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望所盼的除日到了。安平熟练地生起火盆。到汴京后的第一个除日,要温暖地度过。这时圣谕到了。安平丧气地把这盆火熄灭了。

皇上的心情不错,他拿出王砚璞刚刚献上的女子击鞠服,让宫女试穿,向安平展示。“说实话,非常漂亮。”安平说。皇上微笑着点头。安平又说:“但不适合击鞠。”皇上轻轻咳嗽一声,问:“哪里不适合?”安平说:“击鞠之坐骑,除衔勒外不加雕饰,只要矫捷,击鞠之服也是一样。这衣服装饰物太多,衣襟太长,袖子太宽,飘带多余。”皇上说:“寡人知道了。过了年你就琢磨琢磨,组建个女子击鞠队,人选嘛,我来定,你制定训练方案。”安平问:“原来那一队呢?”皇上说:“他们不能断,但是你得把重心放在女子队上,让他们男队自己练吧。”安平说:“男队刚刚有些进展,这时组建女子队,只怕我一个人力不从心,造成两失。”皇上说:“他们又不是小孩儿,要你天天盯着,寡人看他们现在就该开始正式对决,实战实战。就这么定了,过了年把展昭也叫来凑个人数。”

安平从福宁殿出来,一路上内侍不住地给安平拜年,阎文应不阴不阳地对他们说:“不用拜了。”这一来内侍们真的不再往安平身边靠近,连打灯笼的都不再跟随。安平刚刚拐了个弯,只听一内侍说:“看见没有,这就是包黑子带出来的,过年进宫空手来。”另一个说:“像王砚璞那样大方的,能有几个。”内侍说:“小气就小气了,还老惹事生非,别人都瞎子就他眼睛亮,别人都哑巴就他敢说话,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一年到头得罪人。”

在右掖门取回了被扣于此的金刀,安平便在大街上游**。肚子饿了,往夜市的方向去,空****的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安平只好返回,爆竹噼啪声不时从人家传出,夹带着孩子的欢笑飘进安平的耳朵。

安平随便在一家的门阶上坐下。门神、桃板、桃符恪尽着最后一夜的职守,丝毫不在乎即将被替换的命运。地很凉,她用衣襟垫了垫,双臂抱住膝盖,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如此这般,过了很久。这家的大门开了,一位父亲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出来燃爆竹,被坐在门前的安平吓了一跳。安平听到声音急忙站起来,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痕,逃跑掉了。

她往前走了很久。她下意识的回了个头,一个黑影倏的消失了。安平以为自己哭花了眼,走了一段再次回头,那个黑影又闪了一下。安平正要壮着胆子看个究竟,隐约传来德盛的叫喊声:“站住!”紧接着一个商人装扮的男人仓皇奔来,差点和安平相撞。安平一把抓住此人领口,这商人装扮的男子翻手持刀刺来,安平急忙躲避,此人挣脱而去,安平紧追不舍。如此追过了数条街道,来到一个寂静的小巷中,前面是死胡同。

男人疲惫不堪。安平紧追其后。德盛一时未赶上。男人喘着粗气和安平对峙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扔在地上,对安平说:“放我一马!”安平目光犀利盯着男人,也不说话。男人再次亮出尖刀向安平刺来,安平不躲不闪,出其不意飞出金刀,正中男人左肋,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在沉寂的深夜里渐渐清晰。

男人两眼闪露凶光,向安平扑来。安平怕男人逃跑,不去躲避,眼看着刀子就要刺来,一把握住男人持刀的右手。男人力气巨大,安平不敌,刀尖逼近太阳穴。安平急中生智,狠踩男人右脚,抬腿踢他小腹。男人虽然受伤不轻,仍准确不误地抓住安平小腿,反向一拧,安平摔倒在地。男人扑来,安平一躲,刀刺在地上。男人起来就跑,安平攥住男人脚踝,用力一拉,男人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安平欲上前制服,男人翻过身来,一道寒光刺出,男人双手持刀正刺在安平左肩。剧痛令安平顿时清醒,赫然而怒,不知哪里来的巨大力量,将刺在男人肋上的金刀拔了出来,向男人咽喉刺去,男人发出恐惧的呼声。

“住手!”德盛气喘吁吁地跑来,挡住安平的金刀,对后面的快班衙役喊:“快把他绑了。”扯下衣襟给男人包扎伤口,说:“快送回去。”转过身来搀扶安平:“你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伤。”到了此时,巨大力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安平坐在地上失去知觉。

安平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

真的是自己的床。在自己的屋子里。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丝毫变化,除了墙上的挂屏。现在的这套变成了四美图,原来那套被展昭剑划的四季山水不知去向。双鸾衔花宝镜一尘不染,旁边花架上摆着绽放的迎春。衣架上搭着血染的衣服,**还悬着她最喜欢的花帐。

安平坐在**愣了半天,直到大嫂捧着衣服走进来。

大嫂微笑着问候安平:“醒了?”安平见到大嫂喜出望外:“大嫂,你回来了?”大嫂说:“过年了,我怎么能不回来呀。”安平拉住大嫂的手激动地说:“您别生大哥的气,都是我不好,我不懂事……”

大嫂澈然一笑,说:“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安平急切解释道:“也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话一出口又觉得不恰当,急得脸红。大嫂拍着安平的手背,说:“你还没成家,不明白夫妻间的事。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其实不是坏事。”大嫂顿了顿,似乎在思索,接着说:“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日子都索然无味了。他也明白,我也明白,可没出这事之前,都不愿意说,也不知怎么说。出了这个事,我回到娘家好好想了想,我们夫妻间早就出了毛病,就跟人一样,身子弱了就爱生病,不生这个病生那个病。”安平激动说道:“大嫂,你真好!我以为你会怪大哥,怪金……”安平倏地掩住嘴,看大嫂的脸色。大嫂坦然说:“出了事就知道指责别人,得理不饶人,就算把男人争回来,行尸走肉的过日子,能有好结果吗?再说,你金大姐没有恶意,我知道。她认识你大哥,比我早多了,他们是真正的老交情了,何其珍贵。你大哥是重情义的人,怎么能装着不知道?”安平感动道:“大嫂你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大度的人!”大嫂拉着安平的手说:“你是经历过事儿的,以后好歹是个厉害主儿。听我一句,今后成了家,记着,不要和他争,两口子是争不出输赢的。两人之间真出了事,也不要慌,自己先想,拿好主意了,好言好语和他说。他心里要有你,自然就会留下,该放手就放手,不是你的,绑也绑不住。”安平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大嫂扶着安平,让她躺下,说:“好了,不说了,你受了伤,要多休息才好得快。这是几件新衣服,还有你身上的一本书。”安平接过诗册,见上面星星点点落着几滴鲜血,如同红梅,翻动几页,鞋样还在里面。大嫂为安平整理纷乱的发丝,柔声说:“你大哥都对我说了。可怜见的,好好的姑娘家受这个罪,究竟有什么苦衷呀?”安平心中一震,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们都知道了。”大嫂为安平掩好被子,安慰道:“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对大嫂说。他们男人心粗,有什么得罪你的,别往心里去。”

安平心想:自己苦心隐藏,生怕被人知道招来排斥,谁知如今这样受到照顾,深感安慰。

大嫂把衣服放在枕边,说:“有件事告诉你,可别着急。我让春竹到你家里找了几件干净衣服,发现家里被盗了,只剩些不值钱的东西,你家里有多少钱放着,还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都记得吗?”安平叹气说:“我可真倒霉。”大嫂问:“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安平笑答:“这倒是有可能,我人缘不好。”大嫂道:“还傻笑呢,以后可要小心了,这个世道,人心险恶,做事要给自己留后路,要少树仇敌,多交朋友。还得学会看人,人好不好不在面儿上,得事儿上见。你一个女孩家,这次多亏你不在家,要是和那些歹徒遇上了可怎么好。”

安平表面点头,心中暗暗担心:茶引和钱财还不要紧,可是哥哥的信件和火云钗实在太可惜了,特别是哥哥的信,万一流传出去可怎么好!

马汉推门而进,门大敞着也不关。大嫂一边关门一边责备道:“这么冷的天,安平的伤还没好……”马汉打岔道:“她那点伤算什么,有两天就好了。”大嫂道:“安平的身子能和你们比吗。”马汉说:“大嫂,我来的时候可听见小淳哭了。”“好,我走。你可不许欺负安平,她才醒,说会儿话就让她休息啊。”说着,大嫂拿着安平的换洗衣服走了。

马汉拿了一把靠背椅,靠背向前放在安平床边,自己骑着椅子,胳膊盘在椅背上,歪着头盯着安平看。

“你看什么?”安平不自在地问。马汉说:“我在想呀,你怎么那么能惹祸。”安平瞪了马汉一眼:“大嫂不是回来了吗。”马汉说:“你干嘛把吴仁兴身上的刀拔出来,他失血过多,死了。你要了他的命。”安平道:“他是吴仁兴?他还差点要了我的命呢!好心被你们当成驴肝肺!”马汉长叹一声:“好心是好心,可惜办了坏事。吴仁兴一死,我们又空欢喜一场,线索又断了。”安平问:“你们在查什么?”马汉说:“广备作铁镴的事。”安平说:“皇上都不问了,你们查有什么用?”马汉说:“开封府没有断不了的案,再说,我们查案又不是为了皇上。”安平蔫头耷脑地靠在**。

赵虎在外面大声喊着马汉的名字。马汉答应。赵虎进来就问:“你不是看馎饦去了吗,怎么跑这来了?”马汉说:“我看快熟了,来问问大功臣吃不吃。”安平骂道:“你真讨厌!”赵虎凑过来,看看说:“怎么了,嘴噘这么高。”安平咬咬嘴唇说:“我不是故意的。”赵虎问:“什么啊?你瞒我们的事?”安平说:“吴仁兴。”赵虎说:“吴仁兴怎么了,展昭和大哥正在审他呢。”安平睁大眼睛:“他不是死了吗?”

马汉强忍着不笑出声来,憋得浑身乱颤。安平反应过来,大力推了他一把,触动了肩上的伤。马汉扶着安平的肩膀求情说:“小心贵体,小的不敢了。”安平推开马汉的手,气道:“大嫂刚刚说不许欺负我,你就拿我开心!”赵虎说:“就是嘛,安平功劳可不小,要不是她,吴仁兴能抓住吗?要不是她受伤,大嫂能回来吗?”马汉说:“我看安平睡多了,晕晕乎乎,想逗她精神精神嘛。”

安平问:“你说大嫂是为了我才回来的?”赵虎说:“那当然,我们给你换衣服你也不肯呀,小丫头府里倒有几个,可是你的事情让外人知道,我们也不放心呀。”接着乐呵呵说:“咱大嫂真是识大体顾大局,前两次大哥说了那么多好话都没用,出了这个事,立刻回来了。”马汉摇摇头:“你不懂女人心,大嫂早就想回来,就是她那个娘家大哥不是东西,拦着不让回来。大嫂就缺这么个台阶让她下。”赵虎说:“大嫂也是,多大点事呀。”安平指着赵虎说:“不许背后说大嫂坏话。”又指着马汉说:“也不许说她娘家人坏话。”马汉说:“你知道什么,她娘家大哥想让妹夫给他谋个瓷窑税务的好差事,咱们大哥没管他。”安平说:“他是他,大嫂是大嫂。”赵虎说:“据我所知,大嫂早知道大哥和那女人过去的事,这次生气主要因为大哥没对大嫂说实话。”

德盛来请他们吃饭。马汉问安平:“能下床吗?”安平说:“我不饿。”赵虎说:“初一的馎饦必须吃。”马汉笑着对安平说:“来吧,我搀扶贵客下床。”安平说:“你们去吃吧。”马汉说:“你要不去,我们就把饭桌摆到你屋里来,我再拿几头大蒜,嘿嘿。”赵虎说:“吃完再耍会儿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