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悦唉乃之声,身醒秋风之爽。

下了小舟,安平沿阡陌小径漫步,走到那身影出现之地,隐约显出一村落。虽已深秋,野花依旧灿烂,斜阳余晖漫撒。晚风一扫白天的温暖,安平不禁紧了紧衣襟。早上匆忙接到圣旨,安平没吃早饭便急忙赶来。皇上不紧不慢地处理政务,陪太后用了膳,才启程出游惠民河。安平就这样饿了一天。现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形单影只地走在棠梨叶落中。

安平在村庄里转来转去,畦畦新韭整齐,架架瓜豆繁叠,村农新鲜地看着安平,相互嬉笑指点。安平见找不到婆婆,便从村的另一头回归大道,准备回去,刚走出村,身后一人呼唤,安平转头,正是婆婆。

“上这办案来了?”婆婆脸上绽放着欣喜的笑容,自豪地和身边老村妪交流感受:“忙着哩,哪不去呀。”老村妪惊诧地看着安平,噢噢的应答。安平见到婆婆十分兴奋,但婆婆不懂介绍,安平也不想在外冠以开封府的名义,于是含笑打了招呼,随婆婆走了。

转了几个弯,显现民居聚落。稀疏瘦树,恣意生长,乌黑树干,虬然龙蟠。到了婆婆家,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变了形的盆子,里面盛着剁碎了的黯绿色的干菜,旁边地上铺着一张麻布片,上面散开晾着一堆长梗细长叶的青菜。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虎,看是不是你爹来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扒在门框上,看安平“咦”了一声。

婆婆兴奋地走进屋去,安平听见她大声地向屋里的老汉叙述着他的到来。安平拘束地站在院中,外面有群孩子呼唤虎子,小男孩笨拙地跑出来,撞在安平身上,调皮地推了安平一把,跑了,在她衣服上留了个黑手印。

婆婆拉安平进了屋。一位干枯驼背、衣着破旧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屋中,脸上挂着拘谨的笑容。安平礼貌地向他问好,他很正式地还了礼,然后规矩地站着。一只肥猫蹲在他身边,警觉地盯着安平。

在这屋子里,安平感觉自己高大了,可能是因为这屋子低矮阴暗,屋顶离她的头很近,伸出胳膊就能摸到。安平低下头,地上铺着青砖,他原以为这种砖只能铺院子。看见桌子下放了几个表面满是污垢的罐子,桌上放了几个脏乎乎的碗,碗上盖着一大块粗糙的纱布,透过纱布可以看见碗里面颜色暗淡的剩饭,干巴巴的,让人没有食欲。

婆婆拿了三个小木墩,一个给安平一个自己坐,另一个放在老汉脚下。安平第一次见这样的“椅子”,不过这屋里的确再没其他的座具了。老汉推推婆婆:“去借个凳子。”婆婆听不见,把耳朵凑过去。安平忙道:“这很好,老伯,您也坐。”

婆婆今天没有在相国寺那天干净整齐了——腰间围了一块灰白色的、看起来极僵硬的布,衣服上一块块污迹,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还粘了一片树叶。

婆婆坐下就开始说个不停,从“来办什么事呀,急不急呀”,到“拜佛在心呀,算卦的不准呀”,安平说话的机会不多,关于婆婆的话题她也没什么可说,见到婆婆时的兴奋消减了不少。安平不由自主地出神了,想到自己落魄地被赶下船,一天水米不沾,身心疲倦,不禁忧郁起来。

安平心情不佳,感觉无趣,站起来告辞。没想到这可惹恼了婆婆,她死死扯住安平衣袖不让走:“不是不急吗,回去干嘛呀!哎呀呀,才来就要走……”

老汉心想:人家是官爷,这老太婆怎么如此说话!不知这位官爷是真有事,还是嫌我家脏破?我是留还是不留呢?

老汉踌躇不定,站在一边不语,倒让安平不好意思起来。婆婆拉着安平吃饭,安平婉言拒绝,婆婆佯嗔道:“走吧,你是贵人呀。你能来就是瞧得起我……”

安平忙为自己辩解。

老汉踌躇半天,笑了笑说:“官爷,别见笑,这老婆子什么都不懂。你能来我们这穷地方,我们是想不到,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吃个饭,没法跟府上比,别嫌弃。”

安平听了老人的话,不忍推辞,同意留下,说:“您别叫我‘官爷’,叫我安平就好了。”

婆婆把自己的木墩踢到一旁,一边念叨一边往后走:“咱们吃饼,鸡蛋羹。”

老汉出去了,到后院偷偷对婆婆说了什么,婆婆说道:“鸡还下蛋呢。”

安平忙跟过来说:“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老汉笑着对安平说:“我们平常吃的东西你可不吃。”在安平的坚持下,鸡的生命被保全了下来。

后院不大,只有开封府走廊那么宽,北面一扇门,门外是养鸡的地方,听得到鸡叫声。东南角砌了一个炉灶,灶口上面的炉壁黝黑一片,婆婆正把巴掌大的凉炊饼往大锅里放。

婆婆进屋了,安平也跟进去。婆婆用筷子搅拌着半小盆黄褐色**,提起一壶水将盆倒满,旁边放着一小摞鸡蛋壳。婆婆拿放东西的声音很大,像发脾气时摔东西,这是因为婆婆听力差,声音再大她也听不见。她用一只手握上蛋壳,另一只手端盆往外走。安平抢着帮婆婆端盆,直到后院她才撒手把盆给了安平,指了指手中攥的蛋壳说:“鸡吃这。”鸡蛋壳里的残液从婆婆指逢里渗出来流到地上和她的鞋上。

婆婆回来,点上火,呼呼的火苗从灶口燎出来。烟囱漏的,顿时小院弥漫了灰烟,安平远远站着已受不了,婆婆却坐在灶前活动自如。老汉坐在台阶上,安平这时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他:他有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嘴唇上和下巴稀稀地竖着白胡,他的高颧骨上覆盖着一圈圈的皱纹,额头上两块老人斑,脚上一双黑布鞋,上面布满了灰白色的尘土污迹,因为鞋不跟脚,缝了个布条,盖在老汉白肿的、浮着紫色毛细血管的脚上。

安平与老汉攀谈起来,原来老汉有三个儿女,大女儿早嫁了人,婆家殷实,二女儿嫁的差了很多,去年因病去世了,小儿子一家就在老汉家不远处,也生育了一女一儿,平日里在小东郭桥上卖工,为雇主负担。

安平问:“为什么儿子不和你们一起住?”老汉说:“儿媳妇不愿意,儿子不掌家。”安平问:“婆婆提到过,曾被冤枉的就是他喽?”老汉笑着点点头。安平说:“不住在一起,那应该时常过来照顾吧。”老汉嗫嚅着说:“也过来。”安平问:“儿媳妇呢?”老汉说:“她不怎么过来。能让孩子过来就好。”安平道:“不顾年迈双亲,只一味地怕老婆,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老汉笑了,说:“那也是自己的孩子呀。”

安平心想:母亲经常思念双亲和兄弟,无奈远嫁异国无日得归,像他们一家总算是在一起,还是幸福得多了。问:“大女儿经常回来看您吧。”老汉脸上有惆怅之色,佯装抚去衣服上的尘土低着头说:“婆家不乐意她回来。”安平顿时升起一种感慨:我只说一家人在一个地方便是幸福,哪知事事都有不顺心的地方。老汉长叹了一口气仰起头来说:“我家就我这老伴和我那二姑娘是利害人。我那二姑娘不受气,不过她也不欺她婆家,不欺……”老汉特别重复了一遍。老汉接着说:“当初想给她找个好婆家,她不干,跟她娘吵,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就是她娘……”说着看了看烧火的婆婆。“……我二姑娘怎么想,我也知道,她看大姐受气,她那性子可受不来。哎,就是这么回事,嫁个好的吃饱饭,高攀就得瞧脸色,嫁个穷的饿肚子,可不受气呀。”

婆婆已经熄了火,饭还要闷一会儿,她过来问老汉和安平说什么,老汉说了,婆婆立即嗤之以鼻:“行了,不听我的,上他们家受罪去吧,活活地穷死了!他们家那老婆子那么大岁数活得硬朗朗的,我那姑娘呀……”

老汉赶快阻住伤心的婆婆,婆婆到前边去了。老汉笑着:“她就是嘴上利害,心不坏。”

老汉又笑对安平说:“我那个儿子人是好的,前两年给城里的大商队雇去赶脚喂牲口,挣了不少家用钱,近一段日子没再去,说是没生意,就在家呆着。您大人要是有什么活计要人去干,他是很能干的。”

安平点了点头,问:“什么大商队?”

老汉答:“什么百川商队。”

天色暗淡下来。

婆婆去了前边。老汉说饭差不多了,安平就上去接锅,老汉忙拦他,没拦住。锅盖被一层厚麻布盖着,麻布上压着几块石头,安平一块块捡起石头,刚要揭麻布,婆婆端着一个竹盘子来了,念叨“小心烫着”,把安平推开了。一只潮虫从灶上爬过,婆婆用盖锅的麻布把它打死。锅揭开,一团白色热气升起来,婆婆伸手把盛鸡蛋羹的盆子拿出来放在竹盘里端进屋,老汉过来将不完整的炊饼捡到锅的一边,安平也凑过来,老汉拿了一个完整的给他吃,继续低头拣,安平只拿了一会儿就烫得受不了,老汉忙接过来笑着说:“你的手不行,没经过烫。”安平突然想起刚刚婆婆拿盛鸡蛋羹的盆子时也是徒手。

婆婆在地上放了个矮桌,点了一盏小灯,让安平坐在木墩上,搬出桌子下的脏罐子往鸡蛋羹里放作料。安平清晰地看见罐子上细腻的油渍和尘土。鸡蛋羹里放了好多混浊的油,但并不香。

热气腾腾的食物提升着屋里的温度,安平的疲倦也缓解了些,可她却伤感起来。一点点小光亮照着她,外面黢黑黑一片,安平不想再回到那片黑暗,好希望这顿饭的时间过得慢些。

婆婆为安平舀了一碗蛋羹。一天水米不沾的安平见到食物竟然有些激动。她在蛋羹里发现了一根小草棍儿,不动声色地把它挑出来。想想,白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在身边发生,自己却要忍饥挨饿,晚上坐在这个残破的屋子里,终于热气腾腾地吃了一顿晚饭。安平崴一勺,放在嘴里,热热的,滑滑的,还未咽下,却有一股暖流涌上。安平尽力克制,可还是顺着脸颊流下暖暖的两行,滴到碗里。安平深深地低头,希望不被发现。还好,灯光暗然,婆婆和老汉眼神不好,不曾发觉。

安平每吃几口婆婆就给他舀一勺,每一勺都只捞表面淡黄色的鸡蛋而把汤撇出来。安平趁机抽抽鼻子,摸干脸颊。

老汉拿了一块吃剩的炊饼,上面还有一排牙印,婆婆说:“你家虎吃剩下的,老剩下一个球一个球的!”婆婆又拿出了一碟咸鸭蛋,对老汉念叨着:“你家虎只吃黄不吃清,这孩子。”说着夹给安平一个新的,自己夹了一块剩下的咸蛋清。“这鸭蛋腌得真好,蛋黄已经流油了。”安平夸个不停,婆婆非常高兴。

肚子里有食,身上便暖和起来。吃完饭,婆婆把碗筷推到一边,给安平沏了一碗水,用筷子搅拌着端来,一天没有喝水,安平真渴了,是甜的,安平想:这恐怕就是他们最好的饮品了。

老汉还在不紧不慢地吃着,婆婆用桌子底下干巴巴的剩饭和上热水喂肥猫。安平一边喝水一边静静地等着,她暗自想好:等老伯吃完饭我再走。老汉吃完饭,摸摸嘴,也倒了一碗水。安平想:等他喝完水不迟。她转头看看外面,风摇树影,回过头来,握着一碗水取暖。

婆婆笑着指着老汉对安平说:“能吃着呢。”安平笑笑。婆婆说:“你吃得太少,年轻轻的,还不如我们老的。”老汉忙对安平说:“她不会说话,别往心里去。”安平笑着摇摇头,大声对着婆婆的耳朵喊:“我今天吃的很多了,好吃!”婆婆笑着闭着眼点点头。

弯月初转。安平决定回去。婆婆挽留,安平指指夜色说:“城门要关了”。婆婆说:“我送你。”说着披衣出来。安平掏出钱袋,偷偷放在桌上,被老汉发现,塞回给安平,说:“我们什么都有,能吃饱。”婆婆发现了,沉下脸来说道:“要这么些钱干嘛,死了也带不走,我活着的时候多看看我就行了!”老汉笑着解释:“岁数大了,就盼着身边有人,别的,没什么盼头了。”安平坚持,没有成功。走到门口时婆婆塞给她一兜小枣一兜咸鸭蛋。

路边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尖利的骂声,一个女人腋下夹着个孩子转到了土路上。女人一张黄黑色的脸布满“花纹”,不大的眼睛瞪得眼球突出,衣服沾满不明污物。腋下夹着的孩子嘶叫着,五官极不协调。他们从安平身边过去,她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噎了一下。女人和婆婆厉声地打了个招呼,转到另一条土路上。婆婆背着手一边送安平一边说:“穷老穷,早晚饿死。”老汉对安平说:“男人是傻子,两个儿子还是傻子,就靠一个女人养活,真是!”安平问:“她为什么要嫁?”老汉说:“买来的,听说家在北边。北边乱,老打仗,好些个人伢子上那地方买人去,卖的多着哩,便宜着哩。哎,这世道!”

安平的眉皱了皱,回头望了望那女人的身影。

走到村口,安平请二老回去,两个人却坚持目送他远去。安平走出一段路,回头望望,夜色中两个身影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