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庵早年是传出过里头的姑子不检点,勾引男人不假,马氏也听说了。可是冯婆子拍着胸口打保票,说这些事早过去多少年了,现今的主持慧明师太是个最持重不过的,又因她精通佛法,法力高深,青云庵早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冯婆子说,马氏家只所以接连的出事,一直的不顺,是因为她儿女缘浅,说起来这都不是马氏的过错,是她的儿女们身上带着煞气。已经成家的孩子是不说了,余下的这两个,无论如何要消消她们身上的煞气,不然,照样和马氏离心离德。

马氏原对这番言论是不大以为然的,后来还是冯婆子又说,原沈乐文呢,单凭命数,比她姐姐还要好些,只是整个老沈家气数不足,压制连累了她,马氏若是不把她送到庵堂里承几年的香火,往后至多嫁个乡下平头百姓罢了。

“沈家大嫂,你看看,原你可是大富大贵的命呢,结果倒好,这运数都叫旁人给劫去了,自己个儿反倒落得样样不如人……”冯婆子说着,长叹一声,“你呀,真个要愿意给旁人做嫁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马氏这才动了心。

按冯婆子说的,自家原是极富极贵的命数,结果自家的命数却叫什么老二老三家的给享去了,这绝对不行!

反倒又反过来求冯婆子,一定要帮着她把这件事办成,把自家的命数给拽回来。如此说足了好话,还又塞给冯婆子十两的银子,冯婆子这才吐了口。

对马氏而言,她做这件事,绝对是为了一大家子和闺女的将来,是正正经经的正事儿!可谁想,明明是为一家好的事儿,沈乐文竟然闹死闹活的。

马氏真真心里要多冤枉有多冤枉。

沈乐文呢,原是个好强的性子。早先自家和叔叔家们相比,不算多好,也没有明显的差距,也没有觉得不如人。

可自打沈老二家做了粉条和糖的生意之后,沈乐瑶又没了。老二家一路走高,老三老四两家的日子也跟着芝麻开花节节高,偏她家,从沈乐林到杜氏,又到沈乐瑶,一连的出事,没有一天消停的时候。

她年纪渐渐大了,也瞧出来了,马氏和沈老大根本没心思经营家业,更别提为儿女们盘算了,不折腾她们就算是好的。

这份好强随着马氏和沈老大的越来越不着调,自家又一路的走低,渐渐就在心里积结成了疙瘩。她不是没试着和马氏说过自家好生过日子怎么样,可马氏见天的心里存着一股子邪火,哪有功夫听?

那积在心里的疙瘩,渐渐就成了愤恨,一种眼看着自家一日不如一日的无力的愤恨。然后就在偶然间听到马氏和冯婆子的话。

这事儿她知道大约有一个来月了,就是瞒着没告诉任何人。发了狠专等过年时,要闹上一场。就是赔上自己的命,也不肯任马氏昏了头的摆布她。

这娘俩可以说,都是一肚子的委屈,自然各不相让。

马氏在外头哭嚎,沈乐文在内里哭诉。

直闹了小个半时辰,老沈头见马氏还是不依不饶,二孙女也没半点退让的意思,当下就让陆氏几个把沈乐文带到老宅去。

可沈陈氏却不愿意。沈乐文这一闹,不但打了马氏的脸,也打了沈陈氏的脸。因这冯婆子说的这件事儿,沈陈氏是知情的!也是赞同的!

要不是沈乐文撞了头,恨得沈陈氏真有冲上去再打她几个耳刮的心思,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恶狠狠地嚷道,“不准去!她能耐得很,大过年的给一大家子找晦气!即这么能耐,干脆自己个给自己个找个去处!我老沈家可装不下气性这么大的孙女儿!”

老沈头灰心得很,也懒得理会她,就和陆氏沈老二道,“叫文丫头去你那里住几天。”

沈乐文却又不同意了。

这还要从她的性子上说起。她是个好强的,原先不大懂事的时候,也随着马氏看沈老二家的笑话儿,可谁知道,笑话没看成,沈老二家反倒一天比一天好。

这还在其次。

她真正的心结是沈乐妍,这个和她年岁不相上下的叔伯堂妹。两人早先不对付,自然的她心里就盼着沈乐妍不如她。

可现实呢,这个妍丫头,不但样样都高高压了她一头,如今更是铺子里人人尊称的东家大小姐。沈乐文心里即有不服气,也有自惭形秽。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自尊心甚至比命还重要,她怎么肯去?

杜氏倒是略微知道她的心思,便劝她道,“要不,去我家吧。”

沈乐松家,两口子在沈老二的坊子里做着工,今年秋后,手头有了余钱,又盖了三间崭新的青砖东屋,家里屋子是够住的。

沈乐文还有些不情愿。

杜氏虽是大嫂,可那是被光溜溜撵出家门的大嫂,差点一尸两命死在自家。

这会子她哪有脸去。

可除了杜氏那里,她再没旁的去处。

大家七嘴八舌的劝着,强拉硬拽的把沈乐文拉到杜氏那里。

杜氏家的东屋原是备着姊妹外甥子们来走亲留人住的,炕和被褥早都备好了,一番忙乱过后,沈乐松也抓了药回来,杜氏叫沈乐秀和姜凤丫帮着给熬了药,让沈乐秀送过去,留沈乐松和沈乐材在那边儿陪着沈乐文,扯着芳姐儿和姜凤丫到了沈老二家。

沈老二兄弟三个都陪着老沈头去了老宅,赵氏陆氏张氏妯娌三个,还和孙长发家的大牛家的沈长家的几个都在堂屋里说话儿,见这妯娌两个来了,陆氏就问,“文丫头怎么样了?”

杜氏无奈地苦笑,“一味的哭,药先熬好了,还不肯喝,是芳姐儿她爹动了怒,这才肯喝了。这会子秀丫头和那兄弟俩在那里陪着呢。”

沈长生家的就叹,“你们家今年这场气可再想不到是从这上面儿起的。”

姜凤丫道,“要说,也不稀奇!我们这些外人,她都折腾了个遍了,挨个轮,也该轮到她亲闺女了!”说着就是一叹。

姜凤丫自己是个苦命的,对沈乐文和沈乐秀这两个小姑子,倒没有因马氏而怨恨,反而有几分怜惜。

陆氏就又说起方才大家正在说的马氏的娘如何来,微叹,“她娘是那样的人,她也是这样的人,也不奇怪,就是文丫头让人想不到。”

别说她想不到,在场的人没几个想得到的。不过,李宝山媳妇接话道,“要说这样的人,我娘家那村儿也出过一个。这家呢,是家穷爹娘也懒,也是天天生事。这家的儿子到了二十岁上还没说亲。大概是厌烦了家里的事儿,好生生的,也没生气没怎么着的,吃过早饭,他爹娘就一会子不在家,竟然一根绳子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