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老沈头听说了这件事,过来宽慰了二儿子几句,“人生在世,也求不着事事都让人满意,你自己个问心无愧就好了。”
沈老二细细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他好像没什么让人可指摘的地方,也就索性放开不理会了。
那位名叫刘大的管事当时领着他们看铺子的时候,已经与沈老二简简说了铺子未开张之前的安排。
让沈老二很意外的是,那铺子并没有让沈乐林帮衬着打量,而是指一位名叫郭阳的年轻人,让他往后帮衬着沈老二打理铺子。
这件事之后,第二日郭阳就赶着车到了。
虽然当初只是简简见了一面儿,他却似相熟了很久一般,熟稔又恭敬地和沈老二道,“大掌柜,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去府城瞧瞧?”
一句“大掌柜”成功地让沈老二有些不自在地笑了,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儿倒也没说什么,反正坊子里的货物已备足了,他也正准备往府城去。就留郭阳在家住了一夜,次日一早,沈老二沈老三沈乐松三个赶着三辆驴子骡子,再加上郭阳那辆车,一共四辆车,拉上满满的货物往府城去了。
沈老二一走,又跟着忙碌了好些天的沈乐妍拿着家里的大箭刀,喀擦喀擦剪了一大把正盛开的百合花,一手攥着花,一手拎上自家做的糖,往李老太爷家去了。
才刚出了巷子,就见一辆红漆马车驶上了坑,往沈老大家去了。
应该是夏氏派来的人。
沈乐妍现在和陆氏一样,对马氏的家事一点儿都没有好奇心了,只是一扫而过,就下了坑。
李老太太正坐在院中的那棵枝繁叶茂的楝子树下坐着针线,一见她来了,停下手中的针线笑道,“你家里这是忙完了?”
“嗯。”沈乐妍走近,把糖和花放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四下扫视不见李老太爷便朝一侧的学堂瞅了眼道,“叔爷爷在学堂呢?”
李老太太嗯了声道,“整日家就那么一点子正事,不在学堂,还能去哪儿?”
沈乐妍就觉得这老两口过得冷清,便笑着道,“我爹我娘昨儿还在家说,院试好像就这几天了,都盼着听霄伯伯和稹信哥的好消息呢。”
李梦霄和李稹信这一对父子,似乎都中了院试魔咒。很早的时候就过了县府两试,却硬生生卡在院试这个关口,直到现在也没考出个秀才来。
“到时候,您和老太爷就跟着霄伯伯往县城享福去吧。”沈乐妍又笑着说道。
李老太太却是失望的次数了,根本不抱希望。闻言就笑,“我们在家里也挺好的。”
这冷冷清清的,哪里好了?
沈乐妍正要说话,李老太爷背着双手进来,一眼瞧见她,原本还算和缓的神色,骤然一沉,冷哼了一声,越过他径直进了堂屋。
沈乐妍朝李老太太吐了吐舌,忙拿花和糖,跟进了屋子里。
见李老太爷不理她,自来熟地找了个花瓶,把花插好,又打开一包糖,正是她这些天在家里试做的冬瓜糖,推到他面前笑道,“这个是新品,您尝尝,可好吃了。”
李老太爷扫了那糖一眼,冷哼一声,把头扭到旁处去。
沈乐妍便在他下手的椅子上坐了,自说自话的拿科举的事儿做了话头,说了半天,见李老太爷不接话,沈乐妍就奇怪地道,“我上回听您说起过,哪里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头一回下场就连考了个小三元,照这样看来,考秀才也没什么难的嘛。”
李老太爷不知道沈乐妍在套她的话,忍不住冷哼道,“小小丫头口气倒大。举国上下这么些秀才,才有几个十几岁就考中的?”
“虽然少,那也是有啊。”沈乐妍不服气地反驳,“即然有,就说明考秀才没什么难的!”
她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气,气得已年近花甲还没考中秀才的李老太爷胡子都是抖的,“那是前首辅黄耀之的亲外孙,你当人人都有他那样的资质?”
黄耀之?沈乐妍微微怔了下,歪头细想,“是您之前说书时说过的那个黄首辅吗?”
李老太爷气得面皮再度抖了几抖,“什么说书?那是本朝发生的真事。”
他这么一说,沈乐妍就想起来了。
这位黄首辅正是李老太爷常提及的那件十年前轰动一时的党派之争中的关键人物。
“那他的外孙姓什么呀,是哪里人?”沈乐妍好奇的问。
李老太爷疑惑地看着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沈乐妍道,“当闲话说说罢了。您不就是嫌我来得少才给我摆脸子瞧的吗?”
李老太爷不悦地横了她一眼,不肯说。
沈乐妍又是磨又是求的,李老太爷这才开了尊口,“姓裴。说起来这个池州府裴家呀,也是个不得了的人家……”
李老太爷被沈乐妍勾起了谈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而勾起他谈兴的人却跑了神儿。
竟然真的是他呀!
她耐着性子听李老太爷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的政党争斗,瞅准一个合适的时机,忙插话问,“那这位黄首辅后来怎么样了?”
“政斗落败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李老太爷淡漠地说道,“抄家流放,那黄耀之受不住打击,流放在章州就……”李老太爷打了个磕绊,一声叹息,“……听说是沐浴整衣朝北跪拜后,自缢身亡了……黄家合族……唉……”
李老太爷又一声叹。
“啊?”沈乐妍惊了一跳。她似乎有点点明白了,那位裴少爷可能是想接济他外祖一家。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似乎很缺钱的这个事,也就有了很好的解释。
只是,刚开始到姥娘家去找他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上次她只顾震惊原来他是他,根本没想到这件事,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正主儿已经走了。后来她倒是侧面向沈乐林打听过,可沈乐林并没有真正在裴家当差,他眼下只算是个外围跑腿的,对这件事根本不知情。
只和沈乐妍说了,当时他被裴家从庆安县接回府的途中,似乎遇着了匪类,和去接他的下人走散了。之后他独自一人返回裴家。就连汤圆和孟德也是他回到裴家之后,才到他身侍候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沈乐妍也并没有再试图向其他人打听这件事。
从李老太爷来出来,沈乐妍边走边思量着这件事对自家可能带来的影响,一脚踏上坑沿儿,就马氏立在家门前正和刘槐家的和墩子媳妇骂着“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会咬的狗不叫”“这回我要给她好看”等语。
沈乐妍不免又想到之前看到的那辆马车,马氏这是又在骂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