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来旨,说上次所送样品有几样甚得主子们欢喜,这次挑中了几样,娘娘们又作出了几类新的花式,让申家人进宫去拿。

上次和温承晔争吵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想起来还在难受。干脆眼不见为净,鱼晚没去,仍是韩王苏以年进宫。

这次比上次要快,不过半晌,苏以年便回来了,宽大的襟袖中掖着一沓薄薄的单子,鱼晚展开来看,订购的脂粉、衣料各样物品都有,单底处都印着厚重鲜明的宫印。“你想的果真没错,”坐下喝了口茶,苏以年抿唇一笑,“与皇家做生意,我们真能大赚一笔。”

是能大赚一笔,鱼晚拿过单子便迅速粗算了一下,单是这一项,便顶的上长宁申家药铺三个月的辛劳。

“当然啊,”鱼晚嫣然一笑,“其实还有个大大的好处,和平常商人们做生意难免要讨价还价,可是这个不用——”长长的指甲挑了挑账单,她的笑意更深,“单这脂粉一项,其实每两我便多算出一两半的银子,可是人家却不管不问。皇家多的是钱。”

苏以年嗯了声。

“可是还有个问题,要得太多,就把我们所有的货都加起来,也远远不够,何况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沉年杂物,卖给平常百姓也就罢了,根本不能运入宫里。”鱼晚皱皱眉,“以年,你去江南那边新弄点货过来吧。”

“我去?”

“对,你去,这次是我们第一次向宫中供货,自然是非同小可,”鱼晚看着他,“别人要是去采购,我实在不放心。”

江南郡距离长宁虽不远,但要是快马加鞭,那也得走上两天。因事情紧急,鱼晚便让苏以年当天下午就动身,而自己则跑到了位于长宁窑口街的衣染铺里,仔细的盘点着余货。

除了脂粉一项,皇宫还要了极多的各类衣料。当然,都是比较华贵优质的那种,不是平常百姓所能穿得起的。脂粉生意做得再大,那也是小东西,平常也只是女人用,再加上那东西存放要求条件高,不能潮不能干,因此就算再专业的商铺,存货都很少。但是衣料就不同了,遇到好货色尽可以多存一些。鱼晚大体算了一下,这次皇宫主要要的仅是比较好的一种,还不是最好的极品货,仅凭长宁的商铺,应该能凑个差不多。

一边想着,鱼晚一边拿笔找了个本仔细登记,四周是高高地料架,摆着的是申家从各地采购来的料子。她穿梭于其中,这一待便是两个多时辰,毕竟是存了一定时间,这样一收拾,铺天盖地的尘土弥漫袭来。就在这样的迷雾飞扬中,她远远地看着柜前的小厮走过来,“小姐,外面有主顾找。”

“没瞧见我忙着呢吗?”鱼晚头也没抬,“再说有什么事非得找我?下面的景伯没在那里?”

“景伯在,可是这主顾单子实在大,景伯说不敢做主。”

“哦?大?”鱼晚不屑道,“能有多大?”

鱼晚生意做久了,作为申家铺业如今的幕后“老大”,又是韩王妃,她如今只是统筹总体,并不因为生意单独与人见面,可越这样越给人神秘感,每次都会有商人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想要见她。“单子大”便成为最好的理由。

但是单子大能有多大?依照前几次的经验来看,他们所谓的“大单子”,不过是申家半月的口粮。

可这小厮下面的话却真真正正地让她呆住,“九千两银子。”

“既是这么大的生意,必得先交定金。定金交了……”

这话还没说完,便有银票递到她手上。鱼晚低头,捏着银票的手顿时缩紧,“人在哪里?”

“请去了二楼隔云间单房。”

“很好,你们先让他们等着吧,”鱼晚抿唇,低头又整理起架子上的衣料,“我弄完再来。”

虽说是“过会”弄完就来,但是鱼晚这样一弄自然又是很长时间,再次起身只觉得腰酸背痛。在库房待了太久,身上全是浮土,刚想去后房换件衣服,只踏出去一步,身前便挡住一只手,“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

鱼晚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忘记了,之前我在晚园的时候,你还带我到库房几次,从正门来过,从没有人把守的偏门也来过,”温承晔手一指,顺着那方向看去,正是鱼晚惯于出入的西门,“从那边出去,往左拐大概十步逢个小胡同向南,再从南往右转身,大概五步就能到晚园的后门。你说过的,从这个地方走,简单又方便。你当时修这个门,就是为了一旦走水或者有其他变故,你可以从这边溜走。”

这叫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鱼晚一怔,随即笑道,“您说笑了,其实我也没想躲,”她态度是预想不到的客气,“还请前面走,咱们仍去隔云间。”

“听说您要一万斤的锦微绒,先说好了,我们申家可能没有那样多的货,”刚坐下来,鱼晚便淡然一笑,“而且这绒也不好保存,所以啊,给我们八日调货如何?八天之后,一定亲送到府上。”

“鱼晚——”

“不过,因为这东西实在太贵,为了证明您的诚意,我们申家需要您暂付一部分定金。”拿出笔,鱼晚迅速写下一行字,“刚才看了您一定付了一千两的银票,我大体算了算,我们这样大的交易,得需要至少两千两白银。”

“鱼——”

“您还有什么事?”笑意嫣然,她再一次把话给堵回去,“我们申家做生意就是这个程序,其余的事情,不用和我说,下面人便可以办到,抱歉,我先走了。”

“申鱼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生意!”

“那是为了什么?”鱼晚回头,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可是他的力气那样大,挣脱无果后她干脆一动不动,“这大池上下都知道我申鱼晚是做生意的,如果是其他事情,恕申鱼晚我还真做不了。”

“鱼晚,”他握着她的手逐渐用力,“那送到京都衙门申诉尚思荣的状子是你递的?”

“是,当然是。”鱼晚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尊贵的皇上,该不会就是为了来兴师问罪吧?”

“不管怎样,那状子不能递。”

“那这事我就不明白了,您不信我,非说那毒是我自己下的。我如今自己查出来些蹊跷,想要给自己找个说理的地儿。那也不行?现在是我吃亏,是我差点被你老婆和她一家人毒死了,难不成我还要装大度,拍着巴掌对她说你做得对做得好?皇上,我还没做什么,是她想要我的命啊,”她的语气却一点点冷下来,“你该知道,我申鱼晚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别人怎样对我,我必定是要怎样还回去的。别说是命了,就是钱,在这长宁除了您,还没有人占过我申鱼晚的便宜!所以这事,无论如何我也要申诉到底。”

“你能不能理智一些?”见到她顽固成这样,温承晔语气陡然升高,“事情的利弊,我想苏以年已经和你说过了,你一向是最识时务的人,知道里面的深浅。以你一个韩王妃,你能争得过中宫皇后?这事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是知道里面的深浅,”鱼晚挑挑眉,“可我,不还有您呢吗?您心里明净的很,到时候主持正义不就行了?再说了,这事我吃个哑巴亏又有什么好处?说不定她下一次还会朝死里弄我,难道下一次我还要这样,被弄死还要含笑而终?”

温承晔叹气,“我保证,她不会再对你有危险。”

“您拿什么保证?您会说,中宫初立,如果在这事上出了差池,非但立后的初衷会被违背,不有利于朝廷安定的局势,而且天子威信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死了也是白死……这不是您让以年告诉我的话吗?”话说到这里,她眼里的光彩逐渐淡下来,可唇角的笑意却熠熠生辉,“既然这样,皇上,您当初为什么还要救我?死了的话,不比现在要利索?”

一抹痛楚自他眸中迅速划过,“我……”

“既然是这样,我们把话说明白好了。我只想要您一句话,”鱼晚深吸一口气,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如果事情退到过去,您知道她要杀我,您是保她,还是护我?”

“鱼晚,这假设不成立。”

她偏执得要命,“如果,这事要成立呢?”

“保她。”他的眉心凝成“川”字形状,声音低的仅两人可闻,鱼晚吸气,只觉得泪水想要从眼睛里逼出来,只能别过头去,“我知道了——”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看着鱼晚瞬间惨白的脸,温承晔一阵揪心,不做思索地抓住她的肩膀,“鱼晚,你听我说!”

她扭头,拼命挣扎,像个疯子一样捶打着他的肩膀。可又怎抵得过男人的力气?鱼晚低着头,刚想再咬他一口,却只觉得头发一痛,竟被他扯着头发揪了起来。

“你……”

话音未落,唇便遭逢他的撞袭。

带着一种蛮拗的恶狠,丝毫没有怜惜,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霸道地啃咬。他闭着眼睛,如此密长的睫毛在她眼前眨动,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长这样长的睫毛,乌黑浓密,仿佛总是有着勃然的生机。可一睁开眼睛,偏偏又勾勒出了最透彻的薄凉。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亲近过了?那日在晚园,她知道要嫁给韩廉的时候,他也亲了她,可那样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触。那样轻那样快,可她却像是做了一场春梦,每日每夜,纠葛在那样敷衍的温柔中,不愿意苏醒。

这样想着,隐忍很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唇间尝到一丝咸涩,温承晔这才停下了动作,他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泪水,直到最后,才慢慢推开她,“鱼晚啊,”他轻轻拥她入怀,与她额头相抵,逼着她看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泪虽然止住,她的眼里却蒙上一层水雾似的,与平常的强势霸道相比,此时的她凭添了一分惹人怜惜的可爱,他的声音更轻了些,梦呓似的回旋在她耳畔,“鱼晚,我不是不为你着想,可眼下这时机——”

这话刚落,只是一刹那,刚才迷蒙的眼神瞬间清明。

“皇上既然如此在乎皇后,眼下这时机,就不怕皇后在我晚园安排了底细,被她看见吗?”

“你……”

“我知道了,皇上这是用了美人计!兵法都用上了,瞧皇上对皇后多忠诚!”眼见着温承晔眸中风雨再来,申鱼晚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早用这个不就行了,皇上放心。之前我申鱼晚吃这套,现在还是最吃这一套,”她突然在他面前跪下去,“臣妾申鱼晚必将不追皇后责任,如若反悔,任皇上处罚。”

“云间,你说鱼晚下午的话,能信几分?”

回宫后,沉默许久,温成晔终于说了句话。

“她虽然脾气蛮横霸道,有时候还自不量力,但绝对不会失信于人。”骆云间抿唇,想起白天的一幕,心下一阵烦躁,“她说不追究,便会不追究。”

“我害怕她会不放手,”温承晔蹙眉,“云间,你还是盯着点京都衙门那边。不管她有多大本事,上诉还得先投到那里,一旦有关于尚家的事,甭管什么,先截下来。”

“属下认为,与其皇上在申鱼晚这边做文章,还不如吓唬一下尚皇后。别说申鱼晚觉得不平,就连属下都觉得没天理,这凭什么下手害人的人就逍遥法外,成天和个没事人似的。这吃了亏的人倒得忍气吞声,所有的眼泪都往肚子里咽?”

这种话罕见地从骆云间嘴里说出来,温承晔一拍书案,啪的发出巨大声响,“你怎么也这样想?你以为朕不想处理掉皇后?可是眼下这时候,怎么除?”

骆云间不做声。

“朕为什么现在不让鱼晚申诉,所有的事情都不声不响地掩下来,就是为了今后局势!天下初定,中宫就要下毒手杀韩王妃,你要天下人怎样想?这是其一,其二,你以为我们不说,这尚思荣不知道我们洞悉了他的企图?时日良久,他必然知道。朕替他掩下这个案子,左右不出两个结果,第一,他知朕恩,以后会更好地为朕服务,这点很好,因为现在朝廷之上,根本还没有个堪比他的分量的人能替朕排忧解难;第二个结果,他自以为朕护他,以后更胡作非为。这点也不错,犹如赵奕对赵云蔓所做的事情,适当时候给个警戒,那些小事朕权当没看见,等他得罪多了人,做多了坏事,朕自有理由治他,到时候,任凭他女儿是皇后,也不敢再说二话。”

事到如今,他还是心思缜密得让人心惧。“您是打算好了,”骆云间暗吸口气,“只是苦了有些人。”

“你该知道,申鱼晚一旦犯起牛脾气真要和尚思荣较真,根本就斗不过他。”

“那您今天对她——”骆云间顿了顿,“可是出自真心?”

温承晔半眯的眼睛倏然睁开,恍然中,似乎又回到了下午那激烈却又血腥的一吻。他不由地抚上唇角,只要一牵扯,还丝丝生痛,那是她奋力挣扎咬过的痕迹,“朕说朕是真心的,”他牵唇一笑,笑容竟有些苦涩的意味,“你信吗?”

骆云间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

“朕知道你不信,可不管你怎样想,”他的笑容更深,往日掩藏极好的强势一点点自眸中褪掉,竟有些心灰与颓废,“朕还真有些后悔了……”

可后悔了又能怎么办?如今已经走到这条路上,根本不容你回头。

温承晔下令让骆云间看着鱼晚,只怕她再一时气不过再将中毒之事翻出来。同时,让他留意着苏以年,他总以为,忍到了许久,那个男人,该到时候兴起些花招。

可人都没有预知能力,这世间的事情也根本没法防。谨慎小心地处理着所有事,可是意外该来还是来了。

依照圣旨上的意思,宫中大部物品,皆有申家选购供足。在那日温承晔叫苏以年进宫看样之后,第一批货物首先进宫,主要包括各类药膳珍品及后宫所用脂粉多样,全是由申家送各地选来的上等货。

九日运到宫中,经两天把关检验,十一日便可分发到宫中各处使用。

可仅隔了两天,这十三号,便出了问题。

先是宝妃娘娘感觉脸上刺痒,当时温承晔还以为是普通的皮肤问题,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当天下午,另一个娘娘竟然也有了类似症状,温承晔这才感觉不对,命太医将宫中水源速速通查一遍,以为是疫情。可这边儿的疫情检查还没有个结果,中宫那边居然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皇后尚惠宁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脸上刺痒,大大小小的起了不少疙瘩。

而就在这时,最先有症状的宝妃这边已经呼吸急促,看样子差点要死了。

一时间,宫中流言纷飞,都说皇宫弥漫了什么要死人的怪病。

“还没查出是什么吗?”耳边不知道第几次传来宝妃快要不行的消息,温承晔再次召集所有太医,“水没有问题?”

“皇上,虽然这很像是中了水毒的模样,可臣下愚断,水不大像是有问题。”太医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臣刚才看过了,宫中饮水都来源于一个地方,那就是后花园的静池。如果是水受到了污染,那我们都应该有问题才对,臣下刚喝了那池子的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感觉。而皇上您……这几天不是也没有什么问题?”

温承晔点了点头,又看一旁快要面目全非的尚惠宁。太医确实分析的有理,可不是水的问题,又是哪里不对呢?

若是下毒,毒倒一个人容易,可是同时毒倒三个人——

“皇上可问问三位娘娘,这几天是否用了同一样东西?”

“同一样东西?”温承晔低声重复一遍,慢慢转头看向尚惠宁。视线在触到那脸上大大小小的疙瘩时,心里突然一揪。他大步走向内殿,在尚惠宁摆满各式匣子木盒的梳妆案一阵翻腾,终于找到一件印有“申”字小盒,“这是刚递上来的胭脂?”

尚惠宁没反应过来,只能怯怯道:“是。”

温承晔眉头紧紧皱起来,伸手捞过尚惠宁床边的茶杯,将那胭脂猛然一翻,那粉色的胭脂块立即没入水里。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原本清淡的茶叶竟像是泡进了一块白石头,呜呜隆隆的冒出些泡,甚至还有泡溢到他的手上来。这下众人全都傻了,大气不敢吭一声,手一指旁边的小宫女,温承晔严肃道,“你过来。”

“皇上,奴婢——”

“喝下去!”

这话刚落,便有两名侍卫迅速凑上来,一手抓着小宫女的胳膊,一手按着头,蛮横的将那掺了胭脂的茶给灌了下去。接下来,让人心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小宫女喉咙只动了一下,便立即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白沫顺着嘴边流了出来。

紧接着,玉坤宫响起尖利的哭声,“皇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尚惠宁猛地扑到地上,“臣妾好心好意的对待那韩王妃,没料到倒是招了怨气,她居然下手来毒害臣妾!”

“来人啊!”温承晔唇紧抿成一条线,“去将韩王韩王妃给朕捉到含思殿!朕要亲自问话!”

“皇上,臣妾也要一道同去!”没走出两步,胳膊便被尚惠宁紧紧扯住,已然面目全非的面庞上此时泪水横流,显得恐怖狰狞,“皇上,臣妾要亲自问问这申鱼晚到底为什么要害臣妾!她究竟为什么如此没良心,非要害臣妾!”

温承晔狠狠转身,将她甩出很远。

“皇上——”

他的语气很冷,似是泛着冰的温度,“看住皇后,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玉坤宫半步!”

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宫禁卫军的效率果真很高,这边温承晔刚到含思殿,那边人已经被押了过来。在那声“韩王韩王妃已带到”响起的时候,温承晔倏然转头,正好对上鱼晚倔强愤慨的眼睛。“不知道皇上如此兴师动众喊我们来是为什么事?”她身子一扭,拼命挣扎侍卫的禁锢,“有事传召我们来就可以了,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屈辱相召?”

“你们都下去!”温承晔一摆手,那些凶悍的侍卫立即退散到殿门外面,“韩王妃这样说,看来是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她眼睛里有一丝迷茫划过,却因气怒更加挺胸仰头,“皇上有什么事情可以如实相告,若是妾身和夫君有错,自然会亲自过来领罪。用不着这样——”话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顿了一顿,“难道皇上把我们这样喊来,还是对上次纱红雪一事不放心?您放心,臣妾说不追究,便会不追究。”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一瞬间,似是有针钻到了她的心底。过了良久,却又直起身来,“来人,将韩王妃给朕带到玻颜阁去,好吃好喝伺候着!至于韩王,”他反过身,“朕要和他说些体己话。”

“你要说什么体己话?”听到这话,鱼晚下意识便拉着苏以年的胳膊,顺势挡在他前面,“有什么事非要我们分开说?他知道的,我也一定知道!”

目光扫到鱼晚拉拽着他的手,温承晔声音更冷,“来人啊,把韩王妃给朕带下去!”

这话刚落,立即有人又将她拽起来,鱼晚不从,拽着苏以年的胳膊死命地叫唤。那些侍卫没见过这个阵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手。却见苏以年微微一笑,“鱼晚,你先下去,”将她的胳膊从身上拽开,他轻飘飘地看向温承晔,“皇上只是找我谈话,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能有什么事情?”

这句话落定,她抓着他的手才慢慢松开,起身转走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温承晔一眼。

只那一眼,温承晔便觉得通体冰凉。

沉重的殿门轰一声落下,鱼晚的身影越来越远。苏以年收回目光,转而投向眼前的人,“皇上,如果我是您,”他眉角微挑,居然笑出声来,“我会将这些人全都遣下去,这大殿里,只留下你我两个人。因为我预感到,您和我接下来的话,恐怕都不会多么好听。”

温承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一摆,“你们都给朕下去。”

“主上,臣……”

“云间,你也给朕下去!”温承晔虽说着话,眼睛却不曾偏离地上跪着的男人,“朕倒是想看看,他倒是能说出什么样不好听的话来。”

看着人都下去,苏以年干脆坐在地上,“尊敬的皇上,我真不想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只不过,倒也真的不好听——”

“皇上把我和鱼晚叫到这里来,无非就是问胭脂毒的事,是,不用您逼,我承认,供进来的胭脂中都被我放了千枝青,”他抿起唇角,笑容中尽是不屑与挑衅,“宫中分辨毒物无非就是用银器这一样用具,可你我都知道,那是测汤汁之类的东西才能用得上的。将千枝青毒液晒干成末,再与那些本来就是粉团状的胭脂混合在一起,就算是我下了再多的千枝青,你们又怎么能查得出来?”

温承晔的脸色暗下来,“苏以年,你倒是大胆!”

“比起您当年的计谋来,我胆子算是小多了,我苏以年一向觉得自己能忍能装,但是很遗憾,在您面前还是得甘拜下风。”他仰起头,唇角笑意却分毫不减,“我现在是真佩服您的本事,按照我的预测,查出是千枝青,至少需要三天工夫。皇后不死也能毁个差不多,正好可以顺便替鱼晚报得一仇。但可惜啊可惜,”他抚着额头啧啧惊叹,真的像是惋惜不已的样子,“还是晚了一步。不过皇上,既然到了这步田地,我们来个开诚布公怎样?说一说,您到底有多了解我?”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跋扈嚣张,温承晔攥起拳头,语气却透出难以言说的大气与沉静,“苏以年,名为韩众私生子,实为前烟国公主苏静宜之子,与韩家没有一点关系。当时韩众感念静宜公主知遇之恩,特地将其子纳为自家名下,辛苦抚养成人。”话锋一转,温承晔投向他的目光愈发黑暗与阴鸷,“在韩家多年,苏以年看似被韩众及其子韩廉培养呵护,其实忍辱负重,受到多次非人的折磨。在韩众死后,你因为不堪忍受这样的压力,又怀抱复烟国梦想,渐渐对韩廉下手。当时韩廉为赵奕的护国大将,英勇骁战,以你之力,收拾他绝非易事。你便利用烟国皇家秘药千枝青,隔几日便朝他的饭食下一些,或者将其与香料点燃,焚在他的床头。以你精确的估算,不出几日,韩廉绝对会暴病而亡。但是却没想到,还没到韩廉暴病的时候,朕便先行出招,以你要杀朕的千枝青转移了赵奕的注意力,反倒先把韩廉杀了。”

听到这话,苏以年波澜不惊的眼睛中终于现出一抹讶异,“您连这些都查到了?”还没等温承晔说话,他又轻笑出声,“说得对呢,简直是一分不差!其实您当时不出手,这韩廉也是要死的!只可惜啊,您这一介入,平白让他少活了好几天。”

“苏以年,”温承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知道你,远比你知道朕多得多!”

“你在晚园北五十里地包了个园子,说是韩家早给你的家业,实则地下埋金万两,只待时机成熟揭竿起兵;你在烟地据称有五万拥护你的民众,皆都化身北逃的乞丐流亡于京都长宁,只为挑拨内乱乘机入宫;至于你联络信息的方式,则是申家在全国的各大铺号,每次以生意之名外出之时,其实都在商量今后的各类大计。可是很不好意思苏以年,”温承晔挑起唇角,极轻的一笑,“你不觉得最近你的同党们都安静许多么?没错,他们还没等接到消息,便都被朕的禁卫军队在城外给尽数消灭。至于你埋的银两,大概还不知道已经不翼而飞了吧?那些东西都去了哪里呢?”他轻轻凑上前去,语气极轻,可目光却如刀子般咄咄逼人,“你肯定听说朕上次以谈生意为名去找鱼晚,先付了近万两白银。那钱是从哪里来的呢?”见苏以年眸光倏然锐利,温承晔豁然一笑,“不错!就是从你手里得来的!”

他如愿看到眼前这一直轻狂的男人终于面色如灰,可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既然皇上把我的种种行踪都掌握在内,可为什么不杀了我呢?要知道这仅有的一条,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取我性命啊。”

“你以为朕不敢,苏以年?”温承晔看他,目光倔傲而又不屑,“你说得对,朕杀你一百个都足有理由!可是朕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你所有的‘资本,’再杀你有什么意思?你现在的分量,已经不足够威胁到朕。朕要留着你慢慢的玩儿,等着你发现自己山穷水尽的一天!要不然朕怎么把你放在韩府那几个亲信留着,你以为你自己做的小心翼翼对么?不,没有!那些人,骗申鱼晚可以,其实已然全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从生辰到属地,朕都一清二楚!越是这样,朕越要留着他们。”说到这里,温承晔俯下身,在苏以年耳边低低一笑,“你不知道朕这皇帝当得多无聊,这几日朕的乐子,全靠他们汇报你又与你的同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

“仅为了这个,皇上便不杀我?”他眉梢一扬,眼中突然生起烁闪的光,“怕不是吧?”

“到这地步,你还以为朕不杀你,难道还是因为怕你不成?”

“不,您不是怕我,我也没指望您怕我,可是这天下您谁都敢杀,唯独有一个人却是您的忌讳,您说是不是?”

温承晔眸光一暗,牙根不自觉咬紧,“苏以年!”

“您是不管我的死活,可是申鱼晚呢?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这点命,自己也早就厌恶了,可是申鱼晚会怎样?皇上,您倒是痛快了,想过以后发生的一切么?”

温承晔半眯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您其实已经想到了,所以这才把鱼晚和我分开,分头审讯,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皇上,枉您踏着无数人的血才走上这个位子,一旦遇到申鱼晚这个女人,还不过是个软货!”

他说的话如此难听,温承晔的脸又黑下来,“苏以年,你最好想想,你这席话传到鱼晚耳朵里,她未必不会站到朕的这一边!”

“哈,皇上,您也太天真了。您之所以把我们分开,不就是想把罪过都弄到我的身上,让申鱼晚还是干干净净的?这可能吗?我是您赐封的韩王,她是韩王妃,我如果犯了罪,而且是大罪,她必定逃不了干系!还有,您不是感觉鱼晚会站在您那一边么?哈,如果有鱼晚在,您想我还会这样说?我当然不会。我会告诉她,鱼晚啊,我是不想看你受欺负,看不下去你明明被人陷害,才以身犯险地给皇后下毒报仇。我会说,鱼晚啊,我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好好地过你的日子,由着我被皇上给杀死吧!可等我说完这些话,您以为鱼晚怎么样做?她会愧疚,因为这份愧疚,会想起之前我对她所有的好,然后绝对不会弃我不管,”苏以年眼中流过一抹自信,“她会找你,拼命左右你的想法,甚至还会说,杀了苏以年可以,前提是把她申鱼晚也给杀了。棋子走到那一步,皇上难道以为这个局,还会由您的想法控制?好吧,您杀了我也成,但是您真的舍得她也跟着我去死?别人说这样的话可能是笑话,但是你我都该知道,以鱼晚的脾气,说要随着去死,便绝对不是空话。”

温承晔攥紧拳头,眸光不由得黯下去。

苏以年这一席话,句句实情。

这一番话,像是隐形却毒辣的剑,清晰而精准地刺透了他的所有软肋。他的身子不由一晃,看他的目光却依然透着狠厉,“苏以年,你不要认为这样就要挟朕了。鱼晚不是傻子,朕如果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你以为她还会站在你那边?到时候恐怕不单是朕要杀你,也许她会跑到朕的前头结束你的命!”

“皇上,你自己说的话都用了‘也许’两个字,那还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的?”苏以年轻叹一口气,抬头看着他,“不如我们打个赌好不好?你我就此事同说一句话,你看申鱼晚,他到底信谁?”

他甚至听到了他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

“您不要那么生气嘛,之前在清寂巷隐忍了那么多年,向来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温承晔,难道连这点赌都放不下?”说到这里,苏以年突然站起身,“我之所以有这么大自信,还要感谢你,申鱼晚喜欢了你那么多年,到现在都放不下。可是你呢,偏偏把她的喜欢挥霍掉,硬生生把她推到了我的手里。其实比起你这个旧爱,我连新欢都算不上。可是刚才你也看到了,您只是呵斥了我一句,她便死拉着我的手不放,担心我的安全,眼神之中充满了对您的痛恨与戒备,当然,还有对我的担忧和呵护。皇上啊皇上,任您英武如此,您不想想,您如何将一个为你死都可以的女子,改造成如今对你痛恨警惕的模样的?”

面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所以呢,我赌你不敢杀我。我没能耐杀你,但我可以把你搞得不死不活。”他拿起刚才侍卫要绑缚他的铁链,一下一下缠绕在自己的身上,随即将手伸到温承晔面前,示意他为自己锁上铁链,“我如今就把自己锁在你这里,”笑意翩翩,仿佛这个轻笑着的男子仍然是记忆里那个抱着人家大腿为他求情的无害少年,只是声音一句比一句阴森,“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