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街上行人怀着各色心情匆匆穿行,晨光公平地洒在他们身上,散着明亮的光晕。可是,在他的眼中,尽是灰暗。展昭听到安平的声音,便背过身。安平看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却看到了何慎勤和董辅承。
阎文应正向皇上汇报早朝奏请之事:“第一件,范仲淹已回都侯宣。”皇上点点头说:“让他进宫等候。”“第二件,契丹使臣三日后抵京。”皇上嗯了一声。“第三件,包拯再递折请求惠民河疏通之事。”皇上“哼”了一声,咂了口茶,问:“还有吗?”阎文应低声说:“太后一夜数次遣人问皇上,还命了包大人、王大人寻找。”皇上皱皱眉。
李攸禀奏,何慎勤、董辅承前来迎驾。话音刚落,董辅承跌跌撞撞爬了进来,磕头不止:“臣有罪,臣失职,城门擅自拖延关闭,以致放出重犯,使万岁受惊,臣罪该万死!”皇上问:“又是谁的耳报神?”何慎勤跟了进来,回道:“万岁不归,太后、皇后及贵妃万分焦急,臣夤夜寻找,一夜不眠,上天怜悯,终于让臣得见万岁。”皇上撇了撇嘴问:“是谁让你们找的?”董辅承道:“臣已犯下大过,虽然将负责城门之人处死,心中仍不能自谅,故虽未得命,而全力寻找皇上。”皇上不悦,道:“你将负责城门之人处死!”董辅承道:“此人擅离职守,辜负圣恩,致万岁于危难,其罪当诛!”皇上怒道:“谁给你这个胆子!”
这时,阎文应进入,道:“奴才依万岁之意,已备下车送展昭。”皇上对董辅承说:“你的事,回去再说!”又对何慎勤说:“你把展昭送回开封府,安平与我同乘。”何慎勤忙说:“万岁怎能与奴才同乘一车,臣这就去再找一辆来。”皇上说:“不必,立即回宫。”
说罢皇上出了门,登上了自己的车撵,发现沾染的血迹未清,联想起昨晚的遭遇,皱眉下车,叫了声何慎勤,发现人影不见,阎文应便说:“去后面押那刺客了。”皇上对阎文应道:“你,和李攸,马上,亲自去把刺客,平安押到开封府。如有差池,拿你治罪!”阎文应诺了,急忙往后面去。
皇上换乘了原本要送展昭的车子。展昭和安平一前一后出来。皇上下令,命展昭改乘皇辇。展昭凌乱的衣襟挂在了车身上。安平捻起放在车边,轻轻说:“珍重。”
皇上看在眼里,醋在心中,命道:“展昭先走!”
车辇绝尘而去。
安平上了车,坐在皇上身边,低垂车帘。皇上命马夫动身。安平问:“不等何大人?”皇上说:“我等他?哼!”安平掀起车帘向后望去,见阎文应督着刺客另上一车,和李攸交代着什么,何慎勤出来埋怨道:“皇上怎么走出那么远了!”阎文应不耐烦地说:“主子怎么吩咐就怎么办!”
何慎勤翻身上马,从安平眼前疾驰而过,向展昭所乘车辇追去。董辅承在后面喊道:“我呢?”安平幻想着何慎勤看见展昭时的模样,扑哧笑了出来,转头一看,皇上面露不悦之色,沉沉地说:“让车夫绕道!”
安平立即领会:虽然何慎勤并非有意,但无圣命超越皇上所乘,也是大不敬,皇上宁可绕远也不与他同行于一路。实则,皇上对何慎勤数次擅自妄为十分不满,且怀疑偷放安平出城和刺杀之祸与他有关。
安平轻声对皇上道:“择其他城门入城实在太远,不如从村里绕一圈,还走朱雀好不好呢?”皇上挑帘远眺,惠民河南岸果有一村落。皇上瞪了安平一眼:“耍鬼!”安平道:“也不知是谁说绕道。”皇上笑道:“你必有私心!”安平道:“一位有恩的故人在此。”皇上哦了一声,马车停下,车夫等皇上的示下。安平见他迟疑不决,故意说:“我猜着了,阎文应、李攸不在,你是怕……”皇上点着安平的鼻子说:“你不必使激将法,我这次出来本就有意实地查看一二。”说毕命马夫沿河岸进村。
惠民河波光粼粼,安平不禁想起与张湛仲夏嬉水,洪涛吞没德盛,展昭情急跳水,心中绞痛难忍。皇上打趣道:“你水性不错啊。”安平冷冷说道:“我水性再好也救不了别人,更救不了自己!”皇上岔开,问道:“你的故人在哪里?”安平道:“陋屋蔽室,怎好屈尊大驾,我一个人进去,见一见,也就放心了。”皇上正色低声说:“你见你的故人,我见我的子民。”
安平与皇上下了车,一路走来,到处可见凌乱的脚印和车辙痕迹。土路已干,但青苔之印未褪尽,田地里一片狼藉。
来到婆婆家中,只见老汉正在院子里拆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已经拆了大半,木片、木屑散落一地,他的动作迟钝而缓慢。东北角竖着一把木梯子,一梯磴糟断了,用木棍接着,梯磴上挂了一件脏兮兮的黑棉袄。除此之外,便是一堆堆破锅碗、破衣服。
老汉看到安平,愣了一会儿,呵呵笑起来,也不张罗客人,扯着嗓子喊老婆子。婆婆蹒跚地出来,看到安平问:“你是谁家姑娘,看着眼熟。”安平说道:“我哥哥要我来看望二老,他在开封府做事。”婆婆咯咯笑起来拉着安平的手问长问短,丝毫不理会站在一边的皇上。
皇上掩着口鼻四下张望。一年轻人从外面进来,上下打量两位生客,问道:“你们是谁!”安平一看,是婆婆的儿子。婆婆连忙说:“儿,是开封府的官爷。”年轻人点着头,先看看安平,再看看皇上,又盯着安平,问道:“你们真是开封府的,那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能办吗?”皇上背着双手问道:“何事?”年轻人说:“他们都说要修河堤,我要去做工!”皇上点点头:“这个容易。”年轻人不敢相信:“你说真的?”皇上问:“这有何难。”转头对安平说:“记下他的名字。”年轻人说:“我叫陈三。”安平问:“修堤是个苦差事,你干的了吗?”陈三说:“苦?有商队苦吗?”安平问:“你走的哪家商队?”陈三说:“百川商队。”安平问:“你是百川商队的人?”陈三说:“我给他们赶过马车,贩运古董,要不是那个姓刘的王八蛋欺负我,我也能进百川商队。”安平道:“百川商队从不用外人啊,为什么用你赶车?”皇上问道:“你知道这个百川商队?”安平便将百川商队与李攸的关系告知皇上。安平感觉蹊跷,要细问陈三,皇上已不耐烦。安平便问家中近况,得知庄稼颗粒无收,全村生活艰难。安平看了皇上一眼,捡起一破碗,老汉见到忙过来接,仔细放回去。安平问:“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老汉笑着说:“世上无废物。”安平又指着梯子上的袄问:“衣服不穿了?怎么放那儿?”婆婆说:“过几天洗洗,给孙子穿,原来是大孙女的。”安平问:“一个女孩怎么做个黑的?”婆婆说:“红的孙子怎么穿!”安平笑了笑。婆婆说:“别笑我们,我们是好的,有女儿接济。”安平问:“别人家呢?”陈三说:“不饿死,冬天也得冻死!”
皇上对安平说道:“你要见的见了,我要看的看了,回吧!”
“答应陈三的事情,不知如何?”安平问。皇上答:“金口玉言,岂容你怀疑!”安平竖起拇指调皮地说道:“英明神武!”一时到了城门之下,却见何慎勤神色慌张。原来,展昭坐乘的皇辇遇刺,何慎勤急搬守城兵将,刺客一人被杀,其余逃匿。
“万岁,好险,还好辇中是展昭,不然,哎,臣不敢想啊!”何慎勤感慨地说。
“哼,在我家门口,接连发生骇人之事,好哇!”皇上脸色阴沉,又说:“刺客之事由开封府查办。”说罢,回宫去了。
深夜。何府。
“哎呀,大人不远万里亲自来访,让我怎么敢当。”何慎勤满面堆笑。
“你我可是贫贱之交,用得着这么客套吗,突不吕。”萧孝先冷笑说。
何慎勤听萧孝先唤出他的旧名,立即拉下脸来,抱怨道:“海里,你这次来到底是什么目的,难道,是想把我——斩草除根吗?”萧孝先哈哈大笑:“你何大人是什么样人,我讨好还来不及,怎么敢找你的麻烦。”何慎勤怒道:“那你为什么出尔反尔,说好杀安平,为什么杀皇上!”萧孝先漫不经心地说:“皇上?他是你的皇上,可不是我的皇上。再说,他和那丫头坐一辆车上,我那箭是刺安平的,不是刺他。”何慎勤道:“四四一十六箭,箭箭致命,展昭差点死在你手上。你要是上来就安排这帮人杀安平,她还能在皇上身边献媚吗!”萧孝先试探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怕她,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劝二皇子留着安平?”何慎勤说:“我何曾怕过谁!”萧孝先说:“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何慎勤问:“什么意思?”萧孝先说:“你把安平的事告诉了宋主,宋主不杀她,反而留在身边护着,你不怕?”何慎勤暗暗运气。萧孝先说:“我杀了宋主,再由你扶个傀儡上台,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更痛快?”
何慎勤听他这么说,冷笑一声,轻轻吹开蒸腾起来的热气,喝口茶,心想:当我是个三句好话就动心的愣头青吗!当初被派到大宋,九死一生,我付出了多少才换回今天的一切,皇上虽然对我有所怀疑,但我主政以来,掌控各地转运使,赋税上缴可充足供应京城皇室、百官的消费和每年契丹的岁币,目前无人可以取代我,殿前司都指挥使董辅承,贪享富贵一小人,完全听命于我,三司使张尧佐,我的一枚棋子而已,枢密院也由我掌管,我是权倾一时,可八王爷为首的皇室力量,包拯、范仲淹等,还有一个不言不语心机极重的王韫玉,都不可小视。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大宋朝廷从内部大乱,契丹朝廷可视情形而变,若我胜,来与我做合,若我败,抛出我的身份,拉拢我的对立派,无论哪个结果,他都会将大宋收入囊中。
“我有什么好怕,皇太子给安平的信我已经献给大宋皇帝,他对安平的身份心知肚明,你认为她的话,大宋皇上会信吗?我看,是你太急,你可知道欲速不达这句话。”何慎勤说。
萧孝先问:“我何曾急了?”何慎勤说:“去年你答应帮我杀了包拯,我帮你杀安平,可是,你失手了。我有没有要你再次行刺?没有,因为我知道,时机不到,不可妄动。可是你,先派人到她的住所,没有人,你就把屋子翻了个遍,打草惊蛇,搜出东西来,你收着也就是了,非要我交给皇上,我劝你慎重,你还以过去的事情逼迫我。你以为皇上会杀了她,你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撕毁盟约。现在可好,皇上把安平好好的放在身边存着,以后看形势,可收可放,你无法回去和你的皇子外甥复命,就让我冒着风险趁机放安平出城,可是你又没杀成,干脆就想出个杀皇上的馊主意。”何慎勤叹一声说:“海里,过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哎!”
萧孝先恼怒道:“你少装样,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来路,凭什么教训我!当初,你先答应了我,那个张湛来找你,你也又帮他。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真让契丹人不齿!”何慎勤双眉倒竖阴阴地说:“我也没有姐妹拉扯,靠自己拼到今天这个地位,汉人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身,萧大人你当初为了还债把亲姐妹卖掉,想没想到会给自己卖出来一个大好前程啊?”萧孝先拍案而起,指着何慎勤哆哆嗦嗦却说不出一句反击的话。何慎勤不急不忙,接着说:“萧大人,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府邸,我一声令下,就可以让你驸马都尉大人尸骨无存!”萧孝先脸色大变:“你,你敢!”何慎勤说:“不是不敢,是不想。你我怎么说也是故人,用你的话说,‘贫贱之交’,我怎么忍心。不过,萧大人几番擅自做主,让我十分难堪,毕竟你在暗,我在明,你也要为我考虑才是,你说是不是呀?”
萧孝先强压怒火,不得已赔笑道:“是,是,小弟做事鲁莽,大哥海量,不要放在心上。”何慎勤说:“也难怪,你在契丹朝廷里养尊处优得惯了,我怎么会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和你过不去。现在咱们应当以大局为重。重元虽然手握重权,到底还不是皇太子,你们想要兵权和宗真对抗,的确需要机遇,但是,这机遇不一定是在大宋。”萧孝先拱手请教。何慎勤说:“当初,契丹与西夏联姻不成,归根到底,不是宗真造成的,而是他的父亲,契丹主宰者对元昊不信任。现在大宋在和元昊交战,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和他兵戎相见,到那时,拥重兵远离京师,不正好是积蓄力量的好机会吗?”萧孝先问道:“现在元昊和宗真结了亲,宗真送元昊大批军用,关系很好,两国怎么会打起来?”何慎勤冷笑说:“赢家要有应变之能,更要有静观之耐心,决断之勇气!”萧孝先问:“说来说去,大哥就是想让我停止对安平的刺杀?”何慎勤说:“机遇已经错过,你现在要杀安平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考虑过没有,是否值得呢?要我说,你现在需要小心的是——安平会成为宗真的这盘棋里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