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弹不得。
安平拼命地挣扎。
她快要冻僵了。
她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块厚木板上,在冰冷的河水中随波逐流。她想呼喊,却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眼前就是一个悬崖瀑布。她的恐惧无法名状,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入深渊,万劫不复。她放声痛哭。
“醒醒!醒醒!”
安平突然睁开眼。大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好了,好了,我去叫先生,你在这守着她。”她身后站着一位清秀少女。
安平试着动动,感觉身体僵硬疼痛,五内翻滚。少女温和地对她说:“别动,你要什么,我帮你。”安平看这女子,身量颀长苗条,面孔秀丽,眼神温柔,落落大方,正是惠民河边央劝展昭的女子。安平问道:“你是谁?”
少女微笑说:“你没见过我吧,你失踪那天,我才到的开封。”说着端来一盏热茶。安平谢了一声,抬起头喝了两口。少女说:“这茶是自家园里最好的白叶茶,那些男人斗茶,都用这个,姐姐吃着怎么样?”安平点点头,又谢了一声。少女把茶盏放回,道:“这点小事谢什么,你救了我二哥,我还没谢你呢。”安平问:“你二哥是谁?”
少女未曾答话,公孙先生来到。少女忙拉先生到床前:“先生先生,快给我姐姐诊脉,她刚才是哭醒的。”少女又说:“我去叫我二哥来。”先生急忙阻止:“展姑娘,稍等。”可是,少女已经跃出门去。
“醒了醒了!”房门应声而开。
展昭振奋问道:“安平醒了?”
少女笑着点头。展昭一步跨出门去。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赵虎呵呵笑着说:“这回你就不用担心了。”少女笑说:“怎么能不担心,安平姐姐我们是一家人。”赵虎殷勤道:“展曈,你一直看护安平,也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她没事了,你想吃什么不,我给你找去。”少女收起喜悦神情,说:“她虽然醒过来,可是身体特别虚弱,不知道碍事不碍事。”赵虎说:“她只是泡了泡水,又不是泥做的,哪至于。”少女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赵虎说:“有先生呢,一定给她治好。”少女说:“我得把她带走。”赵虎问:“你把她带哪去?”少女说:“好端端的,刺事人怎么会跑到我家调查?十有八九与安平姐姐有关,她不能在府中久留。我要带她回常州武进。”赵虎说:“急什么啊,茶引还没兑呢,你要是着急,可兑不出好价钱。”少女说:“算了吧,我看出来了,这茶引拿到京城里来,一样兑不出好钱来。朝廷不给现钱给茶引,分明就是在坑我们!逼急了,我也上登闻鼓院告御状去!”
展昭破门而入,倒把屋子里的安平和公孙先生吓了一跳。
展昭看安平面色惨白,双颊艳红,就知道她情况不佳,想说句感谢之语,嗯叽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安平开口问道:“你没事吧。”展昭答:“我没事。”安平又问:“德盛呢?”展昭低头不语。安平心中领会。想起初来开封时,他对自己照顾有加,就像昨天的事,忍不住哭出声来。
展昭想劝,又不知说什么。先生对他说:“我要问安平一些情况,好对症下药,你在这里恐怕不便,你先回去。告诉他们先不要过来,等安平精神好些再见面吧。”展昭见安平伤心,心中愧疚,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得退了出来。
公孙先生劝慰了一会儿,安平暂时止住。先生又问了安平前几日的情况,安平如实回答。先生点头,又号脉,斟酌了方子,就要出去。安平问:“雨可停了?”先生说:“停了,水也退了,临河良田被淹,收成被毁,所幸没有百姓遇难。”安平道:“这么快,一夜就退了?”先生说:“不是一夜,是三天。”安平惊道:“已经三天了?!”
安平起身就要下床,先生问:“你要找谁?”安平说:“我的朋友在客栈等我。”先生说:“他已经走了。”安平如同被击,歪在床围上。先生说:“他来时,你未脱离危险,展昭还没苏醒。他把一本诗集和你的坐骑留下就走了,让我转告你一句: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安平完全消失了力气,颓然躺在凉枕上。先生看去,她眼眶里莹莹亮的,晃动着仅有的一滴泪。
失望?愤怒?无奈?
张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甚至不愿等到我醒来?!
安平想:他不愿再见我了吧!
不值得原谅吧,我辜负了他的苦心,葬送了自己的将来!
金花茶健硕地绽放,蔷薇蔓葳蕤地伸展,大日头散漫地烈烤。展曈和春竹引着安平一会儿看花,一会儿捕鸟,享受夏末午后清闲。春竹自从知道安平是姑娘,对她照看得更加细致入微。安平虽然时不时露出一丝笑意,阴霾还是隐约地笼罩在脸上。
展曈解劝道:“好姐姐,你身体恢复多了,不如和我一起回常州武进吧。”安平摇头。展曈说:“你不是爱茶吗?我家就有茶山,我们的茶比义兴的阳羡贡茶还好呢。”安平说:“我不去,我要在汴京等朋友回来。”展曈说:“我哥在啊,你朋友来,有我哥转告他。”安平也不回应。春竹说:“我姐姐说吃枣最好,我去拿些来给姑娘吃。”安平叫住她:“现在不想吃。”又问:“你姐姐、姐夫可好?”春竹说:“我姐夫现在又寻了个差事,虽然不如以前风光,但每天都能回家,守着我姐姐和孩子。真是多谢姑娘,要不我姐夫也得像那个魏大人一样,淹死在牢里了。”
“魏宏淹死了!”安平催问道:“告诉我,怎么会淹死?”春竹说:“听说是因为水牢连接着地下之水,那几日雨大,地下的水涨了,就把他淹死了,连尸首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安平张口结舌愣了半天,突然笑了,摇了摇头,坐在了石凳上,低头垂目。
展曈推了春竹一下,责备道:“说这些干什么。”折了一枝金花茶给安平说:“多好看,给你。”安平慨叹一声,说:“可惜,终过不了秋。”展曈无奈地摇摇头,说:“还未进秋,你先悲秋,什么时候是头,你只比我大几天而已,这么老气横秋?”安平脱口吟道:“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先生微笑着走进。展曈为先生搬来一把椅子,先生说:“后面还有人呢。”话音刚落,大人转了进来:“好一个‘勿谓知音稀’。”安平忙为大人让座。大人说:“你自幽州与我等相遇,之后种种确实是‘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这一次,你本已全身而退,却冒险归来,抱恙救人,可见你是个至情至义之人。不必多虑,专心静养。有我包拯一日,我必保你一日!”
“明天?”先生担心地说:“会不会太过心急。”王朝说:“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说破,就一口咬定安平已死,再偷偷把她送出去不就行了?”先生说:“惠民河,我们把安平救回,外人都已看到,府里面也是人多口杂。前日,圣上特意问起了此事,说明已有人向他透露。”大人说:“我自问,为社稷百姓,一心无二,万岁如若怪罪,本官一力承当,一则力保安平无事,再则绝不牵涉好人。”先生说:“此事不宜久拖,学生以为,大人不如先探一探太后的口风,如果能得到太后相助,此事或能成。”大人说:“安平那里,公孙先生还要费心解劝。”先生说:“学生会给她找些事情做,让她无闲疑虑。”大人说:“明天,拜见太后。”
安平看了一遍名册,把上面的名字仔细地抄写起来。距中秋虽还有半个月,但为府内诸人的中秋之礼已开始准备。原本抄两份就可以,她却写了三份。将第三份抄录后,她在下面颤颤危危写了一个名字——德盛。然后,安平把这名字小心翼翼撕了下来,放在一旁,把剩下的残纸折成一只飞雁。她在院中点了盆火,把撕下来的名字烧了,把纸雁挂在院中的树上,看着它随风摇摆。她想:这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我这个活下来的,要继续活着,就必须接受这残缺的现实。
展昭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这时候还要烦你替府里抄写文书,不会介意吧。”安平浅笑摇头,问:“人常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为何像德盛这样忠厚赤诚的人,命运却如此多舛!”展昭劝说:“这世上讲不通道理的事本就不少,先贤如颜回伯牛者不也早夭吗,这也许就是由命不由人吧,不要多想了。听展曈说你不愿接受金针刺穴。你身体经脉已受寒气侵入,如果不配合先生,坚持治疗,只怕你要常受此痛折磨。”安平凄然道:“若天可怜我,或者能早早收了我去,再不用受离亲思乡、孤独忐忑之苦”。展昭心中一紧:“何必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失言。”安平扭过头去。
“安平姐,给你个好东西。”展曈嗓音响亮,拿着一粉瓷盒走来。安平问:“又是什么?”展曈打开捧到安平面前,问:“香不香?”安平一嗅,果然清香扑鼻,接过来一看,是盒药面香脂,问道:“真好,哪买的?”展曈说:“买的能这么好?这是我做的。以后你别用外头的,我给你做。”安平笑说:“你手真巧。”展曈说:“我娘教我的。”安平说:“老夫人好厉害啊。”展曈问:“想学吗?”安平说:“你教我吧。”展曈说:“我不行,要学就跟我娘学。”安平说道:“那可难了。”展曈给展昭眼色,说道:“你傻站着干嘛呢,你倒是说话啊。”展昭说道:“我又插不上话,说什么?”展曈白了他一眼,说:“笨死你得了。”又对安平说:“我娘就我一个闺女。她老说,多亏生了我这个巧丫头,要不然,她得让这两个傻儿子气死。”安平笑了。展昭说道:“胡说什么,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展曈说道:“实话!这也就是我,要是娘在跟前,看你这窝囊样,早骂你个狗血淋头了。”展昭脸上有些挂不住,拿腔拿调地教训妹妹:“无理!怎么和兄长说话!也不怕你安平姐笑话。”安平尴尬笑笑,也不知说什么好。
展曈说道:“笑话我?救命恩人在这呢,你说过什么感恩的话?你娘是这么教你的吗!”安平赶紧说道:“言重了,不必不必。”展曈说:“没用的说了一箩筐,有用的一句没有。”展昭问道:“你让我说什么?”展曈反问:“你说呢!”安平有些局促,忙说:“不用说了,我先把这面脂拿回去,你们兄妹聊吧。”展曈一把拉着安平,说道:“哥,你快说!”展昭支吾其词,懊恼地对妹妹说:“你先去!”展曈嗤之以鼻,说道:“你在这结巴了半天,我不给你翻译,安平姐知道你要说什么?”转头对安平说:“姐,我哥太笨,我替他说——你救了他,他无以为报,以后就让他照顾你啊!”安平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展昭慌忙说道:“你别多事,快走吧!”展曈道:“你可真是卸磨杀驴,不对,兔死走狗烹,也不对,嗯……”安平忍俊不禁。展昭说道:“让你笑话了,这丫头不会说话。”展曈柳眉倒竖,说道:“我说的不对?你不想照顾她?”
展昭心神不宁,对安平说了句:“我该去巡街了,我先走了。”逃也似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