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年猪,照例要吃杀猪宴。今年沈老二家的杀得早,来帮忙的人也多,也不用沈乐妍帮着做活。
她也和去年一样,只管和孩子们一起吃喝玩乐。沈乐栋淘气地找出给沈二老太太出殡时随礼时余下的炮仗,在屠夫分割猪肉的时候,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冬阳下,升腾起的阵阵青烟,空气中的硝烟气息,还有那四散的鞭炮红纸屑,似乎让今年的新年提前到来了。
事实上,今年的新年,对沈老二一家来说,来得确实很早。
因为不少种番薯的人家,靠着沈老二的门路挣了不少钱。再兼做了几个月的工,一个月也有五六百文可拿。
自家相熟的这些人家里头,倒有三四家今年都要杀年猪。——往年,也和陆氏一样,指着这个换钱,再舍不得的。
杀猪的人家多了,这杀猪宴自然也多。
别家杀猪时,是连带沈老二一家全请了去吃宴的。
沈乐妍在这单纯的喜悦中,乐呵呵地跟着沈老二和陆氏,走东家串西家,连吃了五六天的宴。到了腊月二十八才安生下来。
沈老二坐在中午的暖阳和正赶着沈乐妍过年新衣的陆氏商量今年走亲的事,“旁家倒还罢了,今年杨掌柜家咱们得去走动走动。”
去年是因为合作的时日浅,仅仅算是个生意合作的关系,突然的去走动,倒显得上赶着讨好一般,很是突兀。
今年却不同了。粉条粉皮等物继续卖着,接着又加入了糖这一项。今年自深秋以来,沈老二单凭着他家的铺子,也挣了有二十来两的银子。
腊月十五他去镇上送货时,杨掌柜还很热情的留饭,他妻子岳氏也热情邀请陆氏和沈家的孩子们过年到杨家去玩。这就是个亲近的意思。
人家有这样的想法,自家做为供货的,当然不能远着了。
陆氏埋头飞快的走针引线,边做边点头道,“好。”然后又说丈夫,“有些事你先拿主意,别和我说。我把妍丫头的衣裳给赶出来。”
去年家里虽然有了些钱,却不多,大家基本没添什么新衣。今年却不一样了,单是粉条一项就有三四十来两的利钱。这里头有自家的番薯做的,也有收人家的番薯回来加工的。
糖这一项虽然开始的时日短,售价高,利钱也可观。加上府城那宗大买卖,也有五六十来两的利钱。
这近一百两是自打秋后才入手的,一月能入二十五两的银子。等于一月赚了两三年的钱,这对沈老二一家和靠山村的百姓来说,简直和大户人家的日进斗金差不离了。
想到这个,沈乐妍就笑。
今年家里的春联对子,除了她坚持的“天开新岁月,人改旧乾坤”的对子之外,沈老二倒磨着她写了好几张“日进斗金”的短联。草屋门头,猪圈墙上,乃至自家的两棵树上,还有坊子里的大门和两个屋子的正门,全都贴上了这样的短联。
一家人都笑他显摆。他却说这是给来年讨个好兆头。
好吧,其实沈乐妍坚持的那个对子,也是对未来寄于的美好期望。
不管如何,日子当然是越过越好才让人舒心。
因有这些钱,今年陆氏大手笔的买了新布新棉花,卯足了劲儿要一家人在新年时,里里外外的穿新衣。
是以,自打十一月底,陆氏就开始做针线。趁着早晚的空子,连做了近一个月,直做到现在,才算快把一家七口人里里外外的新衣给做好了。
不过沈乐妍没让陆氏买缎子。对于农家人说来,那光闪闪的缎子好看是好看,穿在身上似乎有些露怯的样子。本不是什么大家小姐,穿什么缎子啊。
但陆氏买的布,也算是上好的。说是松江的三棱布,这种布瓷密厚实,隐隐带着暗花纹,用来做棉衣再适合不过了。
她和沈乐萍沈乐梅姐妹三个,分别是暗红、桃花和樱红的交领短袄子,下面却是一水的浅竹青的裙儿。
外头还各人还做了一件了暗红的对襟大袄御寒。
今年沈乐妍家新添的要走动的人家不止杨掌柜一家,还有李老太爷家。
往年没这层师生关系,他家和夏氏家并不是特别近了,沈老二一家并没有往他家去走动。今年不管是因为他看重沈乐妍,还是几个孩子上学的缘故,他家必是要走的。
沈乐妍就一边看着陆氏做衣裳,一边和沈老二商量着,给李老太爷家备什么年礼的事儿。
说了一会子话,她猛然意识到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是府城那个大户人家老太太过生辰的日子。便和沈老二道,“也不知道咱们家的糖受不受欢迎呢。”
若是自家的糖果能因此而入了那些府城大户人家的眼,往后自家那才叫钱财滚滚来,真正的日进斗金呢。
沈老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暖阳,叹息一声,“谁知道呢,要是在左近,能去亲眼瞧一瞧就好了。”
就在父女俩说这些话时,池州府穿城而过的河岸边坐着一堆年岁不一,做短工模样打扮的汉子,个个喜气洋洋地往嘴里塞糖,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好吃好吃,不亏是池州府第一大家,连往外散的庆生糖都这么好吃。老太太这一过寿辰,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咧。”一个黑脸汉子笑叹道。
“说是这糖是从黄章记买来的货物呢。一个新开的铺子,竟有这样的好门路,叫府城好多糖铺子眼气的很呢。”
“可不是,那黄章记从掌柜到伙计嘴都严得很,听说好些铺子去打探他家的打货门路,都没打探出半点消息。”
“好像听人传,说是京城打来的新货物。”
这群人中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青人,穿着一件破烂的袄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暖阳下低着头,瞅着粗糙的掌心里那几颗琥珀色的糖果,轻轻地叹笑,“不是京城,不是京城。”
声音虽轻,还有人听到了。
大家都转过头七嘴八舌的问,“不是京城,你知道是从哪儿打来的?”
年青人抬起头,握着糖纸包嘿嘿一笑,“知道啊。”
正恰此时,一辆看起来十分华贵的马车从桥头经过,听见这话,里面的人轻叫了声停,跟车的小厮忙凑过去,听里面人的低语了几声,然后跳下车,朝那个年青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