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朗气清,安平正沉浸墨香之中,在柔仪殿朵殿中摹写《兰亭序》。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到亲人杳无音信,张湛捉摸不定,展昭伤情不明,口中便将“已为陈迹”反复诵读了两遍。

这时,曹后笑盈盈走进来问道:“何事已为陈迹?”安平忙行礼。曹后扶起说:“不必多礼,快坐。”安平谦道:“皇后面前,哪有奴婢的座。”曹后道:“我今天来想和你说说话。”安平道:“皇后娘娘有事吩咐,只管叫我过去就是。”曹后拉安平在身边坐下,遣下了随身的宫女,说:“知道你身上不好,早想来看你,就怕扰你休息。”安平忙又跪下道:“奴婢怎敢,皇后娘娘折杀安平了。”曹后再次扶起安平,说:“在本宫眼里,你不是奴婢,你就是我的姐妹。”安平又要下跪,被曹后拉住:“此处只有你我两人,你听我几句话,我才不白走这一遭。我知道,没有你的进言,大婚那日,皇上不会回来。”安平说:“我没说什么。”曹后摇头:“你无意一句,就可成全我。”安平说:“这可怎么敢当。”曹后说:“张贵妃病中,本宫只命人代为看望。可是,于你,我一定要亲自来,你也该明白我的诚意。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巴结你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不怕妹妹你恼,终究难逃诱主之说。今天我就是来助你的,由本宫来说,给你什么名分就看皇上的恩德了。”

安平后退数步,行跪拜大礼,口中说:“承蒙皇后娘娘错爱,只是,安平万不能从命。”曹后笑道:“我知道,你是腼腆的人,可是,你既然已经入宫,就是皇上的人了。后宫安则皇上安。你这么好的性情,这么俊的模样,最难得是皇上心里有你。一入后宫,你我姐妹也好共侍君上,近贤臣,远小人,也就是你对社稷之功了。”安平道:“皇上是天下之君,心里有的,是全天下万万民,奴婢从不曾有半点非分之想。若皇后娘娘真疼奴婢,就请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放奴婢出宫,奴婢感激终身,永世不忘!”

曹后心中不悦,暗想:早在大婚后不久,皇上就提要收了安平。我想皇上是一时兴起,一拖再拖,不想她的地位倒越来越稳固,如今已然搬到柔仪殿了。与其让他呆在皇上身边,不如正式收了放在我跟前,显出我的贤德,让她记我的恩德,替我栓着皇上的心,对付张贵妃。她倒不答应。不过是羽翼丰满了,心也大了,要不就是诚心和我过不去!

曹后道:“想来是妹妹气我不早引荐的过了,那本宫就等妹妹气消了再来求你,可好?”安平道:“皇后娘娘消消气,别的奴婢也不再说了,就一句话,如果今后我听了旁人的话,做了皇上枕边人,不用皇后娘娘来啐我,奴婢自行了断!”曹后道:“呦,这是什么话,倒是和我赌气?”安平道:“请娘娘看安平今后的行动便是。”曹后十分纳罕,半信半疑:“你说的也有道理,看今后就是,我可记着你今日的话。”

安平手捧茗茶,心中思虑着白天曹后之事,懵懵懂懂地走进柔仪正殿,见殿中方才叫茶的皇上已没了踪影。安平问内侍,内侍面无表情摇摇头。这时,暖阁中传来隐约男女嬉笑之声。安平再看龙书案上,一盏茶,正散发着浓香。安平便捧茶退下,消失在暗夜里。

喜梅被封美人。

安平接替喜梅司正之职。一大早,安平侍奉皇上洗漱更衣,喜梅穿着金丝绣花的睡衣出来,推开安平,眼波**漾,伸出青葱玉手为皇上正冠。皇上刚要带领一行人离去,喜梅拉住皇上央求道:“妾身边侍奉的人没一个好用,皇上要是真疼妾,就把安平赏了我吧。”

皇上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安平,又低头浅笑着捏捏喜梅下巴说:“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能怀一片赤子之心,寡人告诉你,你听着,别说是个人,寡人喜欢的,衣服、茶盏、灯笼都不能当做物件对待,寡人不喜欢的,人还不如物。她不是个物件,你让我怎么赏你?”

喜梅娇笑着伏在皇上胸前说:“梅梅愿做皇上腰间的这条玉带,时刻不离皇上左右。”

皇上笑了,说:“那今晚我去皇后那,就把‘你’挂在床头。”

喜梅摇晃着皇上的手臂撒娇,一直将他送出门去。

“如卿所说,此事与契丹有关?”皇上狐疑地问。包大人答:“刺客口含毒丸,见逃跑无望便吞毒自尽,所吞之毒乃北国第一毒,他所携带之瓷碗也不是我中原所制,经鉴别,为契丹南京龙泉窑。”皇上放下端详了许久的残碗瓷片,看着安平,问道:“契丹人刺杀寡人,为谋我江山,杀你,为了什么?”安平撇撇嘴:“我怎么知道?”包大人说:“此事不排除雇凶杀人,另外,臣有一推测,不知当讲否?”皇上命讲。包大人说:“此事与契丹使节到京几乎同时,必有关联。”皇上问:“什么关联?”包大人说:“契丹国使此次来京,目的是为了增加岁币。一种可能,契丹为了给我朝施压而制造此骇人之事,另一种可能是,有一股势力,给这次两国谈判增加阻力。”皇上问:“卿认为,哪种可能更大?”包大人说:“依臣之见,两国商谈刚刚开始,更应维持良好气氛,施压之举应当在双方谈判僵持之时才更合情合理。”皇上笑了,接过安平手捧的香茗,轻咂一口,说:“是他们内讧喽?”包大人说:“根据现在契丹朝廷内部情势,有此可能。”

皇上将茶杯放还,问道:“展昭如何?”包大人说:“翰林医官每日前往开封府诊治,展昭身体恢复很好。”皇上问:“京畿治安不可掉以轻心,非常时期更要谨慎。今日有人提议宵禁,你如何看?”包大人答:“臣以为目前京城的治安情况能够控制,若启动宵禁,百姓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京城稳定。”皇上说:“嗯,宵禁不必,不过京城的门户至关重要,从今日起,由你开封府暂代掌管城门关启和检查之务。”

天边的那一染艳丽是朝云还是夕阳?安平一时有些错觉。

一天的时间,在开封府无拘无束的日子里,曾经在对展昭的等待中漫长的度过;在殿前司安排的小宅子里,曾因为张湛的陪伴而白驹过隙;现在,在富丽堂皇的皇宫,可以满足女人高傲和虚荣,满足男人权力和欲望,却让她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观。

她在北方国度的权力中心卑微的诞生,在南国统治者身边试探着度日。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十足的信心。可是,她只要看到天上有鲜艳的红晕就会兴奋、欢悦。不止为了她对红的喜爱,也因为同样的壮美景象曾将她深深震撼,那个地方是上京临潢县,地点是青峰山上小屋,身边是张湛和哥哥。

包大人离去。安平向皇上汇报:“皇后派人来问皇上晚膳想用什么汤品?”皇上正在聚精会神读一份奏折:“告诉她寡人今晚不去了。”安平说:“皇后备了酒菜,庆祝延州解困,请了皇上几次了。”皇上嗤之以鼻,说:“有什么可庆,要不是一场大雪,延州早丢了!”安平说:“这也是朝廷的造化。”皇上说:“你这是笑话我吧!”安平不接答,问:“现在是否传膳?”皇上把奏折一丢,说:“传”。

安平刚要离去,皇上拦住说:“还是等范仲淹来了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