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梦已经远去。安平把泪迹斑斑的枕头翻过来,继续睡,却被敲门声打搅。安平拖着疲惫的身体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人,是董辅承。

董辅承向安平深施一礼,安平还礼,请他进屋。安平刚要去沏茶,董大人说道:“不忙,今日冒昧拜访姑娘,是有一事相请。”安平说:“若有能效力之处,不敢不从。”董大人笑道:“姑娘到底是有前缘的人,如今在圣上驾前侍奉,以后还有好多事情要麻烦姑娘照应,小小心意,请姑娘笑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茶引放到安平面前。安平推回说:“无功怎敢受禄。”董大人压低声音说:“姑娘太自谦了,姑娘如果高抬贵手,就是董某的福了。”安平不解。董大人说道:“皇上大婚之夜,因一时疏忽,一宫女潜逃,如今已经捕回。此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还请姑娘睁一眼闭一眼,不要告诉皇上,日后姑娘有事,尽管吩咐,董某万死不辞!”安平思忖一时,问:“此事郑姑姑已经知道,怕是纸里包不住火。”董大人笑道:“这个姑娘不必多虑,现在就是听姑娘一句话。”安平道:“以我的愚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个宫女要是被送回来,也是一死,董大人能够放她一马,或许也是救了自己。”董大人立即表白:“姑娘放心,我也是吃斋念佛的人,只要姑娘不说破此事,司宫令那里就做一个遮掩,只说这个宫女得病死了,她一个买来的私身,绝不会有人查她,我就从外面把她放了,让她从了心愿,返回家乡。”安平微笑,点点头。

董大人又把茶引推过来,安平摇摇头。董大人皱着眉,说:“姑娘要是嫌少,改日我再送来。”安平说:“我在这里用不着这个东西。”董大人在身上摸了摸,拿出一个羊脂玉佩,安平笑了笑说:“这个就是从宫里流出去的,我要它做什么。”董大人讪笑着道:“姑娘在圣上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是我再没什么可孝敬姑娘的。”安平指了指他腰间挂的令符,故意问:“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董大人脸上变颜变色,说道:“姑娘用不上这东西的。”安平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借您这个宝贝,只是想寻机会出去见朋友,不会做借机私逃或私自夹带宫中财物的事情,董大人要是肯高抬贵手,借我几天,日后一定涌泉相报!”董辅承前思后想半天,摘下令符,一边交给安平一边说:“姑娘要是能不计前嫌,今后咱们就是自己人,请姑娘务必照应了。这是铁牌,皇上大婚过后就要归还皇城司的。我与皇城使李攸熟识,他便没向我索要。皇城各门都有两枚铜符和一枚铁牌。铜符分左右,左符由皇城司门卫掌管,右符和开门钥匙一起由皇城司另人掌管。凡出入者,必须持铁牌申请钥匙和右符,然后到所出入之门由皇城司验证无误方得通行。姑娘要用,可千万小心。”

大风吹石折木。

安平正在屋子里享受难得的午间休息,一宫女跑来叫安平:“你快去把皇上斗篷送过去,皇上现在在宝慈宫里。”安平疲倦地说道:“不是我的差遣。”宫女道:“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安平不得以,捧着装有斗篷的锦盒往太后宝慈宫去。

刚进了宫门,安平看见一小湾池水被狂风吹得涟漪翻翻,正是浮萍聚还散,寒鸭栖复惊,不觉想起自己的境遇,便呆呆地站着看景,任衣衫飘飘,神思风扬。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安平!”

安平一转身,正是展昭。

安平十分意外,两步走近,询问道:“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削官了吗?”展昭道:“当初开封府营救现太后于危难,用便车送鸾驾回转的时候,路遇太后敌家,我便谎称车中是我的母亲,搪塞过去。太后还朝后,不忘落难恩,曾欲收我为义子,我推辞了。”安平点头道:“我说你怎么能轻松出入后宫,原来是有缘故的。当初太后遇到什么危难?”展昭说:“现太后原本是先皇一位嫔御,是左班殿直李仁德之女。初入宫为司设,诞生御躬后,由才人晋升婉仪,为刘后所不容,受到迫害,流落市井。”安平说:“原来太后也是苦命人。”

展昭说:“虽然皇上罢了我的官,但太后对我还是很好,今天特地召我进宫来。刚才在里面,我听说让你来送斗篷,我就找了个托词出来了。”安平说:“我先把斗篷送进去。”展昭说:“你进去恐怕就不好出来了,还是先说话吧。”安平笑道:“今天喜梅跟着皇上,她不会容我进去见到皇上的。”展昭点点头,安平到殿前把斗篷递给了一个内侍,转身回来了。展昭便和她走到一处避风处。

再见面时,两人反而没了话儿,吞吐支吾了半天。展昭灵光一闪,说道:“你先说!”“啊?我……”安平毫无准备,憋红了脸颊,在下唇上留下浅浅的咬痕,抬眼一看,展昭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此时安平只怀念展曈在跟前斗唆的时光,倒不会如此狼狈。展昭端详着眼前之人,仙姿绰约若洛川妃,眼如秋水自成天然。安平扭转身子躲避灼灼目光,心一横说道:“不要再为我做颠傻之事,不值得。”展昭说道:“有什么不值得的。”安平说:“耽误了你的好前程。”展昭说:“我不在乎什么前程,只要能留在包大人身边就行了。”安平问道:“大人受到牵连了吗?”展昭说:“那倒没有,就是担心你。这里的日子还好过吗?”安平苦笑:“能有命活着就该知足了。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那个任中杰,你们到底查得怎样了?”展昭说:“高家的案子无法明查,我们只能暗访,也带高府那丫鬟偷偷看过任中杰,当时凶手蒙面,丫鬟也无法确认。”安平看四下无人,问:“你说吴仁兴招认的光头胖子和丫鬟看见的杀人凶手会不会是一个人?”

展昭思想一下:“没有佐证,怎么断言。”安平想了想,又说:“我总觉得高昶之死不是图财害命那么简单。”接着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你,张湛对我说,高昶很可能是何大人的旧人,何大人是怕高昶对他不利,才借李攸之手杀他。”展昭眉头一皱,问:“何大人是高昶的旧人?他为什么怕高昶对他不利?”安平心想,突不吕之事暂时不能对展昭说明,其一,万一哥哥还要利用突不吕,动了他岂不耽误哥哥大事,其二,展昭未必相信自己的话,反而招惹许多猜忌,便说:“他也是猜疑,我也没有深问。”

展昭明白安平心有疑虑,便不再追问,转换话题道:“听说你在驾前。要对阎文应妥当处之。”安平说:“他很好的。”展昭说:“他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他的养子阎士良勾当御药院。入内省都知是内臣之极者,官阙数年,按例应由前官补升,可皇上总不提。”安平问:“什么原因?”展昭说:“废后郭氏暴病而亡,直集贤院王尧臣请求追究左右侍奉医护之责,皇上没有答复。当初,郭后言辞得罪何大人,后来因一些内帷之事,何大人与阎文应力主废后。不久皇上心生悔意,有意复后,阎文应得知,怎能不害怕。内帷比外面危险十倍,不能大意。你身处近职,更遭人嫉恨,你要知道,许多宫人一辈子都近不了皇上的。”安平摇头说:“我这样的身份,不应该离皇上远些吗。”展昭看了看远山,又看看安平:“到了这里就不要提什么身份了,我会求太后开恩,放你出去的。”安平笑笑,淡淡地道:“好啊。”展昭说:“真的。”安平道:“好啊,我等着。”展昭低着头说:“进了宫,想再出去,也没什么好借口,包大人说,只能,只能请求赐婚。”安平心中一动,脸上微微泛红,说道:“包大人好多事,你不要出此险棋。”展昭说:“大人是为你好,怕你在这里惹出乱子,只要你愿意,险棋也可一搏。”安平故作冷峻说道:“你们不是讲‘男不亲求、女不亲许’吗?你谦谦君子,怎么和我说这个。”展昭说:“我们的家法倒是没这么固执。”安平说:“你难道没学过《礼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不要欺负我没见识。”展昭说道:“还不是为了让你全身而退。”安平说道:“那也不能拿婚姻当儿戏啊。”展昭闪烁其词,说道:“这个,听你的。”安平说:“听我的,就不能再连累你,连累开封府。”展昭说道:“与开封府无关,反正我已无官无职,我带你走。”安平说道:“那更不好,岂能让我这来路不明的异族人玷污你一世清白。”展昭刚要发作,金蟠公主赵佛保跑出来东张西望,远远看到展昭便追了过来。

公主看了安平一眼,命道:“你还不回去,谁让你在此逗留。”安平诺了一声,转身去了。公主扯着展昭的衣袖一边走一边劝:“我皇兄还在里边,你跑出来就像和他赌气似的。”展昭拂开,恭敬地说:“怎敢,公主请回,阎闾草民,不敢久留。”公主说:“包大人都没走,你怎么走。”展昭说:“我在外面等候大人就是。”公主笑道:“你也真是,又不是第一次丢官,怎么这么小心眼,再说,这次你一时被人迷惑,皇兄虽然罢了你官,却不遣你回乡,仍命你留在开封府听命,可见他不是动真的,只要你听我的,我一定让母后想法子保你。”展昭施礼说:“不敢劳烦公主殿下。”公主莞尔一笑,说:“当初是你把我带到母后身边的,在这宫里,你就是我的故人,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别总这么外道。”

两人刚要进殿,内侍急急送来一道密函,公主便和展昭等在外面。片刻,皇上气冲冲出来,公主见状知道出了大事,急忙扯着展昭躲起来,直到皇上走远了才进殿。包大人也告辞出宫。展昭一问才知,元昊阳奉阴违,一面请和,使宋朝廷松懈,一面却大兵压境,在三川口把宋兵打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