教训,众臣原以为他这次又会想法子阻拦,没想到他看都没看一眼,便大笔一挥,在尾处划了个勾,然后郑重的盖上天子玉玺。

那鲜红的印字,仿佛是火一般,瞬间腾燃起了鱼晚的眼睛。

她恭敬地跪着,慢慢拿过太监呈过的旨意,“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句话说完,脸却是近似透明的惨白,鬼使神差地问道,“皇上知道了?”

“韩王妃这话问得……,您可以再瞅瞅那上头的玉玺,”传旨的小太监挑着眉毛,不屑地看着他,“这天下,您见过有谁敢印这个印么?”

“那么说,”一旁沉默不语的苏以年倏然抬头,“是皇上要杀我们的?”

“韩王好大的口气,就凭您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使皇上不杀你们,你们也活不出去皇宫!明天正午,午门门口行刑!”那太监转身,昂首挺胸的向前一步,又侧过头,“对了,皇上说了,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临走前赶紧说说体己话吧!”

说什么体己话?临走之前,能有什么话要说?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太监宣旨时高亢的语调,鱼晚脑子里一片茫然。

呆呆地跪在那里,身旁突然有声音传来,冷冷的嘲讽语气,“万事都料到了,却没想到,他还真能下得去手。”

鱼晚回过头,只见苏以年簇起眉头,脸色也是有些灰白的,那双眼睛不复平日的温润,反倒有些寒冽之色,“对不起以年,”她的话放的很轻,“是我连累了你。”

“怎么是你连累了我,是我牵连了你才对,”听到她的话,苏以年淡笑,他凑向她,怜惜的摸着她头顶的黑发,“我要是不自作主张地替你报仇,咱们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那既是如此,咱们倒是平等了,”朝旁边歪了歪身子,鱼晚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也说说体己话吧。苏以年,咱们也是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你了解我么?”

“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天底下我不了解你,还有谁了解你?”

“你喜欢吃辣,每顿饭无辣不欢,可却最讨厌甜的东西;你喜欢算些账目,喜欢钻研所有与申家铺业有关的技艺,比如脂粉,比如纺织染色,甚至喜欢钻到那些中药堆里挑那些花花草草看个没完,却极其反感琴棋书画和那些女儿家该会的女红;你是个酒肚子,喝多了只会肚子胀,却从来不会醉。最喜欢品醇厚的百花春,可是生活中却不能闻一下花的味儿,一旦凑近花朵,便会呼吸不畅,胸闷得不得了。好了,”苏以年坐正身子,微微看向她一笑,“先说这些,我算不算了解你?”

“这些还不够了解,关于这些,与我比较近的人都会知道,比如罗叔。如果让他说这些小事,他远比你说得多。”

“哦?这些是小事情?”苏以年皱了皱眉,思考的样子,“哦,对了。说一个比较亲近的习惯好不好?鱼晚啊,你睡觉时喜欢朝右躺,如果不是特别的情况,刻意把你朝左翻都翻不过来。还有,喜欢把手交叠着搭在肚脐上,每次都是准确无误那个位置,既不朝上也不往下;如果白天累狠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磨牙,有的时候,还会说梦话。”说到这里,他仿佛兴致高起来,“鱼晚啊,为了证明我对你的了解,要不要我把你的梦话内容也告诉你?你虽然次次做梦,可梦话却固执的很,往往只那一句。就是……”

“不用了。”

“呃?”

“苏以年,你确实很了解我,”她又是淡笑,连眼眸都弯了起来,可却让人瞧着莫名的揪心,苏以年心里一紧,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果真,她的笑容一分分敛去,瞳子漆黑,深邃的竟像是那个人逼人的双眼,“可是我呢?我又能知道你多少?”

他直直地盯着她。

“我之前自以为我了解你,”鱼晚眼睛一眨不眨,低头苦笑,“可是现在看来,并不全是,你的故事,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鱼晚,”低头摆弄着昨日温承晔来时送来的酒具,苏以年一怔,缓缓地喝了一口才抬头,目光烁亮如星,“你这样问,其实是已经信了他的话,对不对?”

“那你的说法呢?”

“你已经这样问了,就说明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申鱼晚,”他笑着摇头,无所谓的样子,“这样的时候,我再说什么,也是没什么用的。”

“其实我要想知道你的话真假很容易,以年,我只要想问问你成安染铺这个月进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钱,就这几个问题,便足可以验证出来。你的记性一向很好,如果用心,身为成安当家的掌柜,绝对不会记住这几个数字。如果你答不出来,一定说明你没用心,或者,只顾关心着成安染铺别的用处,完全忽略了它本来的价值。”说到这里,鱼晚摇头苦笑,“可我不想问你以年,以你我的关系,你该亲口告诉我。”

对面的男人手中动作一停,终于没再说话。

“以年,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不求别的,”她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的夫君,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低低重复一遍她的话,他的目光幽邃深沉,“申鱼晚,你先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人。过去的日子里,他是怎样伤你,我又是怎样护你?怎么只寥寥几句,你就能把这所有日子的好全都忘掉?他到底是告诉了你什么,你才完全罔顾这么长时间夫妻恩爱的情谊,这么义愤填膺的,向我问罪?想想这些,我是怎样的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我平时对你怎样,你难道完全不记得?”

“我不是怀疑你,以年,”见他如此,鱼晚急道,“我只是……”

“圣上驾到!”

两人同时抬头。果真那明黄的影子若影若现,随着步子的临近,犹如刚点燃的火苗,刹那间使黑暗的牢房变得耀眼。

鱼晚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该怎样的表情。

直到感觉耳边突然一阵温热,倏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苏以年温润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带着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与模糊,“鱼晚啊,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么?”他的笑容深的像是烙在嘴边,“我是怎样的人,他会告诉你。”

与此同时,几乎是伴着苏以年的话落,温承晔到了牢前。

不知道怎么,鱼晚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从他们靠近的姿势上划过,又更快的低下眼睛,“朕还以为这时候是生离死别,你们俩总该要抱头痛哭一场,看你们二人这缠绵不舍的样子,”他笑了笑,笑容中有些不明的意味,“倒是朕多想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敬地跪下叩头,苏以年又去扯一旁的鱼晚,“鱼晚,还不叩头?”

“免了,”温承晔摆了摆手,“明天就是刑期。朕问过了大师,倒是个好日子。两位还有什么话要说?”他看向一旁僵直的女人,淡然道,“申鱼晚,你可以先说说看,没准,朕还能帮你。”

她眼睛划过一抹迷茫,又笑了笑,“妾身在想后事。”

“后事?”

“妾身知道这对后宫下毒是堪比谋杀君王的大罪,按道理该灭了九族。而且妾身之前不懂事,实在造孽多多,也给皇上造成不少困扰。”他头低得只能看到额顶的黑发,刚才没行礼的她此刻却突然跪下,“但是皇上之前答应我的,不会杀妾身。君子一言九鼎,皇上如今杀妾身是因为妾身夫君大罪,妾身并无任何怨言。但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谊上,饶了妾身哥哥申衣丛一命。”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头对上他的眼睛,“我申家一族,经历风风雨雨。妾身死了一了百了,没人在乎。但是我们申家,不能断了后。”

说完,她又恭恭敬敬地叩头,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顺,“求皇上恩准,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神态,在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可是面前这个男人动都没动,静默了半晌,最后朝前移了下身体,“苏以年,你呢,你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臣——”

还没等他说完,温承晔便抬起手,“韩王虽是个异姓王爷,但既是王爷,便和朕有兄弟关系,这样说话太远,”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云间,把门打开,临行之前,朕要与韩王好好叙一叙。”

听了这话,立即有人上前把牢门打开。温承晔刚进去,身后便又有人抬来座椅,“不用,”他摆手示意人退下去,“死者为大,朕相信上次聊过之后,韩王也许也有话要和朕说。”

说完,他便屈下身体,从容地在地上坐定,身上宽大的龙袍在地上散开,竟有一种跋扈的气度,“苏以年,”他淡淡地看着那个男人,“你说,是不是?”

“是,”苏以年簇起眉头,突然躬身又叩下头,“所有罪责都是臣一人所犯,鱼晚完全不知道。皇上怎样杀了臣都行,甭管是分尸还是砍头,但只要,”他抬起头,“别伤了鱼晚。”

他眼睛里分明**漾着特殊的光,似是挑衅,又是得意的。但只是一瞬,那光便一闪而过,又端正地叩了个头,“求皇上成全。”

温承晔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跟着咬了起来,仿若无意地捏着缀在胸前的朝珠,他的唇一点点抿紧,“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些话?”

“罪臣知道皇上早已厌倦了这些话,可是临死之前,罪臣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唇弧高扬,身子却又弯了下来,“唯独不忍心鱼晚,她完全是因为被臣连累才……”

温承晔攥住拳头,不由抽了口气。

“臣知道当下众臣都对罪臣猜测多多,甚至有人说臣是为了想害皇上才向后宫下的毒,但是罪臣真的不是,”他唇边恶意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声音却真诚得一点也不含糊,“罪臣和皇上向来无冤无仇,又怎会想下毒杀害皇上?若罪臣真有弑君之心,直接下毒害您不更简单,何必又多此一举,向您的枕边人下手?”

“苏以年,”温承晔蹙眉,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这便是你的高明之处。”

“不,罪臣完全后悔了。罪臣只是当时感觉心不平,凭什么您的皇后害了我妻子便要忍气吞声?所以才想要以牙还牙,没想到这仇没报得了,反而把鱼晚扯在了里头。”话说到这里,他竟然还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鱼晚,是我对不起你。”

鱼晚微微摇头。

“苏以年,你够了。”齿间愤恨地咬出六个字,温承晔突然躬身向前,右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朕警告你,演戏也得有个演够的时候。”

他被扯得眉心微皱,眼底隐隐却现出讥嘲的光,“皇上,罪臣不懂您的意思。”

“你!”温承晔猛然一拽,逼迫的他距离他更近,声音低得仅两人可闻,“你拉着她陪葬算是什么本事!有本事,就直接冲着朕来!”

对面那男人却挑眉道,“听皇上这说法,是料定罪臣没那本事?”

他又抓紧他的襟领猛地一拽,勒的他眼睛都凸起来,“朕料定你不敢!”

“假设,”他眼睛里露出那般诡秘的笑,声音突然放得很轻,“我敢呢?”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毒辣,眼前只觉得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动作,温承晔只听到耳边一声尖利,胸膛那样坚硬的一痛,一团粉色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他的怀里,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冲开他的心,“以年,不要!”

话音未落,那名叫青莲雪刃的刀,已经没入了她的胸膛。

刹那间,血流如注。温承晔呆呆地,像是做梦一般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的血迹,在他明黄的袍子上印下大片大片暗红的花,微粘的**从他的指缝滑下来,一滴一滴,渐渐晕满了他整个手面。

“鱼晚!申鱼晚!”苏以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声音惊恐,连伸向她的手也是颤抖的,想要去摸,仿佛又怕眼前的一切支离破碎,“鱼晚啊——”

像是听到了苏以年的召唤,鱼晚紧蹙着的眉头突然有了丝缝隙,眼睛绽开,想笑却又无力的样子,“以年,你……我……”

“我……”

温承晔用力抱起鱼晚,一脚猛然向苏以年踹去,“你给朕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