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沈乐妍家备了四个热菜,猪肉猪血酸菜炖粉条,大块带肉的猪骨头炖干菜,一大盆的酸辣猪血粉丝汤,并有一大盆酸辣小酥肉。两个凉菜,一个熬皮冻,一个拌卤的炸豆腐干。包子和饺子,也是可着家里能出的人头数,装得足足的。
沈老二和陆氏,沈乐妍并沈乐柏端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热菜走在前面,后面三个小的,吃力的拎着篮子跟在后面,一家人排成一长溜,出巷子,过缓坑往老宅去送。
正在外头和人说话的老沈头瞧见,就打住了话头,站在那里等着。
邻家的老人们见了,都十分眼气老沈头,夸他的好福气。
老沈头就嗨了一声说,“这些鳖小子们,小时候闹人,大了闹心,也只有年关这几天,才叫人舒心的过两天日子。”
话虽这么说,却是笑得一脸自得。
大家正说着,老三家也来了。沈老三左右开弓拎了两坛子酒,老三媳妇拎着篮子装了些炸糕丸子之类的炸货。
大家见了又是一顿夸。
老三媳妇笑说,“我们家可没有二哥家的丰盛。”
大家都笑,“他挣了大钱了,你们别和他比啊。真要硬比,还是吃亏的。”
说得老沈头也跟着一笑,也不等老大家了,抬脚进了家。
有之前和老大一家说晚上要一起吃饭的安排时,老大媳妇那吞吞吐吐的样子,老沈头对他家也没什么期待。
果然,这一家人直磨到天擦黑了,才过来。
只有老大拎了一条子肉,老大媳妇端了一锅拍的饺子,别的一概没有。
老沈头知道他正给儿子娶亲也难,今年还往里亏钱了,也不图他的东西。只是怕另两个儿子心里头有疙瘩,便说,“你大哥家今年比不你们两家,赶明等他发达了,让他多备些菜。”
沈老二和沈老三都是有心理准备的,倒也没什么不悦的。
当下大家把凉的菜赶紧热的热,把没切拌好的凉菜赶紧切的切,上盘的上盘儿。忙了好一阵子,才在堂屋坐定了。
老沈头家堂屋,原是隔了三间,后来,孩子们大了,老四也大,不耐烦和老两口一起住堂屋,老沈头就把西间那一间给打通了。
农家里吃饭的桌子都不大,这三家人,连带老沈头两口子和沈老四这个光杆儿,还是能做坐下得的。
屋里点上明亮的蜡烛,烛光下,儿子儿媳妇孙子,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重孙辈,强强算是四世同堂了。
正如老沈头所说的那样,孩子们小时候闹人,大了闹心,但到了这一刻,心里也只满心的欢喜。说了几句家宅和睦的开场白,就叫大家开吃。
有好吃的东西,孩子们倒也不再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沈头瞅着三个成家的儿子开了口说,“今儿叫你们来呢,是说说老四的亲事。”
沈老四的亲事倒也说定了,小定也行过了,原说是出了正月就行大定,赶在麦收前成亲。岳家是东张村的。
他一开口,大家都停了筷子看着他。
老沈头便接着说道,“原给你们分家的时候就说过了,老四最小,到了他娶亲的时候,我和你娘兴许就做不动活了。他的亲事,聘礼你们兄弟三个得担着些。”
这事儿沈乐妍也在听到要往老宅吃年夜饭时,陆氏和她说了。在她看来,只要三个儿子都出一样的,这也没不什么不合适的。毕竟老沈头说的是实情。何况,还是分家时早就说过,几个儿子也应承下来的。
他话一落音,沈老二就表态说,“这事儿,我记着呢。”
沈老三也附和,又问,“那张家透过信儿没有,要多少聘礼?”
这个聘礼是行大定的时候要给的。即然出了正月要行大定,现在必然是说妥了的。
老沈头就说,“说是八吊钱。我和你娘这里呢,能出的有四吊……”
话才刚到这里,沈陈氏插话道,“哪还有四吊?替老二往里贴补了一吊半,过年又花出去不少,手里能动的只有两吊。”
陆氏就暗暗地撇了下嘴,什么叫替他家贴补的?那不是贴补老大和老四的吗?再说了,她觉得老沈头说的四吊钱也是给老两口留着余地的。
毕竟,沈家还嫁了四个女儿呢。娶儿子是往外掏钱,嫁女儿多多少少是往手里搂钱的。
便是沈老二之前的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子的聘礼,是给沈老二和沈老三花了。那还有老三下头的那个妹子呢。这还没出阁两三年,当年也是八吊的聘礼,老两口总还留有一些。
何况老两口手里,也还有五亩的地呢。
她并不在乎老沈头留余地。毕竟,老两口年纪虽大,身子板却也硬朗,手里哪能不留一分钱。却是气沈陈氏这话。
老沈头当然也听出沈陈氏这话里的不妥当,正要说她,马氏已打蛇随棍上说,“是啊,爹,我们家也替老二贴补上一吊半的钱呢。给林小子娶亲的钱,我们还不知道往哪儿弄呢。何况还有一个材小子在后头跟着。”
老沈头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一拍,高声喝道,“大过年的还想生一场气是不是?”
喝得马氏缩了缩脖子,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沈头这才朝沈陈氏说,“那是你替老二贴补的钱?”
沈陈氏就气哼哼地扭过脸,不吭声了。
老沈头这才环视众人说道,“这件事谁是谁非,我早就说过了。谁再混帐,大过年的,还去给我跪祖宗!”
沈老大就忙瞪了马氏一眼,朝老沈头赔着笑说,“爹,你别生气。他娘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是成心的。”
沈老头根本懒得理他。
沈老大自顾自地赔了一会儿笑,又诉苦,“可我家里实在紧巴,拿不出来呀。”
老沈头哼道,“一家分派到你们头上,最多一吊四百个钱儿,你说你拿不出来?你哄鬼呢!”
沈老大便别过头嘟哝道,“那还有林小子要娶亲,材小子也该说亲了呢。”
老沈头晓得他是要愁这两件事,便缓了口气说道,“谁家过日子不是这么苦着过来的?当年我养你们给你们娶亲时,你当我是容易的?没有你就去借!缓过这口气儿,再慢慢的还。”
马氏就更不高兴了,小声嘟哝道,“哪有儿子手里没钱,还把儿子往死里逼的?!”
这话直戳老沈头的心窝子。他自问满靠山村里,都没他这么识情知趣的老人家,结果竟然还叫儿媳妇拿这话摔到他脸上,他如何受得了?
豁然站起身子,摔了一只杯子,指着沈老大吼道,“老大,要嫌爹娘老了,不想管了,你就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