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午睡起身,再从午睡起身等到半下午。终于裴家三少爷换了衣裳,手里拿着一本时文集子,从书房出来了。

早僵了腿,改蹲为坐,又从坐改为半歪,又半歪到坐,再到蹲的汤圆,看见自家少爷出来,一跃而起,声音里带着丝丝紧张,“少爷?”

“去知府后衙。”裴鸣宣伸手弹了弹自己手中的时文集子,简短地吩咐着,下了台阶,往外走去。

原来是要去找新任知府沈大人讨教学问啊!

汤圆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好像,他不用被老太太打死了!

忙一溜小跑的跟上,越过裴三少爷,去了前院儿,叫来孟德,把车子套好,如头一次被少爷点了贴身侍候一般激动地看着自家少爷上了马车。

孟德就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汤圆无声地斜了他一眼,望着即将西斜的太阳,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轻快,也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懂了!

不过很快,汤圆就又从劫后余生变成万劫不复了。

马车出了裴家,拐过一条街,裴三少爷在里面淡淡地吩咐道,“改去聚福楼!”

汤圆吓得脚腿一伸,整个人几乎从车前辕上跳了起来。

孟德再次斜了他一眼,这货又抽抽了。

汤圆颤着嗓子问,“少爷,去聚福楼吗?”

里头传来一个淡淡的“嗯”字,打破了汤圆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

聚福楼和沈家新置的宅子,只隔一条街啊。

备受煎熬的汤圆,不敢再问,也不想再问了。再问下去,将来没死在嘴上,就有可能先死于心疾了。

聚福楼是间雅致的酒楼,半下午时分,客人还不多。裴三少爷要了壶上好的龙井并两样点心,打发汤圆和孟德到外头去,又悠悠然地看起了他随身带着的那本时文集子。

眼看日头一点一点西斜,整个池州府逐渐笼在瑰丽的晚霞中,裴三少爷还在看时文集子。

已经决定不再抱什么希望的汤圆,心里又活络起来,少爷看起来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大概是他想多了……可不一会儿,打击又来了。

最后一丝晚霞即将消尽的时候,裴三少爷要了几样菜,一壶酒,缓慢又安静地,独自吃了一顿晚饭。

等到这顿晚饭结束,正十五的圆月已升到屋脊之上了,光华瞻瞻,浩渺无垠。

裴三少爷放了筷子叫了汤圆进来,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去点几样聚福楼的招牌菜,攒个食盒再装上一壶酒。

这个嘛,汤圆觉得没什么,少爷说不定是因为这家的菜好吃,今儿月色也好,想去哪里独酌赏月呢。

可接下来的一件事儿就让汤圆又体会一把什么叫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裴三少爷说的是,“酒菜装好后,去丁香巷子。”

丁香巷子是沈家新买的宅子。西跨院的西北角处,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儿,是沈家姑娘理事的场所。一般而言,只要她在城里,大多数时间都在那间小院里呆着。

别问汤圆是怎么知道的。这都是杨家五少爷造的孽!

自家少爷底牌一亮,汤圆彻底不抱希望了。认命地拎了酒菜,坐上车,往丁香巷子去了。

此时的沈乐妍正在为今儿早上那位贾妈妈的单子而抓狂呢。

她是想多多推陈出新,出些新花样子。可是她记得的真的不多了,自己画嘛,总觉得缺点什么。

画稿废了一张又一张,书案一角放着的废纸篓已堆得满当当的了,沈乐妍还没画出满意的画稿。

烦躁地抓着头在满院月光中乱蹿。

正抓得起劲儿时候,院门儿被人敲响了。

侍候在一旁的丁香和百合就是一愣。沈乐妍也奇怪,都入夜,这个时候谁会来。

示意丁香去开了门,一眼看到门外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手上似乎还拎着一个食盒。

“姑娘,裴三少爷来了。”丁香意外地看着立在门外的人,小声禀报了一句,没等沈乐妍开口,就带着几分别让人看到的心虚和小心,把人给让进来了。

沈乐妍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相迎,看着月光下不怎么真切,却又显得格外俊朗的面容,问,“这么晚了,您有事儿吗?”

裴三少爷微微点了点头。

即然是有事儿,沈乐妍也不好做小女儿态。

朝正房瞄了一眼,和外头浩渺的光华相比,点了蜡烛的正房,给人的感觉格外的压抑逼人。便把人让到院中那棵高大的槐树下头,那儿自打沈乐妍住进来,就安置了桌椅。

白日里,理完事就在在树下乘凉,夜里,月色好的时候,也稍坐一坐。

“三少爷这么晚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儿?”丁香百合手忙脚乱的上了茶,退到一旁。沈乐妍落了座,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笑问道。

裴鸣宣手在食盒上点了点。

汤圆立时明白了,忙上前开了食盒,一边把里头的菜往外摆,一边笑朝着沈乐妍道,“我家少爷今儿在聚福楼吃晚饭,觉得这几样菜味儿不错,想着沈姑娘整日的为……”汤圆故意含糊了一句,接着道,“……生意操劳,就叫人装了两样,请沈姑娘尝尝。”

“这样啊。”沈乐妍很意外,这由头嘛,也有些怪怪的,就随口笑着附和了一句。

汤圆摆完菜退下了,裴鸣宣示意沈乐妍尝尝。

虽然她才刚吃过晚饭,可人家好意,或者说突然起意送菜,沈乐妍也不好一口不尝,掂起筷子把那几样菜逐一品了品,放下筷子笑道,“不亏是聚福楼的招牌,这菜味儿着实不错!”

裴鸣宣没说话,亲自打开食盒最下面一层,把汤圆遗漏的酒壶给拿了出来,斟满一杯推到沈乐妍面前。

沈乐妍愣过之后,又笑,“您是知道的,我不胜酒力!”

裴鸣宣含笑点头,“是知道。不过这杯应该喝!”

沈乐妍就纳闷了,笑问,“这里头有个什么说法么?”

裴鸣宣顿了顿,点头,“有。”

“什么说法儿?”沈乐妍是真好奇了。

“壮胆儿!”裴鸣宣说着,把酒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知道怎的,沈乐妍突然想到了一个让人无语的场景:牢狱。食盒。丰盛的菜。再加上一壶酒……

沈乐妍瞅了瞅面前那杯子,默了一会子,还是没忍住,一脸无语地道,“那我喝之前,是不是得说上一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裴鸣宣仰头朗声而笑。清朗的笑声,听得丁香百合白了脸,作贼似的四下张望。

“不用。”裴鸣宣笑声停歇,声音带着从前没有的愉悦,“此壮胆儿非彼壮胆儿。”

顿了下,又取出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向清冷的眼眸里,盛满了月光和笑意,“我陪沈姑娘一杯。”

沈乐妍下意识想到他暗中筹划的事儿,难道是事发了?

念头刚起,裴鸣宣已断然摇头道,“不是!”

那会是什么呢,除此之外,她想破头,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借酒壮胆儿的。

见他端着酒杯,悬着胳膊,一直等着。她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正要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裴鸣宣已站起身子,丢下一句,“这两天可能会发生一点意不想到的事儿!”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