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安平来到鞠场,举着鬼市子上买的胡饼大嚼。祖婷儿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上面挂着绿豆大小的嫩叶幼芽,正在往马嘴里喂。安平一把抢过来:“谁许你私自喂御马!”祖婷儿脸色泛白:“少在这儿狐假虎威。”说罢丢下柳枝去了。

祖婷儿走后,安平望着空****的鞠场发愣。一上午过去了,除了几个击毬供奉,谁也没有出现。安平挥挥手,散了。第二天,依旧如此,连祖婷儿都不来了。安平索然无味地在大街上溜达,见开封府一队快班衙役急匆匆从面前过去,安平拉住一个问:“你们往哪去?”那人说:“往高府去。”安平问:“哪个高府?”那人急着追队伍,一边跑一边说:“高昶府!”

安平心中好奇,便追随他们而去,来到一处气派的宅邸,衙役们在门前站岗,安平要进被拦。快班衙役道:“安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府里头出了好几条人命,展大人有命,闲杂人等不许入内——哦,小的失言,安大人当然不是闲杂人……”安平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说这府里死了人,谁死了?”衙役说:“高员外和他夫人,还有服侍他们的四个丫鬟,要不是高家的小少爷去咱们府上找展大人,他也逃不了。”

正说着,张龙从院里走到大门前的场院中吩咐事情,看见安平,招了招手,安平也挥了挥手,看他忙了许久不见停下来的意思,安平便走了。

晚上,天已经黑了,安平洗漱完毕准备休息,这时,展昭来了。见到他,安平十分意外,他的精神很不好,他说因为疲惫,可安平知道,疲惫不足以使他如此状态。安平为他煮了茶。展昭问:“自己住,一定要小心,晚上休息警觉些。”安平点点头,说:“我这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怕什么。”展昭摇摇头:“人心险恶。”安平说:“我没得罪谁。”展昭叹息道:“高家又何曾得罪过谁?!”安平问:“你们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图财害命?”展昭又摇头说:“屋里的古玩细软不曾丢失。”安平问:“他不是有件珍珠衫吗?”展昭说:“这个我们没有找到,据高晟说,那件珍珠衫被他母亲珍藏,连他都不知道藏在哪里,至于是否丢失,我也不敢妄下结论。”安平问:“不是图财,会是为了什么呢?”展昭沉默了良久,说:“高昶,是契丹人。”安平大吃一惊,半晌无言。展昭说:“我也不知道他的死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是担心,他的身份会让此案的追查受到朝廷影响。”安平自言自语道:“他是契丹人。”展昭站起来说:“太晚了,我回去了,你早休息。”安平也站起来,说:“你很辛苦了,不要担心我了。”展昭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初春,阳光温暖,春风宜人,杨柳轻柔,玉兰绽放。皇上把击鞠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安平十分清闲。这一天,她溜溜达达到开封府打听高府命案的情况,却碰到了前来做客的杨文广兄妹。

安平见到杨文真便打趣道:“也不来练马,去哪偷懒了?”杨文真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练马呢,你知不知,元昊要打咱们呢。”安平问道:“你们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杨文广说:“十有八九。”

杨文真四处张望,问:“他们人都哪去了?”安平故意问:“你找谁呀?”杨文真说:“他们呗。”安平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哪个他们,我就知道高府出了大案,他们忙着查案子呢。”杨文真说:“都要打仗了,他们还有心查案!”安平笑道:“照你这么说,打仗了,人死就不管不问了?”杨文广突然问安平:“我听说高昶是契丹人,你听说过吗?”安平见杨文广如此问,小心对答:“我也不清楚,他是契丹人怎么了?”杨文真接道:“他一个契丹人,没准是来咱们大宋做卧底的。”安平似被一拳击中,心口跳个不停,脸色发白。

杨文广指责妹妹口无遮拦,说:“不要信口胡说。”又对安平说:“击鞠我就不去了,我明天出发去西北。”杨文真撒娇地说:“哥,我也去。”杨文广温柔地劝慰:“太危险,你在家好好陪伴母亲。”安平见兄妹两人的情形不禁思念起哥哥,面露惆怅之色,杨文广以为安平惧怕战争,对安平说:“番邦小丑不足为患,我杨文广有生之日必尽其责,大好江山,寸土不让!”

杨文广兄妹走了。安平坐在院中,蒙蒙柳絮,阳光温暖,她却手脚冰凉。迷迷糊糊地呆坐了许久,不见有人回来,正准备离开,听外面喧哗之声,马汉和展昭带着数名快班衙役回来。

展昭问安平:“来了多久?”安平懵懂地说:“不久。”马汉从地上捡起一个荷包,问道:“这东西是谁的?”安平看了一眼,说:“杨文广和他妹妹来过,也许是她丢的。”马汉呵呵笑着说:“那丫头机灵着呢。”展昭问:“文广来说了什么没有?”安平说:“他说元昊要打仗了,他要去西北。”展昭点点头:“他父亲的旧部在那里,也许是找他去了。”

马汉进屋换衣服。安平低声责问展昭:“你为什么把高昶是契丹人的事情告诉他们?”展昭解释说:“以前我一直为他保守这个秘密,可现在他家无故遭此大难,要调查案情就不能隐瞒,但我也只告诉了包大人,知道的人不过先生和我们几个。”安平问:“会不会是张龙告诉了杨文真?”展昭说:“你没有必要考虑这个,大人已经将高昶的身世上报了朝廷。”安平听此言,又想到自己,难免自生悲悯,说道:“有一天,我也无缘无故被人害了,你可怎么对朝廷说呢?”展昭道:“不要胡说。”安平笑笑说:“可见我还是得好好活着,全身而退,才能保你们不受无谓牵连。”展昭低低地问:“怎么全身而退?”安平露出一丝微笑,说:“自然有人会替我想办法。”

数日来,皇帝不曾来过鞠场,其他人各忙各的,安平便干脆托病请假。这日她正收拾整齐,准备看望王大人,不想王砚璞登门来访。安平热情招待,王砚璞寒暄几句,神秘地告诉安平一个消息:李攸送给张贵妃一件珍珠衫。

王砚璞走后,安平立即前往开封府,正好包大人入朝,展昭等人跟随,正在院中准备,安平便把王砚璞带来的消息先告诉了展昭。展昭点点头说:“知道了。”赵虎催促展昭:“赶快!”安平追问:“那你准备怎么样?”展昭说:“朝中有大事,我要随同包大人进宫去。”安平问:“顺便和皇上说说这件事,赶快把李攸抓起来吧。”展昭正色和安平说:“高府中有一名丫鬟险些丧生,她被凶犯推倒撞到花几上,昏了过去,才捡了一条命。据她说,凶犯蒙着面,是个光头矮胖子。高家的事,开封府一定会调查到底的。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利用。”安平脸上飞霜,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展昭说:“这话我只对你说,换成别人我是不会多这个嘴的:王砚璞这个人不值得你深交。”安平撇撇嘴说:“没想到你也会背后说人坏话。”赵虎忍不住插嘴道:“你这个人,又开始犯病,展昭告诉你不是为了你好嘛,王砚璞那种人,最拉得下脸来求人办事,你帮他办了,他非但不记你的好,没准还要浇你一身屎!”安平听自己的表哥被人说得如此不堪,摔袖而去。

展昭想追出去,可马上就要入朝,只得作罢。高昶之子高晟走来,望着安平的背影问:“师傅,那位哥哥怎么生气了?”展昭抚着他的肩膀说:“没什么,我说话惹她不高兴了。我们要出去,你在府里看书练功,等我们回来。”高晟问:“是要去抓杀我爹娘的人吗?”展昭说:“目前还没查到,晟儿不要着急。”高晟说:“我怎么好像听那哥哥说要抓一个姓李的什么人?”展昭说:“你听错了,没有的事,我要走了。不要胡思乱想。”

高晟小小年纪,哪里能控制自己。展昭前脚出了府,他后脚往自己家中走去。来到门前,看见安平正和守门的衙役争执,吵嚷着要见高家人。他赶上去问:“这位哥哥,你怎么到我家来了?”安平看了看这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黑黑壮壮的,尖鼻子,浓眉大眼,乌黑的眼珠算盘珠似的滴溜乱转。

安平问:“这是你家?”高晟说:“哥哥你忘了,我爹在世的时候,到开封府去找我师傅,还见过你呢。”安平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到府里找过展昭几次。”高晟问:“走,我们进去吧。”衙役对高晟说:“高公子,你怎么出来了?万一碰到仇家怎么办?”高晟愤然说道:“碰上才好,我就手刃仇敌,为全家报仇!”安平赞道:“好样的,来,我问你几句话。”衙役欲阻拦,无奈本家主人高晟在此,还是放两人进去了。

家中遭变,高晟第一次回来。一位高家老仆迎上来抱住高晟失声痛哭,高晟眼前物是人非,伤心起来。安平见到此景,想起母亲过世的时节,也忍不住落泪。老仆见安平面生,小心地询问,高晟说:“这是开封府的哥哥,哎呀,我还不知道哥哥尊姓大名呢。”安平拭了泪说:“我不是开封府的,叫我安平就好。”高晟郑重地拍拍安平的手臂,说:“安平哥哥,不要为我伤心,我不会让家人不明不白,含冤九泉之下,我一定为他们报仇!”安平把高晟叫到清净处,问道:“你家原本有件宝物珍珠衫,出事后,你们可曾找到?”高晟说:“我师父曾命人找过,不曾找到。”安平问:“出事前,可有人到你家求过此衫?”高晟说:“这可多了。”安平问:“都有谁呢?”高晟说:“我不清楚,只听父亲常抱怨,来买珍珠衫的人很多,他应付得烦了。”安平问:“他不曾卖给过谁吗?”高晟说:“这怎么可能,珍珠衫是我爹送给我娘的礼物,他是绝对不会卖的。”安平自言自语道:“这就奇怪了。”高晟问:“刚才在开封府,我听见你说把什么人抓起来,是怎么回事呀?”安平考虑一下,回答道:“一个朋友告诉我,李攸送给皇上的宠妃一件珍珠衫……”高晟惊道:“李攸?我爹好像说起过这个名字,他来过我家,就是为了珍珠衫的事。”说着高晟一把拉住安平催问道:“他在哪?我去问问他,他那珍珠衫是从哪来的!”安平劝道:“我也只是听说,那件珍珠衫是不是你家的,还不明确。”高晟说:“问了他不就明白了!”安平说:“不要冲动,这件事交给我们大人处理。”高晟平抚了激动的心情,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不再言语,此事便放在一边。安平把高晟送回开封府,自己回家。

第二天,浓云低锁,薄雾笼罩。黄昏时分安平在院中独坐,风将大门推开,安平起身关门,清风灌满衣袖,刚刚关上,外面响起当当的敲门声,开门看来,是展昭。他脸色不佳,没精打采。安平问道:“怎么了,你?”展昭不用让便进了屋,自倒一碗水,水壶却空空,安平要去烧水,被他叫住。

“你怎么把李攸献珍珠衫的事告诉晟儿了?”展昭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安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到了,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们,就是说到那了。”展昭唉了一声,眉头紧锁,看着安平说:“你做事总这样莽撞!”安平有些不服气,说:“怎么了,他们家的事,他应该知道呀。”展昭严厉地对她说:“你知道吗,他到李攸家兴师问罪去了!”

“什么?!”安平担心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李攸把他扣起来,说是开封府唆使,让包大人去领人。”展昭说。

安平义愤填膺,站起来就往外走:“这事是我引起的,我去找他解决!”展昭说:“得了,我已经把晟儿接回府去了。”安平慢慢坐下问:“他难为你没有?”展昭不语,安平低头拨动手指,轻轻说:“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