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平早早爬起来。当她打着哈欠来到皇上寝宫时,皇上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迈着大步从身边走过,声如洪钟地说:“你昨天辛苦了,今天不用你伺候。”
果然这一天安平便被安排了打扫书房的美差。之所以叫美差,不光因为事情少——皇上每天只在晚饭后来看一个时辰的书,无需伺候——更因能够一整天无人打扰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遍览天下有趣之籍,这种满足和刺激让安平沉迷。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一个月。这一月,外面的事情她丝毫不知,也没有任何人和她聊天。直到有一天,安平打扫书房的时候,无意在展子虔《授经图》后面发现了一个锁住的壁橱。
安平掌好灯,烹好茶,皇上如约而至。皇上调笑道:“今天又偷了寡人的什么好东西?”安平不解地说:“这屋子里没金没银,有什么好偷的?”皇上故作严厉地看着安平说:“你就是偷了黄金。”安平反问:“哪里的黄金?”“书中的黄金。”皇上拿起摊开放在书案上的《山海经》说:“以前看寡人的书,还知道藏回去,如今都不放了。”“我要黄金屋也无处用,颜如玉,我更是不在乎,因为——”安平调皮地点着自己的鼻子尖说:“我就是颜如玉!”皇上说:“哈哈,大言不惭!”拿起《山海经》翻看,问安平:“看到哪里了?”安平说:“大荒北经,黄帝大战蚩尤。”皇上哦了一声,把书放下,说:“我记得里头屋里还有一本张僧繇的《山海经图》,好看。”安平说:“明天我找找。”皇上说:“颜如玉去吧,寡人要找黄金屋了。”安平刚要走,看到墙上的《授经图》,笑着对皇上说:“我知道了,皇上是有黄金藏在这里,你快挪地方吧,哪天我不高兴,就把这个橱子撬了,卷包袱走人,让你人财两空!”
皇上看着安平飘远的身影,直到她走远了,叫了一声“进来”,走进一名内侍,将安平一天的行动汇报给了皇上。
安平回到屋子,继续临未完之帖。不知不觉天色漆黑。有人敲门,安平头也不抬叫进,回头瞥了一眼,是个宫女模样的女人捧着点心进来。安平边写边说道:“请这位姐姐先放在桌子上,替我谢谢皇上,我晚些再吃。”
“这不是皇上赏赐的,是我,亲手做的。”女人声音颤抖着说。
安平的笔悬在了半空,倏尔转身,擎着摇曳烛火走近女人——
“析骨朵!”安平激动得双手颤抖:“我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我的小安平,我的好宝贝,我就是你的析骨朵!”来人低声哭说,两人抱头抽泣,泪如雨下。
析骨朵擦了擦眼泪,双手捧着安平的脸蛋说:“你瘦了,孩子。”安平说:“你没变。”析骨朵说:“我老了。”安平破涕为笑说:“你不老。”析骨朵说:“不,岁月不饶人,你长大了,我也老了。”安平说:“你过得怎么样?我哥还好吗?父王还是那个样子吗?……”她低低地说:“他还怪我吗?”
析骨朵笑着说:“我很好,丈夫和儿子都在为皇太子做事。皇太子很好。临行之前,他特地让我对你说,什么都不要担心,有他在,很快你就能回家了!皇上也好,就是,人老了很多。”析骨朵笑了一声说:“孩子和父母,就像是上辈子的冤家,父母对孩子,要用这辈子来还。”
安平的眼光停在的析骨朵的发间,那里有几缕银发调皮地露出头来。父亲的白发多了多少呢?
析骨朵说:“你逃走这两年,我每年都会去清平昭仪的墓上看看,跟她说说话。这次来,我买了很多东西给她带回去……”安平伤感落泪说道:“一个空坟,有什么好看的。”析骨朵安慰说:“不管她在哪,最惦记的还是你。你怎么样?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和我说说。”安平抹去泪珠,微笑着说:“不,我很好。刚离开契丹,我就特别幸运,遇上了宋国包大人,到了汴京,我还见到了我的外祖父,你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好。不光他们,我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析骨朵抚摸着安平的手说:“傻孩子,你怎么还这么幼稚,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他们要是知道,你就完了!别人对你好,也许是要利用你,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安平莞尔一笑:“如果是我先主动给他们一些什么,就不是利用了。”析骨朵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皇太子还希望你能帮他,你这么单纯,怎么可能。”安平问道:“我能帮他什么,你告诉我?”析骨朵坚定地说:“不,得尽快接你回去,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可不行。”安平追问道:“哥哥是怎么说的,你快告诉我!”析骨朵说:“他希望你可以留在这里帮他,最好能让宋皇帝站在他这边。”安平始料未及,低下头,不安地喘息,小声说:“是让我做——那个?”
“哪个?”析骨朵笑了:“说实话,原本我觉得你该帮他,他的地位稳固了,你才能更快回到我身边。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反正他们已经答应每年增加些丝绸白银,不多,也行了,等我们签署了盟约,撤出城后,你就想办法把《武经总要》弄出来,我想办法把你弄回去。”
安平吃惊地看着自信满满的析骨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心地问道:“是哥哥让你弄那本书的吗?”析骨朵点点头:“那本书对他很有用。”安平无奈地解释说:“我知道有个叫曾公亮的编了这本书,但是,我并不知道这本书在哪?”析骨朵说:“我知道,就在你常去的皇帝书房的画后面。”安平震惊地看着析骨朵:“你一直在监视我?”析骨朵怜悯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不光我在监视你,还有别人,你会难过吗?”安平摇头,析骨朵不知道她是不信还是不会难过,只是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她:“皇帝安排了一个人每天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现在那个人就在外面睡觉。”
安平走到窗下,看到一个内侍依在墙角呼呼大睡。析骨朵说:“放心,我的人让他睡着后,就在房顶上看着,现在你很安全。”安平木然说:“难怪他们对我处处提防,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析骨朵说:“他们已经对你生疑,你还在替他们着想,在他们知道你身份之前,赶快把书弄到手,跑了吧。”安平说:“我觉得,皇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析骨朵说:“别吓我,孩子,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平说:“是猜测。”析骨朵说:“好了,盗书不用你,你只要把皇帝随身带着的玉钥匙拿出来就行。”安平说:“我不想偷别人的东西。”析骨朵愣了好久,笨拙地辩解:“这不能叫‘偷’,你哥哥,皇太子,需要它。”
安平抗争一样地一言不发,任析骨朵游说。
析骨朵有些郁闷:“真没想到,你跟你娘一样清高。”安平听到“娘”,眼泪一串串滚落。看到安平落泪,析骨朵有些心疼。她说:“好了,这件事当我没和你说。”这时传来一声清脆的布谷鸟叫声。析骨朵说:“我得走了。”安平依恋地拉着她的手,到门口。析骨朵指着地上的内侍对安平说:“他快醒了,你自己要小心。”
析骨朵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