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报信的婆子回到韩府,把在沈家遭遇一说,韩大太太就晓得沈家人一准儿不会善罢干休,当下就安排了人手,严阵以待。
可当二三十个妇人汉子还夹着几个孩子,坐着七八辆牛车驴子车出现在韩家门前时,韩府的管家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忙命守门的小厮们看紧大门,飞一般报给韩大太太知道。
正在韩老太太处忧心地说着这件事的韩大太太先是一愣,瞬即脸上又添了几分怒意,“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来打砸么?”
不过一个妾罢了,又是难产死的,韩家肯给沈家报信儿,让他们来见沈乐瑶最后一面儿,已经是给了沈家天大的脸面了。
他们竟然还敢摆着一副上门闹事的架式。
韩老太太没接言,而微微闭目思量一刻,问韩大太太道,“昨儿沈氏没发动之前,都有什么征兆,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都有哪些人在跟前侍候都查清楚了吗?”
韩大太太愣了下,明白过来,忙恭敬地道,“回老太太,儿媳妇查清楚了。沈氏这些日子吃的还是大厨房里的份例,老太太吩咐的加餐,是厨房里的庆明家的亲自动的手,经手的人也是沈氏跟前的盼儿和晴儿,再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韩老太太微微点头,沉默一刻,又问,“前几日沈氏的爹娘和平家的那件事,又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韩大太太道,“问清楚了。”她简简将事情和韩老太太说了一遍道,“后来沈氏叫来平家的过来对质,不过,听在当时在跟前儿的盼儿说,平家的并没有承认,沈氏原是想来老太太这里求个恩典,让她爹娘进府当面问个清楚,是方氏知道了,说她正在关键的时候,好生养身子要紧,把她拦了下来。”
韩三少奶奶出身府城大商贾方家
韩老太太就点点头,朝韩大太太道,“去吧,先见见沈家人,等人走后,再细查这件事。”
韩大太太应了一声,从韩老太太屋中退出来,点了七八个精干的仆妇婆子,去了府中待客的花厅。
按韩家这样世家大族的规矩,老沈头沈老大等人是不能进内宅的。
可是,一来农家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二来,老沈头也不放心由沈陈氏领头去说道这件事。他怕有遗漏。
两方就这件事,争论僵持了许久,最终韩家妥了协。
放老沈头和沈老二四兄弟,以及沈陈氏马氏陆氏等人进去,余下的人都留在外院的待客厅里等着。
沈乐瑶已被挪至韩府角落的院子里,老沈头等人进去后,先跟着韩府的管家去见沈乐瑶最后一面。
沈乐妍夹在人群看着那个已然带着几分陌生的女子双目紧闭,躺在黑漆漆的棺中,不期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正坐在牛车上,从绿意盎然的柳树荫下下穿行,明媚的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着,她脸上带着单纯的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而如今……
沈乐妍望着她经过休整仍然能看出痛苦扭曲的面容,百味杂陈,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握起。
而一直盼着这是个乌龙,是韩家人弄错了的马氏,当真真切切地看到女儿毫无气息地躺在棺材里,猛地扑过去放声大哭。
听着马氏的哭声,沈乐妍觉得有些讽刺。
她不知道马氏究竟是为女儿的华年早逝而伤心,还是在哭她自己心心念念的富贵荣华成了空。
大概在场的人,多数都和她是一样的心思,因此,并没有去拉劝马氏。
大家多数都是和沈乐妍和老沈头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
立了好一会儿,老沈头涩着嗓子道,“是我们沈家的人,还叫我们沈家人拉回家安葬吧。”
韩府的管家愣了下道,“这可不合规矩。”
老沈头冷笑,“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她即是个妾,又没留下子嗣,是进不得你们韩家祖坟的。不过拉出去在哪里随便一埋罢了,难不成你们要留下她,打算让她承韩家子孙后代的香火不成?”
一番话说得那管家哑口无言,当下再没言语。
而老沈头说过那话之后,就和众人道,“走吧,等走的时候带她回家。回到了家,有谁想多看她两眼的,再好生的看。”
说罢一马当先,领着众人重新回到花厅。
老沈头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也没心思去懂。不等人让便落了座,径直朝韩家大太太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要查清沈乐瑶明明离产期还有近月余,怎么好端端的就提前发动了,致使难产身亡。二是要带沈乐瑶的棺柩回家。
对于第二个要求,韩大太太并没有太多犹豫,只说要请示一下老太太再回复。
对于第一个要求,韩大太太就有些不高兴,却尽力和缓着神色道,“老人家,你这话的意思,我可就不明白了。这妇人家生产也是说不准的事儿,再者……”她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扫过马氏和沈老大,“……沈姨娘在发动之前可不是好端端的。”
心中有病的马氏听了这话跟被蜂子蛰了一样,猛然跳将起来,朝韩大太太愤怒大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大太太不悦地闭了闭眼。
她身边的一个略微上了些年纪的妈妈冷着脸上前一步道,“我们太太是给你留着脸面的,你要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妨自己往街上打听打听,又或者我把平嫂子叫来,你们自己当面分证分证。”
马氏一向是个只要没了盼想,就破罐子破摔的人。如今沈乐瑶没了,她还怕和韩家撕破脸吗?
闻言朝那妈妈冷笑,“你不说,我也要找她的。你说了,倒也正好!你去把她给叫来,就是她,就是她害了我的瑶丫头!”
喊出这句话,马氏心里的茫然愤怒悲伤,瞬间找到一个发泄的口子,一连声的尖声叫嚷着让韩大太太去叫夏氏来。
马氏的泼劲儿,一般的农家妇人还受不住呢,韩大太太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就更受不住了。紧紧锁着眉头不语。
而马氏不管那些嬷嬷媳妇子怎么说,只一味的泼闹,嚷着要见夏氏。
最后韩大太太还是没别过又是撒泼又是哭嚎的马氏,带着几分无奈和挫败的使了人去叫夏氏。
夏氏来得很快,衣裳简素,面带沉痛。她平静地听完韩大太太的话,然后平静地看了马氏等人一眼,回过身子深深朝韩大太太行了一礼,恳切中夹着一丝苦涩,苦涩中带着几分无奈,“即如此,还请大太太彻查,还我一个清白。”
和马氏一样,沈乐妍也猜,沈乐瑶突然命丧,不可能只是偶然的意外,虽然也有可能是府里别的人做的,但比起那些沈乐妍并不知道的人来说,夏氏的嫌疑显然更大一些。
而且她越是做出这种问心无愧委曲求全的姿态,也就表明她的嫌疑越大。
虽然已经有些久远了,沈乐妍却还没忘记,夏氏在起意退亲时,是如何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溜沈老二和陆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