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还要砍我的头,今天他游幸惠民河,又叫我随驾,到底是何用意?安平揣摩不出圣意,自登上龙船便远远地躲在祖廉背后,可皇上偏偏叫他上前。
一旁的李攸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
“万岁勤政爱民,我大宋威加海外,天下承平,粟贱三钱……”
安平近到船头时,何慎勤正在热情地为皇帝歌功颂德。阎文应、阎士良在一边陪笑站立。
“国安民富,朕已足矣。”皇帝投入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何慎勤,同平章事,暂代理枢密使及三司使之职,身材瘦小,须发全白,走起路来颤巍巍地,说话客气,没什么官架,安平总不觉得他像马汉说得那样坏。
安平立在皇帝身边许久,皇帝装作看不见。
皇帝指着不远处一座水上楼阁问:“噢,前面就是何相的宅第了吗?”何慎勤垂着眼皮恭恭敬敬地说:“正是,万岁洪恩,赐臣加盖惠民阁,臣无以为报,已备下陋筵一席,请万岁小驻。”皇帝笑着说:“那就要讨扰何相了。”“臣这就下去准备!”何慎勤说完慢吞吞地走了。
皇帝斜了一眼安平,道:“赐坐。”
“谢万岁,不用了。”安平平静地说。
“哼。”皇帝冷笑一声:“你可真让寡人开了眼界,世上真有你这样不懂好歹的人!”
“安大人,何相站了这半天,万岁也没赏他一个座呢,你还不快谢恩。”阎士良说。
安平不情愿地谢过,坐下低头不语。
皇帝双眼微睁,看着安平:“朕把你叫来,不是让你来装睡的,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朕说吗?”安平说:“是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不敢说。”
“哦?”
“我怕哪句再说不对,皇上又要砍我的脑袋。”
皇帝满意地笑了,说:“你借调开封府的时间不短了,调回殿前司任职吧。”
“殿前司?”
“哎呦,还不谢恩哪,安大人,这么年轻就能在殿前司行走,你可真是好福气。”阎士良催促说。
安平犹豫片刻,轻叹一声说:“皇上,天牢的路我认识,我自己去吧。”说着站起来往后走。皇帝二目圆睁,喝道:“大胆!”皇帝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面前的安平说:“你还不跪下?!”阎士良马上反应过来指着安平喝道:“还不跪下,跪下,看把万岁气成什么样了!”皇帝背过身说:“你下去!”阎士良怒向安平:“听见没有,还不快下去!”
“让你下去!”
“啊,我?”皇帝转过身瞪着阎士良。阎文应教训阎士良说:“呱噪什么,还不下去!”阎士良怯怯地退了下去。
皇帝愤然对安平说:“恃宠而骄,自以为是!这两条是寡人最讨厌的!”
“安平不敢!”
“你不敢?要不是看在你救过寡人,你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安平只是想,我是展昭的表弟,在皇上身边供职不太方便。”
皇帝看着安平问:“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是那个包黑子教你的?哼,他在背后是怎么说寡人的?”
“不,不是。”安平忙收回:“是我自己想的。”
“行了行了,寡人最恨你们这些臣子自以为是,要么把寡人当小孩子,要么当傻子,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不让作主,寡人立皇后,你们也蹦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你们家挑媳妇的时候我干预了吗……”
安平扑哧一乐。
皇帝看着安平:“你敢笑。”
“我笑的是天下人。”安平微笑着说。
“天下人?”
“天下人都以为万圣之尊,王中之王,贵中之贵,无忧无虑,幸福快乐,殊不知,有享乐时,是极乐一时,有忧愁时,是千古一悲。”
“噢,你说说看。”
“秦皇吕政,有父不得认,汉皇景帝,配女南宫于匈奴,唐明皇,舍前盟于马嵬……”
“唉……”
“还有我朝,远嫁靖和公主于契丹……”
“嗯,还有朕,负爱宠于殿堂。”
“俱都是不能为,而又不得不为,负亲恩,岂止一生一世……”
“你说的秦始、汉景、明皇,他们都为了社稷大业,可寡人的贵妃碍了大宋江山什么事,可见我比他们都冤呀。”皇帝哀叹道。
“那靖和公主魂断异土,就不冤吗?”安平愤然道。
阎文应问道:“安大人年纪轻轻怎么对靖和公主和亲契丹之事如此了解?”
安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皇帝问:“又是那多事的老包说给你的?”
安平含糊其辞。
“快二十年了,那时寡人还是寿春郡王,还是我扶她上舆,送她上路……”
皇帝再看安平时,已珠泪暗抛,点点斑斑。皇帝见安平这般神态,不似假态,心生怜悯,道:“不要为古人往事悲哀了,梳洗整齐,一会儿,随朕到何相府用膳。”
安平梳洗回来,皇上正凭栏远望。
河北岸,青堤亭台花团锦,河南岸,荞麦花开白雪香。
突然,安平在河南岸遥见一佝偻身影,似相国寺那位婆婆。安平正放眼寻踪,皇帝喃喃地说:“为什么寡人喜欢一个女人这么难?”
“喜欢,并不难。”安平回头说。
“寡人只是想立她为后。”皇帝说。
“如果贵妃真的爱皇上,就不会在乎做不做皇后。”安平说。
“寡人真心对她,不知她是否真心对寡人……”皇上说。
“爱她,怎么忍心怀疑她?!”安平悲情搅动。
“正因爱,才会怀疑。”皇上说。
“皇上如此珍爱身边的女人,让人羡慕……”安平说。
皇上微笑。
祖大人近前禀报:“万岁,何大人家宴已备,请旨。”
“寡人倒不觉饿,且先赏景。”说着,往船那头踱去。祖廉、李攸紧跟其后。
“这景不错。”皇帝说着,转头唤安平。安平这才过来。
“是呀万岁,一般人只知踏春赏景,为臣看来,万岁赏秋景更是一种清幽雅趣。”李攸堆笑俯首道。
“清幽雅趣?不错,寡人喜欢的就是南岸清幽,北岸雅趣,一个下里巴人,一个阳春白雪。”皇帝兴致高昂起来。
安平说道:“可是,皇上,今年夏季一场大雨,这惠民河大涨,险些漫堤成灾……”
李攸说:“你不要危言耸听,打扰万岁雅兴。每年都有几场雨,今年最大,也没有怎样啊?再说,这堤岸坚固,就算有洪水,也不会成灾!”
安平说:“北岸堤高坝新,自然没有危险,可南岸堤矮坝旧,一旦雨水增多,河道狭窄,必定成灾,到时候……”
皇帝未等安平说完,就甩开他往对面去,叫道:“给朕拿个鸡蛋来,听说鱼会围卵成群……”李攸听皇上一说忙迎合:“有此说,有此说,对吧,祖大人。”祖大人百无聊赖地说:“也许吧。”安平窃笑,心想:无稽之谈。
阎文应取来鸡蛋,皇帝打了一个到河中,盯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有?”阎文应赶快又递上一个,皇帝一连打了十数个,一群君臣围着看了许久,也没见一条鱼游来。皇帝叹一声,说:“道听途说,吠形吠声,还是不足为道呀!”
这时,皇上指着一处水上亭赞道:“这亭修得妙,下次寡人要带上鱼竿在此垂钓。”
群臣应和。
安平却说:“皇上,正是这样的建筑占了河道,阻塞水流,水患……”
“你懂什么,风花雪月你行,国家大事你差得远呢,从包拯那听了些胡言乱语就来放肆!”皇帝终于隐忍不住,大发雷霆。
“安平不是鹦鹉学舌之人,这河道被阻是大家都看到的,只是他们不肯说……”安平解释道。
皇上声色俱厉地下令道:“把他给我哄下船去!”
安平孤掌难鸣,被遣下了龙船,上了一艘小舟。祖廉追过来,指着北岸对安平道:“上了岸,稍等片刻,我遣人送你回去。”
安平一笑:“不必了,多谢祖大人。”说着手指南岸:“我正好去那边找位故人。”
安平坐稳船头,身后传来李攸的冷笑声。
皇帝佯装远眺,四处张望,见安平乘舟向南岸而去,不觉“咦”出声来,阎文应寻声望见,纳罕道:“他怎么上那边去了?”
李攸不动声色地说:“万岁,这种人刻意做些惊世骇俗的举动,不过为了哗众取宠。”
安平转头再看时,龙舟已穿龙津桥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