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二给老宅筑完草泥院墙已是两日后了。

夕阳西斜,沈乐妍姐妹三个和春燕春妮,正在巷子口的满天霞光中,各自举着大大小小的扫帚扑蜻蜓。

看着他扛着铁锹,脸色有些沉重地走来,沈乐妍便停下扫帚问他,“爹,咋了?”

沈老二就叹了一声,原没精神头说,见闺女殷殷地盯着他,便道,“还不是你爷爷那个院子,巷子太长,看起来跟和旁家隔绝一般,瞅着怪让人心里不滋味儿的。”

当时老沈头说分家的之后,沈老二就说了这话。还说,要不老两口轮流到各个儿子家住。老沈头却不同意,他自己有屋有院子的,又能干活又能动,他也不想去和儿子们挤,嫌不自在。

沈老二也是想着,去年冬上,老两口一直不得清净,直到麦收才算是彻底闲了下来,也想让他们多清净清净,也没再多劝。

只是草泥墙一盖好,从门口瞧进去,又深又长的两堵黄泥土墙,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枣树,以及树下的柴垛,看起来跟个废弃的荒宅一样,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老沈头那里,沈乐妍也是去街上买盐的,扫过一眼,对住惯农家那四四方方阔阔朗朗的院子的人来说,那院子着实显得巷子太深。

但并不算窄,足有七八尺的宽度呢,当下就笑,“这有什么呀,赶明儿门前栽两棵花树,两边墙根处,你都给垒上一溜靠墙的小花坛,里头种满了花,比那种阔阔朗朗的还好呢。”

颇有一种大隐隐于世的味道,只是不知道老沈头消不消受得起。

不管老沈头如何想,沈老二倒是笑了,朝沈乐妍点头,“这闺女,脑瓜子就是灵光。可是种啥花树,咱都不懂啊。”

“不懂也不要紧,你帮爷爷种几棵果树也行。春上看花,夏天乘凉,秋天吃果子,不挺好的?”沈乐妍道。添些花草绿意点缀着,也就不显得那巷子深长孤寂了。

“嘿,这倒是个好主意。”沈老二赞了一声,抬脚进了院子,朝陆氏说道,“才刚闺女说的,你听见了没有?咱爹那院子依着这么一收拾,也且有些趣味儿呢。”

陆氏从厨房里走出来笑道,“听见了,是挺好的主意。就是现在种果树啥都不成了,赶明儿留意着,到明年春上买了给他种上。”

老沈头分家的光景,沈老二回家来也说了。陆氏先也觉老两口的院子座落在老四两口子的院子后头,有些压得慌,感觉挺冷清。再者只剩下老两口,没孩子闹腾,更显冷清。可女儿这一说,她只单想想就觉得好。

沈老二怕老爹沉心,在家坐了一会子,就忙忙去说给老爷子听。

老沈头就笑道,“花也好,果树也好,只要是你们操持的,我都觉得好。”

其实这几天老沈头的精神头还好,反倒沈陈氏突然的因跟前最后一个孩子也分了出去,自觉孤伶,马氏也不常来了,就愈发显得冷清,神色有些不大好。

沈老二便就坐着没走,扯些闲话散她的心。只不过沈陈氏情绪不高,有一句没一句的应承的。沈老二心里头自然又有些难受了。

回到家就催着沈乐妍给想想种什么花儿,沈乐妍就笑说,“我现在哪儿知道啊。”说着,她眼睛一亮,朝沈老二说道,“干脆现在就种上些梅豆角和丝瓜算了。等回头长出秧子开了花,蜜蜂蝴蝶绕着飞,不也挺有乐趣的?”

沈老二再度把大腿重重一拍,赞道,“好闺女,这个主意更好。咱就种这个!”

说着,他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去旁家寻寻种子。”

正愁闲下来没事干的沈乐妍,就忙朝他喊道,“爹,你多找些种子,咱们家院墙根处也种些。”

沈老二应了一声,大步走了。晚饭做好时,他攥着两包东西回来,进门就和陆氏说道,“咱们明儿再帮着爹把那院子收拾一下,后日再去镇上咱爹那里走亲吧。”

沈老二说的这个走亲,是河阳县这一带麦后走娘家的风俗。之前沈乐妍的家乡倒也有这个风俗,只不过那会儿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麦后走亲。现在想想,倒也明白了。大概是麦收过后,不管丰年欠年,闺女家一时不缺粮吃,东西拿得出手,这才去走亲的。

陆氏应了一声,又问沈老二,“那今年三妹他们也不知道来不来走亲?要是凑巧咱们去走亲她们来了,家里没人可不好。”

沈老二便叹了一口气和陆氏商量,“要不,等会儿我还去和爹说说,三妹要是来,还让她们先去爹娘那院儿里?”

沈老二的意思亲戚带东西来走亲,这些归老沈头夫妻俩,要是到了往亲戚家们走亲的时候,这些东西他来出。

陆氏倒也不争那点子东西,却不同意,“你又不是你自己,兄弟四个呢。你这么做了,叫另三个兄弟咋办?”

说着这话又想到李墩子和他婆娘在打麦场说的话,冷哼道,“已经落个伪善的名出去了,再怎么为人着想,也脱不过一个伪字!我何必呢?!”

“好好好,你说的有理。”沈老二虽然觉得陆氏想太多了,却也没再坚持。

谁想第二日他带着女儿儿子去给老沈头那里种梅豆和丝瓜时,才发现陆氏想的并不多。

要说儿子心里有老爹,肯主动过来帮着他收拾院子,老沈头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儿。听了沈老二的盘算,很是高兴地说道,“成,种个菜好。有的吃,又有景可瞧。想得很周全!”

得了老爹的夸赞,合了老爹的意,沈老二心里也高兴,拿铁锹翻着墙根处格外硬的泥土,一边还叫放麦假还没复工的沈乐柏去河里挑水。

不一会儿,得了消息的沈老三扛着铁锹过来,瞧见他在忙活,沈乐妍几个正用脚踩那格外硬的土坷垃,就笑道,“你张罗这个咋不和我说一声,叫我也来。”

沈老二就道,“你不是还想去补一补秋粮苗子啥的?”

沈老三一边走近一边道,“晚一天补也成。反正这场雨下得透,墒情足呢。”

沈老二就直起身子,停下手说,“那成,你去爹那猪圈里弄些粪来,咱们把这里早些收拾好,也好安心忙家事。”

正说着,四沈老太爷背着双手来了,一见兄弟二人在那里忙活,问了究竟,也笑说好,“你爹娘才刚分家,一时受不住冷清。这么着也算给他添个热闹,平日里,抬抬脚过来侍弄两下子,也不闲得荒。”

他话音方落,就听见沈老四那院子里传来张氏急吃白脸催沈老四的声音,“咱们快去吧,一样都是儿子,两个在那里忙,咱们在眼前还不照面,显见得咱们多混账!”

四沈老太爷顿时眉头大皱,脸一扭,冲着沈老四的院墙就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