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儿被敲响了。觉得自家姑娘周身气势猛然大盛的丁香,连问也不敢问,一溜小跑去开了门。

裴鸣宣一脚踏进门内,就看见摆在院子正中间,明晃晃月光下头的桌椅,和直挺挺坐在主位上,摆着一副兴师问罪架式的沈乐妍。

他顿了顿,缓步走过去,在沈乐妍对面落了座。张嘴就解了沈乐妍的两个疑问,“不是我,但,我知道。”

说着话,扭头看向西厢房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小尴尬地又添了一句,“圣人说,非礼勿视。在下自幼读圣贤书,谨记先贤教诲。”

沈乐妍顿时无语了,所以,她得接话,和他讨论一番,他到底像不像传言说的,看光了?

沈乐妍舒了一口气,又舒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个问题。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没有豪放到和一个男子去谈论这些事。

她屈指敲了敲桌子,硬梆梆地问,“那是谁?”

裴鸣宣轻笑一声,把头转了回来,“要送谢礼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笑让沈乐妍爪子动了,好半晌,把那要抓花人脸的蠢蠢欲动给按了下去,她很自制地嗯了一声,点头,“对,送一份‘不得好死’豪华大礼包怎么样?”

裴鸣宣扶额浅笑,好一会儿抬了头,眼中带着点点戏谑,“贵府的家传不是从来不恩将仇报么?”

这话……沈乐妍觉得自己好像被调戏了。这感觉让她很不爽,再度屈指“梆梆”敲了敲桌子,义正辞严,“明明都是仇,哪来的恩?”

这件事真不能深想,一想到这府城的长舌妇拿着她的小日子,跟没穿衣裳似的光溜溜来下酒,沈乐妍心里就跟塞了几百个馒头一样,又实又胀。

裴鸣宣含笑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轻笑,“我保证是恩。”

“你保证有什么用……”沈乐妍想也不想地呛了回去,话才出口,人就僵住了。好像她又被调戏了吧?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因祸得福了。裴三少爷对“清白”负责了,就是施恩于她了。

沈乐妍很不忿他的这份高高在上,改而又敲了桌子,“有骨气的人,是不会吃嗟来之食的!”

裴鸣宣再度朗笑出声,好一会儿才道,“自幼研读圣贤书的人,亦是不会给人吃嗟来之食的!”

沈乐妍不由自主地启动了斗嘴模式,点头,“是,不会给人吃嗟来之食,却会不动声色的给人挖坑下套!”

裴鸣宣想到了那杯壮胆儿酒,微笑,“我也陪了一杯!”

沈乐妍就无语了,“那是你自己应该吃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拉人下水太不厚道!”

裴鸣宣眉梢微微高挑,“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儿,怎么与你没关系!”

沈乐妍要抓人脸的手指动了几动,指向院门直接赶人,“裴三少爷,你该回了。”

裴鸣宣以目光示意询问。

沈乐妍把手再度往门口一指,“因为你把天聊死了,所以,该回了!”

白天扫马棚,晚上当跟班儿,身兼长随、丫头、今儿又兼了车夫,安静地立在一旁,支着耳朵听两人说话的汤圆,觉得这两个人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有些不大懂。

但往深处一想,又好像懂了。

今儿这情形,好像是少爷……被无视了!

这个发现让汤圆整个人瞬间有了神彩,猛地抬头,眼睛亮亮地看向月光下一脸严肃的沈乐妍,满目的崇拜。

少爷都示好了,她竟然无视了。

沈家姑娘好……不知好歹!不对,是好有底气!

突见自己少爷要被扫地出门儿,汤圆就更神清气爽了。

该啊!

沈乐妍回来直奔这边的小院儿,根本没有瞒着高华和沈乐柏。于是这小两口借口挂心,其实也是真的挂心,打发了丫头,到了西跨院和小院子相通的门后,正大光明地听起了壁角。

从两人的唇枪舌战开始,高华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直到听到沈乐妍那句“把天聊死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忙掩住口,听到那边的院门开合后,忙悄悄拉着沈乐柏往回走,边走边说,“我还不知道大妹说话这么有趣儿呢。”

沈乐柏其实也不大知道,附和了一两句,就问高华,“才刚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你听懂了吗?”

高华就无语地看着他,“感情你只带了耳朵,没带脑子来!”

沈乐柏还在苦苦思索中,“我大略是懂了的,可又不敢肯定。”

高华觉得今儿听到的话,也得细细分析分析,把裴家三少爷的意思弄个明白。才刚他透出来的意思,对沈家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你看……”高华掰着手指道,“他一进来就说‘我知道,但,不是我’。这是说,这件事他早知道,要不然不会提前来给大妹壮什么胆儿。后面一句……”高华顿了下,“……就不用我说了吧。”

沈乐柏背着手低头,看着满地的月白,缓慢的走着,也缓慢地思考着,“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就是后头那些话……”

高华敛了笑,认真地想了下,谨慎地道,“我觉得裴三少爷应该对这个传言是很满意的。不然,他不会不拦着。今儿大妹问他是谁干的,他就问是不是送谢礼,更说明了这一点,要是不满意,该问是不是要杀了全家之类的。再有,大妹说送什么不得好死大礼包,他又说不能恩将仇报,也间接说明了他的态度,更别提最后那句,我保证是恩了……”

高华说到这儿,咬着唇抿嘴一笑,“常听人说,读书人说话含蓄,早先也不怎么觉得。今儿倒是有感觉了,裴家三少爷一句我保证是恩,看似没说什么,其实说了很多……”

沈乐柏敏锐地觉察出妻子情绪上的小小波动,抬头看着高华咬唇一脸羞喜的笑,这模样就和两人定亲后,他趁着下工的空子,去高家看望她时,她立在巷子里和他说话时一模一样,娇羞窃喜,双颊飞红。

原来有话不好好说,就是含蓄啊。那他也会!

沈乐柏就咳了一声,望着远处月光笼罩着的墨黑色的树影,一脸的深沉,“华姐儿,听人说,老陈醋喝多了,是会要人命的!”

高华愣了下,噗嗤一声笑了,朝他背上轻捶了两下,嗔道,“瞧这小心眼针尖大点儿!”

她可不是为了自己个儿,是觉得这位裴三少爷说话,虽然没有半句甜言蜜语的,却让人听了,心里隐隐有些发甜。她都觉得心里发甜,那大妹肯定……

总之,她由已推人,觉得小姑子心里一定也有甜,是为小姑子高兴的意思。

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的沈乐柏拽下她的手,反手握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理直气壮地道,“那是,你见过谁家院子不扎篱笆?”

高华忍不住噗嗤嗤地笑倒在他肩头,“那你可扎牢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