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捧茶而入,就听皇上怒斥一句:“范雍无能!”何慎勤在侧,看见安平进入,便垂下目来。皇上阴着脸说:“寡人不传,谁让你进茶!”安平道:“已经到时辰了。”皇上淡淡地道:“你就在殿外站着,叫你再进来!”安平忍气吞声,退出殿外,瑟瑟站在秋风之中,拿暖套捂着茶杯。一时有夏竦、韩琦、富弼等大臣入见。听内侍小声嘀咕,元昊诈称议和,使宋廷松懈,使“骄兵计”擒杀了金明都巡检使“铁壁相公”李士彬,后乘胜追击,直逼延州城,范雍告急。
直商谈到后半夜里,数位大臣都退出了,皇上起身回柔仪殿休息,才叫安平:“捧着来我喝。”安平捧过去,他又不喝,安平只好跟着他走到内寝。皇上换下衣服,才接过茶来喝了一口,质问安平道:“怎么冷了?”安平答:“用暖套捂着,只怕时候太长,不烫了。”皇上冷笑:“我说冷了,你说不烫了,那你自己尝尝。”安平道:“御用之物,不敢殄侮,安平这就换新茶来。”皇上冷面说:“阎文应,教教她规矩。”阎文应慌忙应承,伸手便要掌嘴安平,皇上阻止道:“不必动手,教她就是,就在这里,我听着。”阎文应讪讪地弯腰奉承着,转身挺直了腰板对安平教训道:“在万岁面前,要说奴才,你说一遍。”安平心砰砰乱跳,恨不得将手中茶盘摔碎在地,只是身陷此境,一时痛快了,又不知道今后会惹什么祸端,只好咬碎玉齿忍下去。
安平冷冷颤颤地说了一句奴才,阎文应看皇上不语,想着是他还不满意,便厉声指责安平道:“叫声奴才,你挂什么像,难道在万岁面前叫奴才还委屈你了!”安平眼泪几乎掉下,只是强忍住不让他们见到,心中哭道:包大人啊包大人,喜恶不形于色,谈何容易!安平也想说几句软话搪塞过去,可是,终于吐不出口,手捧茶盘不住颤抖,只说:“不敢委屈,奴才,本就愚笨,只求惩罚,打死也不喊冤!”
阎文应眼眉一吊,说:“以为不打你呢!”这边皇上突然伸手把那半盏温茶举起来喝了,发话:“罗嗦!”阎文应唬得不敢说话。皇上点了点安平:“沐浴来!”阎文应忙去张罗准备。
一时到了小咸池,安平便不跟去,皇上问:“怎么?”安平答:“奴才分工,本无能侍奉沐浴。”皇上转头和阎文应说:“告诉郑司宫,把她调到我这里来。”阎文应斜眼示意安平跟去,安平朱唇咬破,低头跟来。皇上泡在汤池中,蒸气氤氲,安平站在皇上身后的池台上,捧着香脂。皇上转头看了看她,说:“怎么傻愣着。”不一会儿,来了个宫女,安平以为是替她的,刚要走,阎文应说:“看着她,学。”
只见宫女披着薄纱衣,轻移莲步下池,为皇上周身揉了一遍香脂,阎文应一挥手,宫女退下。内侍捧来一身一样薄透的纱衣,安平不接,阎文应刚要动手,皇上发话让余等退下,内侍也捧着纱衣随阎文应下去。皇上闭目指了指后背,说:“背上揉得轻,你再揉揉。”安平不动。皇上声音越发轻了:“寡人累了,告诉外边准备,拿过衣服来,揉揉寡人就睡了。”安平松了口气,便通知了外面,走来半蹲半跪给皇上揉香脂,脚下水和着香脂,十分滑脚。皇上说轻,安平便手上用力,身子不觉前倾。突然,皇上一把抓住安平手肘,将她拽下池来。安平突然落水,着实一大惊,还没醒悟就被皇上一把抱在怀里,安平顿时恼羞成怒,一掌推到皇上胸口,皇上不提防,咳嗽一声,灌了口水,安平也不管,两步爬上池台,就往外跑。外面禁军冷不防从里面冲出湿淋淋的宫女,拔刀拦截,安平出手攻打,一时惊动起许多人。这边终于把安平按住,里面传来皇上恼怒之声:“吊起来!”
一天不曾进食,肚子瘪瘪,绳索早就勒在了骨头上,拽得手臂生疼而麻木。身上的湿衣服早已风干,安平浑身冰凉,没了知觉。混混噩噩中,就觉得有人把自己放下,重重摔到地上,抬到**,耳边响起女人惊恐声音:“就半条命了,要是死在咱们屋里,多忌讳!”又有人说:“给她扔到西边小屋里得了。”便又被抬到一个又黑又湿的屋子里。安平尽力睁开了眼。原来这里是宫女存放脏衣服的小屋子,天阴时,还晾衣服用,所以又冷又潮。安平仰躺在地上,眼泪扑簌簌滚下来,迷离着双眼,看着摇摇晃晃的湿衣服搭在竹杆子上,静静地想:总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怎么我什么都看不见。原来,承受痛苦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安平擦干了眼泪,理了理头发,整理了衣襟,从墙角搬了个破旧四足方凳,把条半湿的百褶长裙系在杆子上,想着在这里受到的委屈,心一横,头递进环中,蹬倒了方凳。偏偏这个杆子长久不换,在这湿屋子里已经霉烂心儿了,片刻折了,其他杆子都搭在它上面,整屋子的杆子都掉在地上,加上安平一摔,动静极大,惊动了外面的内侍。
内侍急忙找来阎文应。阎文应推门一看,大骂:“你个作死的,闹到哪去!”后面的内侍便过来看。阎文应捂鼻子问:“怎么样?”内侍往背上一通锤,安平才吐了出来。阎文应指着围观的宫女大骂:“看什么,以后你们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安平一边被抬着,一边虚弱地问阎文应:“这是哪里?”阎文应没好气地说:“还有气呢,要不是你,我这辈子也不往这腌臜地方来!”安平气力不足,又迷糊过去。
醒来,安平和伙伴们照常忙碌,突然落到一片阴暗中,一个干净的小女孩稳稳走来,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又不认识。安平带她这里看看,那里转转,这小孩也不哭闹,就是不笑。不知什么人悄悄和安平说,这小孩是个吃人的妖怪。小女孩不置可否,冷冷盯着安平。安平躲藏在暗处,却总觉得她在盯视着自己。安平除了分分秒秒地等待妖怪的显形,别无他法,恐惧的煎熬使她气血攻心,口干舌燥。小孩子被两个男人带出去了,隔着薄薄的纱窗,孩子弱小的身影突然膨胀,硕大的龙头摇摆着,口中喷出涎液,垂下丝丝,掉在两个男人身上,两个人挣扎也没有,就冒着烟萎缩成了干尸。妖怪呼啸,门窗碎裂,卷着涎液,溅落一地,安平惊醒!
原来是噩梦一场。
安平艰难地坐起来,不住喘息,一手抚胸口,一手拿床边几案上的茶水,被烫,便躺下,想着等等再喝,禁不住又迷糊过去……
再起来时,安平支撑着坐稳,抗争着困乏,勉强睁开眼睛,那个小女孩赫然站在床前!安平骇然而起,脑中全是她幻形后的可怖形象,而眼前她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冷酷模样,安平拼命往冰冷的墙里面挤,颤抖不迭,毛孔俱裂,魂飞魄散……
内侍摇醒痛苦呻吟的安平,安平头疼欲裂,只见皇上坐在床边面目慈祥地看着自己,不知是噩梦还是现实。
“洗个澡,换衣服,吃点儿东西。”皇上凑近安平耳边悄声说:“我,有要事要处理,晚一点来找你,你别淘气。”说完,嘴上的八字胡微翘,掸掸龙袍,飘然而去。
傍晚霞光减退,黑幕笼罩天空。四名内侍捧着锦盒站成一排,两盒华服、两盒珠宝。安平从连连噩梦中清醒,看着内侍手中之物,默念君恩反复何其薄。细看发现,自己身在柔仪殿西阁,是侍奉皇上的嫔御休息歇脚的所在。安平封闭的思维出现一丝裂缝,想:“我若留下,少不得忍辱偷生,一,愧对张湛待我之心,二,辱没父王威严,三,难逃西施覆吴之嫌。我不能留在这里做困兽之斗,宁死也要一搏!”
安平假意沐浴,命内侍都下去准备,四名内侍一商量,执意留下一人侍奉,安平只好默许。等那三个去远了,安平便轻松用手搏之技制住此人,拿腰带绑了,口堵上,往**一推,东躲西藏溜到了皇城锁钥库。摸出董辅承所赠铁牌,安平战战兢兢不敢往里去,眼看时辰流逝,安平硬着头皮过去,故作威武态,举起铁牌说:“奉命出宫为圣上办理要事,铁牌在此!”锁钥库子仔细端详无误,又看安平是驾前侍奉的人,不敢多问,请出钥匙和右符。安平顺利出右掖门。
走出宫门,高大巍峨的宣德楼渐渐甩在身后,秋风丝丝,安平却汗透衣背。确定无人追随,安平像冲出黑云的乳燕,终于脱离陷阱和漩涡,苦难和迷茫都淹没在重获新生的兴奋中。这条御街,是在开封府巡街曾经走过无数次的。一路小跑着,她忍不住热泪盈眶,开封府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经相国寺,过州桥,往朱雀门奔去。安平心中抱着一丝幻想,希望那扇城门还能向她敞开,当她忐忑地跑到城下,看到那通向外城的巨大城楼时,她禁不住怀疑自己的运气为何如此好。
朱雀门外不远,一个熟悉的馉饳摊,那不是小宅子旁经常出现的那个老汉和他的侄女吗?他的馉饳还是那么淡而无味吗?安平的双脚被吸引似的向那里去。突然,一个活泼的少女闪现在馉饳摊前。这是入宫后安平第一次见到展曈,心中升起久违的暖意,脸上绽出一丝笑容,向前迈出一步。展曈身后紧跟过来赵虎熟悉的身影,他殷勤地给展曈递上热气腾腾的馉饳,在她的指挥下,放在了角落中默默独坐的展昭面前。安平闪身躲在墙角。
入宫后安平得知,金蟠公主和展昭早年相识,十分熟悉。“我走后,他若能与公主结缘,不但今后仕途稳固,开封府的境遇也会好转。”想到这里,安平心中好过许多。这时,士兵开始驱赶行人,两队人分别吃力地推动左右两扇大门,安平急忙拽下散发,低垂着头混迹在出城的零星行人中,消失在黑洞洞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