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在街边足看了半个时辰的沈乐妍,终于肯承认,今儿自己实在想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这半个时辰里,她可真没挑捡,只要是年纪合适的一个都没放过。
可是她都看到了什么?
除了少少几个人才上能看过得眼的之外,不是太矮,就是太胖,不是太胖,就是歪瓜裂枣的,挫得不能再挫。而那些能看得过眼的,不是满身的市井油滑气,就是满身的酒色气。
只有两个似乎是贫家学子的少年,却又太年轻,一脸的稚嫩气。
总归,要是没有裴三少爷这个标竿还好,这个标竿往这一竖,这满街的人,自然也就不入眼了。
心下正失望,突地眼前一花,一个身着宝蓝缎子锦袍的少年撞入眼帘。
这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瘦高,眉清目朗,一张微圆脸儿上,两只月牙眼,清明透澈,整个人气质干净又清爽,虽然还微微有些青嫩,可这已经比方才那些人好太多了!
沈乐妍的眼睛不由地一亮,身子也跟着往前踏了一步。
兴冲冲冲到沈乐妍跟前的杨小五,被她这跟饿狼见着羊似的,锃光发亮的目光,吓得蹭的一下,往后跳了一大步,双手护在身前,一脸的防备,“你干什么?”
沈乐妍这才看清,原来突然撞到自己眼前的是杨家五少爷。
囧了一下,赶忙摇头笑道,“没什么。五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杨小五疑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还奇怪你怎么在这儿呢?才刚我就看见你站在街边跟傻了似的,在干什么呢?”
沈乐妍就随口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儿没什么事儿,到这边儿来看看街景。”
杨小五皱眉回身往身后的长街瞄了一眼,这边的街道上的落雪虽说早已打扫得差不多了,到底才刚下过雪,屋檐上滴滴嗒嗒的雪水,把街上浸得湿漉漉的。天又冷,比平常可冷清多了。
疑惑转头,“这大冷的天儿,街上有什么好看的?”
沈乐妍只是笑,“也没什么,就是没事闲看而已。”
在杨小五的印象中,沈乐妍一向是奇奇怪怪的。也没深究,飞快把杨二老爷交办的事儿和她说了,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威胁道,“当初交铺子的时候,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家之所以还能得五成的利钱,就是因为指着你往后再帮我们想些什么新花样新点子的,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儿!”
原先沈乐妍还想着,和杨家交接过铺子之后,利润分成肯定要重新商谈。不想杨二老爷倒主动提出,在池州府这间铺子,除了沈乐伯管着的木工坊子那一摊子事,照常发放工钱之外,沈家的分成还保持不变。
当然,池州府之外的铺子,不管多少盈利,也和沈家没关系。
做为回报,沈家一是不能在和杨家之外的人家合作开铺子。二就是沈乐妍这边要负责给贴布绣品出新。
至于高华,她现在怀着身子,而且杨家主要看中的是贴布绣这一样,她再管着倒不合适了。自此往后这一摊子,沈家算是彻底放了手。
沈乐妍觉得这么着也很合适。
毕竟池州府之外,若是再开铺子,都是杨家人在操持,杨家出钱出人出力,自家也不好再参于分成。
也就答应了。
这会儿听杨小五提这件事,立马点头笑,“五少爷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
这些日子她把繁杂的日常事务交出去,心静下来之后,倒又想出一些新花样和新的方向。
新花样是不说了,不外乎那些特定图谱的变化组合。除了形态的变化组合,还有配色。
特别是配色这一样,只要略略调整,就可以做出很多变化。
而新的方向就是拼布的更高级形态,即以布和线做画。
这种方式,简简来说,就是以腊染布做底,染出某一个地方的基色,然后再以线做笔,用细致均匀的压线代替笔墨,最后达到成画的目的。
从前沈乐妍就见过用这种方式做成的壁饰,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国画韵味儿。
杨小五见她答应得爽快,心中自是高兴,转身要走时,见沈乐妍还站在那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奇怪地往街上看了一眼,“这有什么好看的?”
沈乐妍正要开口,眼角斜见从南至北走来一个青衣少年,身量高高瘦瘦的,怀里似是抱着几本书,顾不得回杨小五的话,就条件反射转头朝来人看去。
杨小五正等着她回话呢,话音落地一会儿,不见她吭声,顺着她的视线跟过去一瞧,她正认真地盯着人家看。
把那抱着书本正赶路的少年,看得别扭地低了头,快步越过两人,飞快地走了。
杨小五顿时无语,“你又不认得人家,盯着人家看个什么劲儿啊!”
沈乐妍也有些尴尬,因为她今儿铁了心要拿出个明确的态度,所以才对对照比较这件事,格外上心,以至于有些心切了。
赶忙笑着掩饰,“看街景嘛,当然也少不了看人。”
杨小五再度转头四下看看,还是啥稀罕都没有,沈乐妍却还是那一副并不打算走要看到底的架式。也懒得多问了,丢下一句,“奇奇怪怪的,这街这人有什么好看的?”
转身就走了。
沈乐妍目送他走出十来步,眼角斜见侧前方又行来一个魁梧高大的青年,连他进了哪间酒楼都没注意到,就又顺势又看了过去。
杨小五晃着身子回到雅室的时候,苏七少爷正拉着裴鸣宣立在窗子侧后方朝外头看着,见他回来,苏七少爷敲着手中的扇子笑问,“那位沈家姑娘在那里做什么呢?”
杨小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端起一杯热茶,一边往嘴边递一边嘟哝,“谁知道啊,奇奇怪怪的,说是看街景,可那眼专往人身上招呼……”
这边居高临下,看得可比凡事不怎么上心的杨小五看得清楚明白得多。
苏七少爷一听这话,眼睛斜着轻抿着唇,神色平静,居高临下看着窗外,一时倒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的裴家三少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沈家姑娘明着是看景,实则是看人……”
又斜了眼仍旧盯着外面看的裴三少爷一眼,敲着手中的扇子轻笑,“这位沈家姑娘倒是个妙人!”
裴老太太的意思虽然没有挑明,可是世家里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不但知道裴老太太的意思,还知道沈家直到现在都稳坐如松。特别是这位沈姑娘,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反应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无所谓,或者说瞧不上。
这个时候,沈家姑娘跑到大街上看人,其用意自然不难猜!
杨小五才刚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没有什么倾向性,一听苏七少爷这略带几分揶揄的话,倒奇怪了,“她怎么妙了?”一边说一边端着茶盏踱步过来,倾着身子往下看,“她在看人?看什么人?这大街上又有什么人可看?”
苏七少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把他拉到窗子侧后方,确认下头的人看不见内里的人,又斜了仍旧一言不发,幽幽盯着外头的裴鸣宣,带着几分畅意轻笑,“哎呀,再想不到咱们池州府第一家的裴三少爷也有今天!今儿当浮一大白!”
杨小五就更莫名了,看看苏七少爷,再看看裴鸣宣,又垫脚勾头朝外头遥遥望了一眼,奇怪地问,“这和裴三哥有什么关系?”
苏七少爷就无语了,“小五,人都说聋子的耳朵才是摆设,我看你这耳朵比聋子还不如,你整天都想些什么?”
杨家和裴家还有亲,不说要比苏家消息更灵通,最起码也不会比苏家差。可是这个杨小五竟然像是一丝都不知情似的。
不过,想到府中影影绰绰提及的,杨二夫人似乎也打过这个沈家姑娘的主意的话,苏七少爷又带着几分感慨道,“也得亏你从来不使心。”
杨小五还是一脸懵,“什么上心不上心,使心不使心的?”
得!一见他这样,苏七少爷也懒得再说了,无奈地斜了他一眼,转头看了看唇线比方才明显紧绷了几分的裴鸣宣,一掌拍在杨小五肩上,笑,“今儿难得我心里畅快,咱们可要好好喝一场。”
这话正合杨小五的心思,高兴地一捋袖子道,“是啊,三哥回来了,我也高兴,是得好好喝一场!”
可是裴家三少爷却并不怎么高兴,见沈乐妍还执着地站在那里,忍了几忍,终于忍不住,扬声叫汤圆进来,提笔唰唰写下一行字,示意汤圆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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