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先生进殿来,拉住范仲淹的双臂急切问道:“希文兄,你怎么也在?”范仲淹见到公孙先生,十分放松地说:“放心放心,就是我举荐你和杨文广,皇上去看望皇后,一会儿就到。”
公孙先生来到安平面前和蔼说道:“安平,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安平说:“我很好,府里最近还好吗?”公孙先生说:“都好。就是你突然进宫,大家都很担心你。”说着转身来对范仲淹说:“这位安平姑娘曾在开封府容身,突然被皇上要到了宫里。以后希文可要多多照顾她。”范仲淹说:“还不知道范某的去留,照顾的事,以后再说吧。”
公孙先生对安平说;“我来的匆忙,没有把你常吃的药带来,以后有机会让展昭给你送过来。”安平点头,又说:“先生,有件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帮助?”把在婆婆家听陈三所说的百川商队的事情对先生细细讲了一遍,先生一边听一边点头,说:“你怀疑这件事和铁镴的案子有关?”安平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可疑。”公孙先生说:“好,这件事交给我们。”
范仲淹与公孙先生对面而坐,公孙先生问:“这次将你调回一定与西边的战事有关。”范仲淹说:“皇上对变法的态度很亲和,只是决心还不够。也许变法就要成真了!”公孙先生担忧地说:“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范仲淹说:“什么事就怕等,这一等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更已过,皇上看着翰林医官开了处方,安慰几句便要离去,曹后拉住皇上衣襟气息绵软地问:“皇上,上次说的安平的那件事,还请皇上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臣妾明天再找她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定会将她说动的。”皇上说:“你不要再找她,寡人不会招纳她。还有,不要让曹俊在外面散布她的是非!”皇后跪地磕头:“曹俊年幼无知,请皇上恕罪!”皇上说道:“都是一奶同胞,他和曹佾却天壤之别,小心给你曹家招惹祸事,到那时就是你这皇后姐姐也救不了他!”
范仲淹和公孙先生聊得酣畅,见皇上进殿忙不迭地起身叩拜。皇上招手让他坐下,问安平:“杨文广还没到吗?”安平答:“已经派人去催。”皇上说:“他一定饿着肚子,公孙策,哦不,公孙先生,你用过饭没有?”公孙先生答道:“学生用过饭了,多谢万岁关心。”皇上对安平说:“给杨文广备饭,让他洗洗脸,吃饱了快来。”
皇上问公孙先生:“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朝廷的看法,随便说,就是不要把老包的那一套摆上来。”公孙先生应诺说:“不知皇上想听哪个方面?”皇上想想说:“你认为最重要的方面。”公孙先生说:“不同的时期,最重要的方面都有不同,如果以现在的时局说,最重要的是兵和钱。”皇上说:“你细细说。”
公孙先生刚要细述,安平便禀报说:“杨文广已经到了,正在用饭。”公孙先生说:“他是西北战事的亲历者,情况最了解。”皇上说:“让他吃,你先说。”公孙先生说:“太祖崇文抑武,是为了断绝割据,起到了一番作用。如今已有过头的现象,节度使军官遇有缺额时,往往由以进士出身之文官补缺。文官补武缺,且不说能力可否担当,他自己都担心,怕因担任了武职而影响仕途,心不在焉,只想逃出这个职位,这一摊子事怎么能做好?这个‘将帅’怎能成功?军人不受重视,毫无前途可言,没有人想成为武将,人才都以成为进士为目标,只有无路可走的人才投入军队,这样的‘兵卒’怎能抗敌?……”
公孙先生正欲继续,内侍带杨文广进殿。叩拜过后,皇上笑说:“到了寡人这里可要吃饱,不然杨老夫人要怪寡人喽。”杨文广道:“末将万死,末将吃不下去。”皇上收敛笑容,说:“寡人明白,你不必急着说战事,战报寡人已经看过。刚刚公孙先生正替你抱不平,你就进来了。”杨文广说:“末将怎敢称不平。”皇上笑问:“希文,如果今天寡人不叫你们来,你会和杨文广谈什么?”范仲淹说:“文广,不要担心,今日无对错,有什么只管说。你对元昊本人的见解,不妨对皇上说说。”皇上道:“对,抛开战事,你说说元昊这人怎么样?”
杨文广说:“要说元昊,须从其祖说起。党项继捧当政,先将领土献给我大宋,与我朝亲善,元昊的祖父继迁则迎娶辽之皇女义成公主,并受封为辽之‘夏国王’。也就是说,原本臣从于我朝的党项,在继迁之时改向辽称臣了,对我朝时常挑衅。而元昊的父亲德明改变了其父单独抗战方针,而是双面和平,这个时候,党项同时有两个主子,一个是我朝,一个是辽。对我朝,他接受册封为‘西平王’,对契丹,继续做他的‘夏国王’。虽然立场复杂,但约莫三十年间,党项得以享受和平,休养生息,得到不少利益。”皇上道:“他们不过是托澶渊之盟的福……”公孙先生说:“澶渊之盟并非党项所赐,但是,他们本身就是澶渊之盟成立的要因之一。”杨文广说:“元昊像他祖父,不像他的父亲。他未继位前,经常劝说其父不对我朝称臣。他继位后不久,便全民皆兵,军国政体,这期间清洗了内部对他有威胁的部族首领,不仅把卫慕、山遇整族人处死,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过,以毒酒毒死。元昊的母亲就是卫慕族人。”
范仲淹说:“番族母氏势力确实很有威胁,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容,元昊确是残忍。”杨文广接着说:“不仅如此,元昊把自己的妃子卫慕氏,也是他表姐,连同其为自己生的儿子也一并杀死,斩草除根。”皇上慨叹道:“狠到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放过,元昊真乃天下大忍之人。”心中默想:早知如此,不如早做打算,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杨文广说:“继位后,元昊对党项诸部控制更为严厉,恩威并施,有亲民作风。元昊对内部的官制下了大力气改革,设立了中书、枢密、三司、御史台、翊卫司等府衙,分由汉人、党项人统管,并分设蕃学和汉学,培养人才。”皇上自言自语道:“做好了这些准备,他最终不奉正朔。”
杨文广看皇上有不快之色,停住不说。皇上问道:“元昊用兵如何?”杨文广说:“末将以为,元昊很有雄略,他在黄河以北布军,以备辽国;在盐州路布兵,以备本朝在环庆等地的布兵;在宥州路布兵,以备鄜延等地之军;在甘州路布兵,以备吐蕃和回鹘。另外,简选善射便马的壮士五千,号为‘六班直’,以充御林军。在夏州东设铁冶务,兵器皆出于此。”皇上闭目自语:“果然雄略,才令我军陷入苦战。”杨文广说:“陷入苦战的不光是我军,他的日子也不好受,一直被党项欺压的吐蕃和回鹘,开始在其后方扰乱,他们也陷于苦战。”范仲淹说:“得到渔翁之利的是辽。党项使我军陷入苦境,所以契丹才会在这个时候遣使重议澶渊之盟,以获得更多的岁币。”皇上说:“只怕他们得到了岁币,又撕破盟约。”公孙先生说:“这不是不可能,但要看形势的发展。契丹族改国号为‘辽’,后又使用‘契丹’这个部族名称为国号,可见其部族势力抬头。如今其国内仍有佛教与萨满势力之争……”
皇上突然剧烈咳嗽,安平忙上前轻轻抚背,急传翰林医官。皇上阻拦道:“不必。”安平道:“夜深了,休息吧。”皇上摇摇头。安平便取来一件大袍披在皇上身上。皇上说:“这次重议澶渊之盟,契丹皇太子虽然没有亲自来我朝谈判,实际上,除了礼物由另一位王爷准备,议谈完全由他把握大局。”范仲淹说:“这位皇太子在契丹皇族来说,对我朝是比较亲善的,以后他若继位对我朝无大碍。”皇上说:“他,也是岌岌可危啊!”
安平倒酒的手一抖,酒撒到了皇上的大袍上,安平一边擦拭一边告罪。
皇上说:“契丹人内乱,竟然招致寡人遇刺,还连累安平险些送命。”说着,抬头对安平说:“在寡人的大内,你是安全的。”
安平看着皇上,他的眼中闪烁的是真诚和坦然。安平垂下眼,出去取火炉。
杨文广听到“安平”的名字,疑惑地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皇上见安平出殿,说道:“对契丹,我朝应如何?”范仲淹说:“务必拉拢,以防腹背受敌。”公孙先生说:“但对他们内部的纷争,不能参与。”皇上问:“他们纷争的症结是争储吗?”公孙先生说:“学生以为,明为争储之战,实为变革之难。”杨文广忍不住说:“对契丹不打,对党项就打到底,不要再行媾和。”皇上沉默不语。公孙先生说:“打到底不光是意志的问题。打仗,打的是钱。国富民足军强才是真安。”
安平指挥着四名内侍摆放火炉。
皇上问公孙先生:“你刚才说的契丹之争,究竟是什么?”公孙先生说:“契丹包含游牧民和耕种民,由契丹族、塞外诸族及汉族组成,有统辖游牧民的北面制和管理农耕民的南面制两种体制。但辽毕竟是契丹政权,因此,军国大事概由北面官掌握。这就一定会有民族国家与天下国家的对立抗衡。目前这两派势均力敌,却都蠢蠢欲动。”范仲淹说:“不错,包括岁币财政和军政都由皇太子主持。”皇上说:“如此说来,皇太子在名份和实际上都有优势。”范仲淹说:“二皇子在皇室内部虽然略逊一筹,可是,他对契丹外官的把控十分厉害,他所缺正是财权和军权。听传闻,契丹国主曾口头允诺,一旦有大战事,将委任二皇子统军,他现在十分希望与别国挑起战事,而且已经与回鹘进行了一次对战,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从结果看,他确实得到了一定的军事资历。”
公孙先生说:“所以皇太子坚持维护澶渊之盟,得到更多岁币和更长久的和平,以巩固其财权和军权,这一点,对我朝也是有利的。”范仲淹担忧地说:“以岁币换得的和平,是不能安定的,因此,在军备上还是不得疏慢。优秀人才都成了文官,军人的素质相对降低。为弥补这一点,恐怕需要花费巨额费用。”
皇上若有所思地问:“这笔费用从哪里省出来呢?”公孙先生说:“朝廷的官吏领取高薪,人数与日俱增。朝廷对退职官吏设的‘祠禄’是否可以考虑改变?”皇上揉着额头,低低地说:“你接着说。”公孙先生说:“岁出增加,唯有靠增税来弥补,而增税的结果是庶民受苦,勤劳意愿减退。缴不起税金的农民,只有放弃土地,自耕转落为佃耕。我大宋之所以繁荣,是由于有为数甚多负担得起国税的自耕之农。他们有自己的土地,便对土地有极大的爱惜之情,在耕作态度上也非常仔细——因为靠勤劳获得的收成全归他们所有,莫不以披星戴月的态度从事耕作。”
内侍安放好火炉后便退下了。
公孙先生说:“佃农当然不会有自耕者那样的勤劳意愿,国库财力是国民勤劳的总计,如果放任这个现象,最终结果是财力萎缩和局势动**。岁入减少,而岁出却逐年增加。如此下去,国家只有衰亡一途。”
皇上手托额头,似乎是睡着了。范仲淹、公孙策、杨文广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安平轻轻将皇上身上的大袍提了提。皇上紧了紧领口说:“你们说吧,寡人听着呢。”安平柔声道:“夜深了,皇上还是休息吧。”皇上问:“什么时候了?”安平答:“外头刚刚交了更,寅时了。”皇上伸了伸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说怎么冷飕飕的。”范仲淹道:“请万岁休息吧”。
皇上说:“也好。不过今日咱们煮酒论道,开局热闹,结束也要风雅,在座的每人说一句与酒有关的诗词,饮一杯酒,怎么样?”
三人皆请皇上起。皇上端起酒杯,对着范仲淹说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希文你来。”范仲淹有些始料未及,细细想想,举杯豪情满怀诵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皇上赞道:“好!”又指着杨文广说:“你来!”杨文广先饮了半杯,说了一句:“好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吟出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皇上点头笑道:“你们‘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之时,寡人也会‘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皇上看着公孙先生,先生不紧不慢,带着悠扬的韵律吟颂:“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皇上笑道:“今日寡人请客,这夜宴上可没有‘金樽’,也未备‘珍馐’,先生笑寡人小气了吧!”公孙先生道:“学生没有这个意思,只希望今后朝廷官员都能以皇上为榜样。”
皇上笑眯眯说:“安平,该你了。”安平笑道:“并未参与论道,怎敢放肆。”皇上说:“没你,我们怎么‘煮酒’啊,再说,寡人已经说了,‘在座’之人。”安平佯装发愁说:“这要是传出去,我‘宠侍’之名可就坐实了。”皇上说:“让你说句诗就这么多借口,我看你真是‘恃宠而骄’了,皇后、贵妃都跟朕要你,你要是不说,明天我就把你送给她们。”皇上接着说:“再说,今天没有一个外人在,怎么会传出去!快说我听!”
安平放眼端详了一会儿朦胧月色,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皇上哈哈大笑,把自己的酒杯递过去说:“好个‘且尽生前有限杯’,来,饮了此杯!”安平看了一眼戏谑说道:“官家这杯酒里没有蒙汗药吧。”皇上死瞪了她一眼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快喝!”安平兴致正浓,一饮而尽,辣得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