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和陆氏在杜氏生产当晚口角了之后,这妯娌俩便再也没见过面儿。此时突然相见,马氏心里的气儿就忍不住往外冒。

率先反应过来,挑着声音往这边挤,“哎哟哟,我当是谁呢。”不等到陆氏跟前就刻意地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惊诧状,仿佛真的很惊讶一般,“这不是我们村有名的大善人吗?”

两人多少年都不对付,如今又接连有几宗事都顶了头,陆氏对她也不客气。

当下就笑,“善人不善人我不敢当,总归我不是那个最恶的!将来便是到了地下,有那最恶的在前头顶着,拨舌下油锅那十八般的酷刑,我总能少受两遭。”

沈乐妍暗暗给她娘伸了个大拇指。这农家妇人,若不是碍着脸面亲情,谁嘴里没两下子?火力全开的陆氏,要论嘴头,也不输旁人。

说得马氏的脸顿时紫胀起来,张嘴要反击,目光不经意扫过,竟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打扮一新的夏氏,带着个小丫头正悠闲自得地立在一个卖布匹的摊前,端着架子,居高临下打量那些布匹。

马氏忙舍了陆氏,笑着迎了过去,“哎呀呀,这不是李家妹子……”她话才到这里,夏氏身边的小丫头就沉着脸猛地咳了一下。马氏先是莫名,待女儿扯了她一把,轻声说出“韩三太太”几个字。

马氏顿时明了,不屑地暗暗撇嘴,才刚攀上几天高枝儿,就忘了本了!脸上却是笑得开怀,“哎哟,韩三太太,今儿可是真巧,再不想能在街上遇上你。”

夏氏双手合在身前,矜持地点头微笑,“在家里闷得很,趁着有镇集出来转转。顺便也添两样东西。”

马氏再度不忿,什么在家里闷得很,这是在显摆她从此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做活了吗?

脸上却依然笑得畅意,隐隐还有借此要压陆氏一头的意思,“可是呢,你现在身份可不一般了,哪像我们呀,还要天天劳作,想闷也没法子闷。”

夏氏初动了再嫁的心思时,还怕靠山村的百姓说闲话,不敢把那得意流露出来。没得叫人家说到脸上,自己难堪。反而做出一副无奈又委屈的模样,想叫大家同情她。

现在她嫁了也有两三个月了,在韩家也算初步站定了脚跟儿,她最想办的那宗事儿也办成了,即无远虑也没近忧,只剩下春风得意了。

如今的心态,正是衣锦要还乡,锦衣不夜行。

再者,她的这份春风得意搁在韩家眼中,可是不够瞧的,她还要仰望韩家人。也只有在知道她过往日子如何清苦的靠山村老街坊眼中,才能找到一些艳羡,得到一些心理上的满足。

马氏正正好迎合了她这个心思,更何况还有陆氏在跟前儿呢。原对马氏因存着显摆的心思,可能也只有五分的热情,却因与马氏和她皆不对付的陆氏在跟前,就变作十分。

马氏更是气陆氏,她压不住陆氏不要紧,有人能压得住啊。愈发殷勤地恭维夏氏了。

有同样心理的夏氏当然极度配合,不但极有耐心地应和马氏的话,还邀请马氏家去坐坐。等两人亲亲热热地叙了一回闲话,夏氏这才似是看到就在不远处好笑地看着这两人的陆氏母女俩。

她讶然地挑了下眉,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朝陆氏冷淡地点了下头,就亲热地携了马氏的手,请她家去。

沈乐妍看着人群之中,马氏和夏氏一边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一边不住往后睃母女俩的神情,失笑不已,扯了下陆氏道,“娘,咱们走吧,再去别处看看洗洗眼睛。这小人乍然得势的嘴脸,差点污瞎我的眼!”

原心里头还有些感慨的陆氏叫女儿说得失笑不已,再次说起她的嘴头如何。

沈乐妍只听不说话,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子,看到一间医馆,二话不说就拉着陆氏进去了。两人进的这间胡氏医馆,正好给沈老二治腿伤的老郎中在坐堂,这老郎中倒不姓胡,而是姓戚。

陆氏见到他,顾不得问女儿想干啥,忙向他表达了谢意。等两人说了一会子话,沈乐妍这才插话,说要寻治咳嗽的药。

戚大夫就笑,“要说治咳嗽,没有比川贝更好的药了。”

沈乐妍忙说,“就要这个。”顿了下她又问,“有没有能和川贝调合在一起的药,一道给我爷爷买了。”

戚大夫便开了个简单的方子,有陈皮兼枇杷花枇杷叶天冬麦冬等。边开边叹,“这时节不对。若是到了麦收时,正好有鲜枇杷果,用那个入药,治嗽症是极好的。”

开完之后递给沈乐妍说,“回去按方煮水,或者拿糖熬了,做成膏子服用即可。”

沈乐妍接过方子去抓药,见那小伙计正要给她打麦芽糖,很是惊讶,“医馆也卖麦芽糖?”

“那是自然。“戚大夫捋着胡须自得地开始掉书袋,把那诸如脾胃虚弱、气短乏力、纳食减少、虚寒腹痛、肺燥咳嗽、干咳少痰、咽痛等症候念了一通,说道,“这可一味极重要的药引子。”

沈乐妍忙笑说,“那不用了,我们自家会制这个麦芽糖,回到家自已制。”

她自毕业后一直在食品堆里打混,虽然知道麦芽糖也有一定的保健作用,一下时没有想到原来医馆也卖。

这下子换戚大夫讶然了,“你们自家会制?”

沈乐妍点点头,又问,“你们这是用的是大米糯米制的麦芽糖吧?”番薯即然是新兴的事物,医馆用的肯定是老方子做成的。

戚大夫点头,“是啊。”又朝陆氏笑,“没想到你家这个小丫头还真懂。”

一般人可不知道这麦芽糖是如何制的。

陆氏便笑着说了一通她爱听话云云。将要走时,沈乐妍试探着问了一句,“戚大夫,我们家制的麦芽糖,回头我拿来让你看看,能不能入药,好不好?”

这是随手而为的事儿,戚大夫就很顺畅地应下了。

沈乐妍想了想又问,“不知道你们药铺子进的这个糖,是多少文一斤?”

这个戚大夫却是不好和她说,只笑眯眯地瞅着她道,“怎么,你家也想往我们铺子里卖糖吗?”

被猜中心思的沈乐妍就大大方方的点头。

戚大夫一笑道,“那要看你们做的成色如何。若有心呢,就拿来。到时叫医馆的管事瞧一瞧,若是好,价钱你们自己商量去。”

这也算是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沈乐妍高兴地应下,和陆氏出了医馆,直奔粮铺,去买大米和糯米。

因有老郎中的话,陆氏倒不好说不让她买了,只笑,“叫你跟着来一趟镇上,我买东西才花了几十文而已,你自己个儿算算,你这都花去多少了?“

沈乐妍笑着摆手说,“哎呀,我花出去的钱,还会再给你挣回来的嘛。“

陆氏失笑着和她去了粮铺。靠山村这边儿不种稻子,整个池州府也只有靠着西边的那个长平县一带种稻子,粮铺子里的大米和糯米有倒是有,一斤却各要十二文与十八文。沈乐妍一样买了三斤,惹得陆氏又气笑不得说她。

到了与沈乐松汇合,沈乐松反而笑说,“三妹脑瓜子灵光,她说给二婶儿挣回来,就一准儿能给二婶挣回来。“

说着陆氏失不笑,嗔着他,“你倒对她放心得很。”

也没说在镇上遇到马氏和沈乐瑶的事儿,就急急上了牛车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