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在麦收完全结束,将到傍晚的时候,突地狂风大作,大家翘首以盼的雨终于来了。这场雨势还不小,瓢泼大雨足足下了近一个时辰,才又突地收往了。

沈老二看着西边天空又隐隐透出几丝霞光,朝陆氏道,“咱们明儿可得起得早一些,去栽番薯苗子。”

虽然雨大,坡地却旱久了,也存不住多少水,估摸着明儿一早就能下脚。再者,雨后的天气总要稍微的冷凉一下,适宜番薯成活。

于是次日天还不亮,沈乐妍沈乐柏兄妹几个就起了身,跟着陆氏和沈老二踏着青灰灰的晨光去了田里。

不用担水,且坡地地面松软,这番薯倒也好种。沈老二和沈乐柏在前面刨坑,陆氏领着三个女儿在后面栽。

沈乐梅小些,手下没轻重,就让她领了散番薯苗子的活计。才刚栽了有半亩,沈乐松扛着锄头忙忙地来了,一边下地一边说,“二叔今儿下地咋不叫我?”

沈老二斜了斜他道,“收麦子都累狠了,先歇半天吧。”

沈乐松反倒说,“歇着也就那样,身上发软,越发不想动了。”

陆氏就笑他,“这点儿还和你二叔挺像。”

有他帮忙,再兼早饭后沈长生等几家也过来帮忙,沈老二家的六亩番薯,也仅仅用了一天功夫就种上了。

然后到自家的春番薯田里,给各家人剪了苗子,还有原先育苗的那块番薯也没扒,任它们长着藤子,倒也能剪出三四千根的苗子了。

给大家剪够了数,瞅瞅春番薯,除了给老陆头那里留的,还能再余近两亩的苗子,沈老二和陆氏说,“要不,去问问老四还种不种了?”

陆氏便哼道,“要去你去,我是不去的。这些天打麦子,老四和他媳妇都在场子里,场子和咱们头顶头,她都不说一句话,就连老四也爱理不理的。我是在他们面前处事短了还是怎么着?他们摆那脸?”

沈老二就叹了一声,连连点头说,“行行行,你不去,我去行了吧?”

当下踏着夕阳余辉去了老沈头家,正好家里正在当院儿吃饭,沈老二和老两口打了招呼,就问沈老四道,“那番薯苗子还能凑出来一些,你还种不种了?”

沈老四正端着饭碗往嘴里扒饭,听了这话,饭碗都没放,哼哝道,“早先说没有,我秋粮都种下了,又说有了。你这不是叫我再去毁苗子,多掏两遍力吗?”

然后接着往嘴里扒饭。

他这话,沈老二倒也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动作神态,可是大大出乎意料,当下就气笑了说,“当时谁能算得那么准?我要和你说有,到时又凑不出来,你种秋粮晚了,你是不是还得派我的不是?”

沈老四就说,“你给别家都能说得死死的能留出来,咋轮到我,就不一定能留出来了?”

沈老二可真是气了,“那不是你自己先说不种,我才应了旁人吗?要是你一早就说要种,我也能给你个准准的话儿!”

见沈老四斜愣着眼儿不接话,他气得转身将走时,又停下脚说,“你只管给个准话儿,你种还是不种!你要种,明儿就去剪苗子。若是不种,有的是人愿意种。人家也愿意毁种下的秋粮,不怕多掏两遍力!”

沈老四就哼,“谁想谁种!”

沈老二就把头点了几点,朝老沈头和沈陈氏说,“爹娘,你们可都听见了,是老四自己说不种的,可不是我没想着他。”

老沈头早因沈老四这神态有些怒了,只不过张氏在跟前儿,他也不想在新过门一个来月的儿媳妇面前骂儿子。见他一味的使性子,便把碗放在桌子上,朝沈老四喝道,“有话你不会好好说?非得阴阳怪气的?”

老四媳妇张氏闻言神色一敛,立时放了碗,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子就回屋了。

老沈头微叹了一声,当下就朝沈老二道,“地里忙完了吗?”

沈老二有些莫名,“明儿说是帮老三栽番薯呢,爹,有事啊?”

老沈头朝他摆摆手道,“没事,先去忙,忙完了再说。”

沈老二揣着一肚子气回了家,陆氏见他那个样子,也懒得问了,当院摆了饭桌,大家吃过略略洗了一下,进屋睡去。

次日又帮沈老三家和沈乐松家栽了一天的番薯,又歇了一日,沈老二这才又去了老宅。

老沈头家是前两天就得闲了,他在家歇了两日,也算是歇足了精神,看起来气色还不错,沈老二去的时候,他正在树荫下,瞅着东边初升的朝阳出神儿。

一见他来了,老沈头就朝东屋叫老四,“你们俩出来吧。”

一时老四和张氏从屋里出来,不会儿沈老大和沈老三也来了,老沈头也把在屋里的沈陈氏叫出来。

大家在院中坐定,老沈头就瞅着老四媳妇张氏,缓和着语气说,“老四媳妇,说亲的时候,我就说过,等你们成了亲,就立时分家,好叫你们自已当家作主,过自己的小日子。先前是忙麦收,如今忙完了,咱们也不叫外人了,就让你这几个哥哥做个见证,今儿就把这家给分了。”

张氏心知是那天老沈头发作沈老四,她没忍住气,立时离了桌,才让老沈头兴了立时分家的心,心下有些羞恼。

不过,这也是她正期盼的,当下就无声点了点头。

老沈头就又瞅着老四说道,“南屋呢早先是泥坯房子,是你三哥娶亲那一年,家里又烧了一回窑。把原来的土坯屋子扒了,用烧出来的青砖新盖起来的。当时盖时,我就想到了,早晚要分家,前后都留了门窗。”

“分过家之后,你们把朝内开的门窗给堵上,朝外开门窗。南屋旁的那个过路的道儿,给我和你娘留着,再在道边起一道墙,算是你自己家的院子。”

老沈头家院子并不怎么比人家宽大多少,却比较深,起了草屋兼东屋之后,再起西屋就显得院子太狭窄,后来也就只起了三间南屋,往常出入都是从南屋边的道路走。

因院子深,南屋并不是靠街起的,屋子改了方向,老四家门前也有一片的院子。

这样一来的话,两家的院门都朝街开,也都不算别扭。

老沈头说过话,就朝沈老二兄弟三个说,“筑草泥墙的活儿也不找别人了,就你们仨吧,再叫上松哥儿,把这话赶紧的给做了。”

然后又叫沈陈氏拿出两吊钱,推给沈老四道,“家里锅碗什么都不够,你自己买去。至于粮食,头半年不叫你们拿钱和养老的粮食,这麦子也只能分给你口粮。”说着转着朝沈陈氏说,“一分给三百斤吧,算是到过年的粮食。”

沈陈氏嫌多,刚要张嘴说话,沈老四已道,“爹,一个人三百斤咋够?”

沈陈氏就恼了,瞪他道,“一个人三百斤还不够?秋粮你不收了?我和你爹一年只吃你们一百斤粮食!”

自张氏进门,沈陈氏对他们一直是温言和语的,别说这么明显的翻过脸了,便是脸色也没给瞧过,张氏不免就呆了一下。

沈老四被沈陈氏一骂,闷头不吭声了。

接连动气的老沈头,强撑着把四儿子的大事给办了。如今是真不想管了,说过那话,叫三兄弟开始忙活,自己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