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进来吧。”沈乐妍合上帐本,走到明间儿里,她也好奇这送帕子这件事里头,到底会有什么坑。

吴妈妈小声叮咛,“姑娘可得小心些。”郭家姑娘的话,她可是记得真真的呢。这样的人家……唉!

吴妈妈匆匆去了,不一会儿带着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进来。

“沈姑娘。”小竹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未语先笑,冲着沈乐妍欢快地福了一福,双手递过两方帕子,“这是我家姑娘没事绣着玩的。上回她听姑娘说,你喜欢百合,正好我家姑娘收了几副百合花样子。我家姑娘说,让我当面交给沈姑娘,沈姑娘若是喜欢则罢,要是不喜欢,就说个姑娘喜欢的,赶明儿她得了空子再绣了给姑娘。”

沈乐妍笑着接过那两方帕子,朝小竹笑,“这怎么好意思?”

小竹笑道,“我家姑娘说,她一见姑娘就觉得亲切,叫您别客气!”

“是你家姑娘客气!”沈乐妍笑说了一句,低头翻看那两方素绢帕子。两方帕子角各绣着两朵形态不同的百合花儿。一朵浅淡的粉,一朵浅淡的鹅黄。针脚细密匀称,形态舒展飘逸,中间的蕊子更是精细逼真,“你家姑娘太……这得绣多长时候?!”

沈乐妍这句感慨真心实意。虽然她针线上也不算一窍不通,但她却很怵这种精细的绣活儿。哪怕是从前刻意打发时间,也不愿沾这东西。太耗功夫了!

小竹眉开眼笑,“沈家姑娘喜欢就好!”说着话,却没有立时要回去复命的意思。

沈乐妍微微明白过来,朝吴妈妈笑道,“把前儿我娘买的那串海红豆串珠拿来。”又朝小竹道,“我这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串海红豆说是海外来的稀罕物,捎给你家姑娘玩……”

小竹张嘴要话说,吴妈妈忙笑道,“姑娘也是糊涂了,是你自已说,曾在书上看过,这豆子也能种。太太前脚走,后脚你就拆了,说要种种试试呢……”

沈乐妍微微挑了挑眉,她是说过要种,可是根本没拆呀。

小竹忙笑道,“沈家姑娘也不用客气……嗯,来时,我家姑娘说了,姑娘若是过意不去呢,她就厚着脸皮向姑娘讨一样东西。”

吴妈妈脸色微微一变。

沈乐妍就笑看着她,“讨什么东西?”

“我家姑娘说,上回在您这里见着您绣的那个贴布绣,十分的新奇。当时时间紧,也没来及讨教。我家姑娘说,要是姑娘实在不过意不去,就送她一副,让她也好好学一学……”

沈乐妍隐隐有点明白吴妈妈为什么截她的话头了,歉意地朝小竹笑道,“这可不巧了,上回你家姑娘见的那个小物件儿,叫我二妹给占去了,我这会子手头可没有。”

小竹并不知道自家姑娘的真正意图,当下就脆生生地笑道,“没有也不打紧,姑娘好歹把这事儿记在心里,我家姑娘可是和我说过好几回您那个新奇的布绣了。”

姑娘只说让她向沈家姑娘讨这一样绣品,可没说这次非拿回去不可。小竹只当今儿也是闺阁女儿家之间单纯的友谊互赠,并没有放在心上。

说过这一句,就急匆匆走了。

“蔡家这送东西里头有坑?”她一走,沈乐妍用指尖转动着那两方帕子,挑眉问吴妈妈。

吴妈妈摇头,“这次倒不知道。不过,咱们即然猜蔡家有旁的心思,还是要慎之又慎!虽说是闺阁女儿家之间的交往互赠,可就怕那起子有坏心的,存心借机生事。”

说到这儿,吴妈妈就无奈地笑了,“今儿姑娘可是吓了我一跳!”

“是那海红豆?”沈乐妍笑问。

“是啊。”吴妈妈笑道,“您不是说这海红豆又叫相思豆嘛,真个要把这个东西给了蔡家姑娘,他家若有坏心,非说是你送给蔡家少爷的,到时姑娘就是混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沈乐妍当时还真没想到这个。她是觉得蔡家姑娘送的东西是用了心思的,她回礼怎么着也要回个与之相当的。金银玉器之类的,说实话,就冲着蔡家的可疑,她并不想给。

就选了这么一件新奇且好看的。

早忘了什么相思不相思的事儿了。

“算了,别想了!今儿倒占了一个不想占的便宜。”沈乐妍思量一刻,摆摆手,起身进了屋子继续看帐本。

看着空着两只手回来的小竹,蔡泽明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打发小竹下去,默坐好大一会儿,抬脚去找罗氏,“娘,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这么顺其自然,合情合理的局,都没瞒得过去,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法子,能设计到她了。

罗氏不甘心,“兴许是巧合呢?”

蔡泽明有些无奈地看了看罗氏,“便是巧合,她那样周全的人,断没有让上赶着亲近的人空手而回的道理。”除非这人她不想亲近!

罗氏还是觉得女儿心思太重了,“兴许是疏忽了!”

蔡泽明直直看着罗氏,好一会儿无力叹口气,“娘,还是算了吧!”

见罗氏绷着脸不吭声,蔡泽明道,“便是铺子生意不成了,咱们总还有些底子,收了大生意,改做小本的买卖,不也很好?”

“很好?”罗氏声气儿猛地拨高。隔帘看见在她们府上揽浆洗活计的陈六的娘抱着衣裳进来,罗氏下巴朝外示意女儿,“过这样的日子很好?”

蔡泽明隔帘望着越走越近的妇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裙儿,腰间束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腰裙儿,黝黑粗糙的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弯着腰弓着身,往这边儿走来。

那黑黄的牙,蓬乱的发,粗糙开裂的手……

蔡泽明垂下头,盯着**在身前的嫩葱一般的双手定了神儿。

“小竹啊,你坐在风口里发什么呆呢?”陈六的娘送完了衣裳,一出蔡家院门儿,就瞧见小竹坐在蔡家院门前槐树下的石头上发呆,扬声笑问道。

“陈大娘。”小竹从石头上跳下来,闷闷地抠着手指甲,“我今儿办差好像办砸了!”说着把今儿去沈家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和陈六娘一股脑儿的倒出来,“你说,人家正好不凑巧儿,我怎么办?”

是儿子托她留意的沈家么?陈六的娘眼眸微微一闪,热情地拉了小竹宽慰着往家走,“不是什么大事儿,快别难过了,走,去我家坐坐去,大娘给你拿糖吃,对了,这糖,还是沈家的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