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来,陆氏等人自然要问,沈乐柏也没瞒着,一五一十与众人说了。陆氏反倒不知该怎么感叹了。
一家人又围着这件事说了一会子,看天色不早,便各自回了家。
夏氏再嫁的韩三老爷,其祖上原是韩家的庶子,后分出来单过。如今和韩家正房隔了有三代了。
虽顶着个老爷的名头,家境与韩家的富贵,却是天差地别。不过自己名下有一个铺子,平时靠替韩家打理些铺子田产为生。
当然了,便是与韩家天差地别,家境也还是比普通的百姓要强得多。
一座小三进的院子,家里使着一个厨娘并两个小丫头。这韩三老爷倒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随着远在京城做官的韩家大老爷身边,替他打理些杂务,两个女儿都出嫁了。
如今内宅里头,倒是夏氏独大,再没有人能与她分庭抗礼。
原她说初二去给韩府老太太请安,那是搪塞的话。请安该大年初一就去请的,再没有初二去的道理。不过是不想让儿子提沈家罢了。
说过那话,儿子说是去温书,她倒也没在意。谁想到了午时,不见他进内院来用饭,使了小丫头来看,他竟然不在。
夏氏是又气又担忧。
正担忧着,小丫头挑帘进来禀报说,“少爷回来了。”
按说李稹元跟着夏氏嫁过来,也要入韩家的族谱,改姓韩的。只是那韩三老爷说,他年纪大了,已习惯了本姓,又心知并非亲生,也并没有强着他改姓。
因此,也没有按韩家的排行,只口称少爷。左右韩家儿子不在跟前儿,这么着也没人弄错。
夏氏赶忙挑帘出来,正看见李稹元一脸沉思进了内宅。
她先神色如常地打发小丫头,“去把午饭端来。”
这才沉了脸叫李稹元进了屋子,劈头就厉声喝问,“一会儿不见,你跑哪儿去了?!”
这句严厉且带着强烈质问语气的话,让李稹元微微呆了一下,好一会儿,他微笑着,缓缓说道,“娘从前还没这么骂过我呢。”
从前夏氏与儿子相依为命,便是有时候李稹元惹恼了她,也只是哭,或者是一味苦口婆心的劝。
夏氏听儿子提到从前,也不免愣怔了一下,脸上闪过几丝不自在,接着她板起脸说道,“如今能和从前一样吗?”
便是她是明媒正娶,又托了韩府的管家娘子出面牵线儿,到底韩家都是聪明人……且等着看她这个半路嫁过来的寡妇如何呢。她不能走错一步,就连儿子也不能做出什么叫韩三老爷不高兴的事来。
李稹元脸上虚浮着笑,轻轻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见他神色恍恍惚惚的,似乎人在这里,那魂儿却是飞走了一般,夏氏不免皱眉,放缓了语气问,“你到底去哪里了?”
李稹元因这话,眼里的光线聚拢起来,认真地看着夏氏说道,“我去柏哥儿的姥娘家看看岳父岳母他们来没来走亲。”
从前他也是一直以邻家相称,称沈老二和陆氏为叔婶的。突听他口称岳父岳母,夏氏何止一个震惊了得,她不可置信地指着儿子,“你……你……”
李稹元就奇怪地看着夏氏说,“我怎么了?”
正如沈乐妍猜的那般,自打夏氏与韩三老爷的事有了眉目,她心里就有了旁的想法。可这想法,也只是想法,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尽管不知道,但有一点夏氏还是很坚定的,那就是退亲。
如今儿子也算是韩家人了。借着韩家的人脉,再兼他自己上进好学,她多往韩府主宅走动走动,未必不能替他打听到一门好姻缘。
她也正是想,等自已在韩家立稳了足,再着手办这件事。
而办这件事,她根本没打算让李稹元知道。
当下,迎着儿子探究的目光,她默了好一会儿,说,“没事,快洗手吃饭吧。”
李稹元却是坐着没动,再次提起要往沈家走亲的事。
夏氏眉着紧紧皱着,坐在椅子直直看着儿子,把端饭进来的小丫头赶出去,这才问,“元哥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李稹元就笑了,反问道,“我该听说什么?”
夏氏又急又恼,豁然站起身子喝道,“不管你听说了什么,都没你插话的份儿!”
李稹元眉头紧紧皱起,定定看着夏氏说,“那可是爹亲口应下的。”
他眼下还不到十四,当年定亲时才七岁,沈乐妍才三岁。孩子家家的什么都不懂,也难说喜欢不喜欢。
后来年岁渐大,也懂了些事,这亲事却已过去三四年了,已成习惯了。就如自小住在某个村子,人却不会问,为什么会住在这个村子一样。
再者沈乐妍自小并不怎么缠着他,大了也不多理会,还没沈乐柏与他关系亲近。
这让他少了许多被孩童和村人取笑的尴尬与烦恼。
对这门亲,说不上不喜欢,对沈乐妍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格外的喜欢。一切都是习惯而已。
但如今夏氏乍然有了想要改变两家关系的想法,他一是心理上接受不了,更多的还是对夏氏这种承了沈家多年恩情却突然反目的做法感到震惊和反感。
夏氏被儿子拿李秀才的话堵得半晌没言语,好一会儿,她强辩道,“人随势变。当年这么着挺合适,可如今不合适了,当然要改一改!”
李稹元盯着面前的地面盯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哦”了一声说,“是因为眼下和往后咱们用不着岳父岳母他们了吗?”
夏氏叫儿子说得脸上火辣辣的热,豁然地站起身子,喝道,“元哥儿!”
李稹元盯着地面,即没抬头,也没说话。
夏氏可没想到,在这件明明是为儿子好的大好事儿上,儿子竟然和她唱反调!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前,他可是事事都听自己的,哪怕进韩府族学读书,乃至她嫁人这样的大事,她心知道儿子心里头并不怎么欢喜,却没听他说过一句不是。
如今他反而为了这件在夏氏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事的事上,不依不饶的。
夏氏凄然地看着儿子,语气也是伤心致极,“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我是为了谁?!!”
李稹元终于抬了头,目光落在夏氏因拭泪而抬起的手上。那手腕上套着一金一玉两只镯子,金的是厚厚重重的一只,通体金黄,黄澄澄的闪着光;玉的却是通体的白,温温润润的,一看就是上好且有些年头的玉料。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便移开目光。
夏氏却感觉到了,又羞又恼又气,抓起一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嘶声喝道,“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