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里，沈老二家，一家人吃过饭煮了笋，正把大簸箩支在院中的暖阳下晾晒，杜氏的娘来了。

陆氏忙停下手招呼她，又给她让座。

杜氏的娘摆手笑道，“坐就不坐了，今儿是来和你说一声，柳絮过几天要搬月子回家住。这回她身子受了大亏，我是想着，即然搬月子回家，就叫她多住些时日。”

杜氏生产是二月初五，今儿是三月初一，再有三四天也就满月了。

陆氏不免一愣，“那娃子的满月酒不摆了吗？”

杜氏的娘苦笑，“眼下这个样子怎么摆啊？”院子虽然经过收拾，却还冷冷清清的，要啥没啥的。

莫说满月，就是洗三，六天亲戚送汤米，这些都没有。

虽她说的是实情，陆氏还是感叹，“总是她好不容易托生成一个人，再怎么着，也要替她显显这一回啊。”这个她，是指的那个现在还没名子的小婴孩儿。

杜氏的娘叹口气道，“看吧，若是满三个月能回来，就做百天。到时要是回不来呢，干脆到一周岁给大办一下。”

陆氏先是笑说，“这样也好。”反正农家里一向是洗三、六天或者是百天，这些有全做了的，也有挑两个做一做的。倒是周岁并不怎么在意。

这小婴孩儿若是前头那些都不办，到了周岁补上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不免瞅着杜氏的娘笑，“还百天儿也不一定能回来，你这回打算留闺女住多久啊？”

杜氏的娘现在心里也没数呢，只道，“走着瞧着吧。她身子亏得很，若是大人孩子都养得好，身子恢复得快，就早些送来，若是不成呢，我就要留她到中秋了。”

陆氏就笑道，“这样也好。你正好和女儿外孙女多亲近亲近。”

杜氏的娘一笑，接着叹道，“就是这家才刚分出来，又有地。我们这一走就剩下女婿一个。他老实是老实，肯干也肯干，就是对外头的事上有些糊涂，我也是不放心。今儿来呢，是临走时无论如何得来表个谢意。二来，也要托你这个二婶娘往后指点着他。”

“家里的活做好做孬倒不要紧，就是大事上看到他行事不妥当，你得提醒着。”

说得陆氏就笑了，“松哥儿可是我们家人，这话还用你说？要是从前还有前院儿，你来说这话也罢了。眼下，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住着，我还能看见他不妥当，也不吭声么？”

杜氏的娘就歉意地笑，“这不是想着你家也是一摊子事，叫你再操这个心，我也……”

陆氏就笑着打断道，“旁的人我操心兴许不想操，松哥儿还算是个好的。你和松哥儿媳妇只管放心了。”

杜氏的娘这才没再说什么，又笑着表了一通谢意，又朝沈乐妍笑道，“柳絮她三妹妹，这回可多亏你了。我们家在山里，比你们这里好玩呢，要不，你带着两个妹妹陪你大嫂到我家去住些日子，玩几天？”

沈乐妍朝她笑道，“我是想去啊。可是我爹的腿还没好，家里也忙。等回头吧，什么时候家里地里都闲了，大嫂再回去，我们也跟去瞅瞅，玩一玩。”

杜氏的娘这些天冷眼瞧着，陆氏家的这三个丫头虽然年纪小，这一春头上，做得活，也不比那些大点的孩子差。几乎是什么时候陆氏下地，她们也下地。

特别是这个大丫头，那是里里外外的帮衬着陆氏，简直比旁家十五六岁的大丫头还顶事儿。

因就夸赞了她一回，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氏，“这是柳絮得了空子做的，说是给她五弟上学用的。”

陆氏不防她突然拿出这么个东西，忙接过手又嗔她，“还当嫂子是知轻重的呢，谁想，竟然也有糊涂的时候。她受了大亏，又正坐着月子呢，你让她摆弄这个干啥？”

杜氏的娘就朝陆氏叹息，“我这个闺女啊，那是性子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特别是在我这个舍不得拉她的亲娘面前，跟个小娃似的执拗。再说，我也知道她念着你们的恩情总想表个谢意。眼前，钱财上是紧巴，她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唯有这个，正好她五弟用得着。就给做了。”

见陆氏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她又摆手笑道，“虽说是月子里，到底也不是一天做成的。十来天的功夫，一天做上那么几针，也熬不坏她的身子。”

陆氏只得笑道，“你做娘的，这会子又不心疼闺女了。”

惹得杜氏的娘跟着一笑。

陆氏说笑了几句，拍拍那小布包说，“也好，这场气是因这么个东西起的，你们回去前再用这个东西做个了结，回到家后啊，什么都不要想了，只管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杜氏的娘含笑称是。又说了两句话道，“我还得去另外几家走走，你们先忙罢。”

这是要去长发家，大牛家还有老三家了。

陆氏便道，“你也不用家家都走到，大家心里都知道。”

杜氏的娘却坚持，“东西是没东西，话再说不到，旁人不说，自己也该嫌自己行事短了。”

陆氏这才没说话，送她出了家门，看着她进了孙长家，回来和沈老二道，“兴许是事情忙乱，爹这回也忘了吧。怎么没给妍儿几个姑姑说一说，大嫂家添了个孙娃儿？”

杜氏生产，虽然是兵荒马乱的光景，陆氏也备了礼，第二天就叫沈乐妍送过去了。老三家就不用说了，她也算是正主，也该备这份的。长发家的和大牛家的，原和老大家没礼的，因可怜杜氏，也在眼前帮了忙。过后两家一拿去二十个鸡蛋，一家捉了一只鸡。

唯有老沈家的女儿们没有什么表示。

其实不止是陆氏猜老沈头忘了，就连她自己，上回三妹妹家的族人来报丧，竟然也忘了说这茬儿事。

沈老二叹息了一声，摇头道，“爹没忘，是娘生杜家的人气，压着没让报。爹这些天心里不爽利，大概也懒得去伸这个头了。”

陆氏便哼道，“什么生杜家的人气？还不是气爹把松哥儿给分出来了，她的好儿子好儿媳吃了亏，这是连孙子孙媳妇还有才刚出生的重孙女儿也怪上了。”

沈乐妍这时候才有机会插话，“不是分过亲戚了，怎么还攀扯另外几个姑姑？”

陆氏摆手道，“那是正常的走亲戚，或者遇上你三姑姑家这种，家里的人出事的，才这着。要是你三姑姑自己家要嫁女要娶媳，你爹他们兄弟几个也照样都得去表示表示。”

见沈乐妍无语地笑，陆氏就道，“这些礼都是有来有往，有数的。你出多少人家也回多少，面儿上热闹好看罢了。”

好罢，反正沈乐妍觉得这规矩她又弄不明白了。便接着陆氏之前的话说，“人家都说风水轮流转，我觉得，总也快轮到嬷嬷高兴了。”

沈乐瑶若是当真攀上一门好亲事，沈陈氏那不得高兴疯了呀。

到时候可该她扬眉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