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胧胧听见外面有声音,安平腾的坐起来:他们在休息,我得早起工作!

晴天了。

栅栏围好了,花工在种蔷薇,过一阵子蔷薇就会爬满栅栏。“吱喳。”杨树上的喜鹊把头伸出窝冲安平叫,安平心想:别吵醒他们。从这边可以看到那边,张龙向他挥手。安平指指展昭的房间,蹑手蹑脚走过去。张龙喊:“他不在屋里!”

“什么?”

“他在大人那。”张龙走来问:“找他?”

安平说:“不找。大人不是让他们休息几天吗?”

张龙说:“是的,马汉会睡到晚上。”

安平沉默。

“展昭就这样,心里装的事太多。”说着张龙走出院子:“中午你叫马汉。”

“你有事?”安平问。

张龙继续走。

“其一,他们武器之精良出乎我的预料。”展昭说:“其二,内部等级森严,规矩严格,西村井里发现的死者是他们的同伙,因为触犯了规矩被处死。”

“因为私藏赃物。”王朝补充说。他昨晚连夜提审了犯人。

“草菅人命之人,得草菅人命的下场,哼,罪有应得!”赵虎说。

“这种人视性命为草芥,无论旁人或是自己人。”王朝说。

“匪首就是吴仁兴,大人,我没能把此人带回来……”展昭说。

“你们辛苦了。”包大人说:“吴仁兴身负人命无数,对官府抗捕,杀害官捕,理应伏法,继续追捕!”

展昭转移话题问铁镴之事:“三司查到什么了吗?”

公孙先生摇头说:“三司称,下发及库存数量毫无问题。”

展昭眉头一下子锁了起来。包大人踱到窗前,一声长叹。展昭想:胡蒙一向得礼不饶人,开封府处境堪忧。

赵虎无奈说道:“出入账目付之一炬,三司说什么是什么。又不让咱们接触广备作的工匠,这可怎么查。”

衙役进来报:时辰到。

灵堂里僧道默咏真言,杠头已经拴好。发丧之事也是府里负责,白茫茫一队人缓缓离了开封府衙。

风和日丽。

开封府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天热。安平在院子里练功,张龙教了招式诀窍就进屋避暑去了。展昭很忙,他把安平练功的任务分配给了张龙赵虎马汉。张龙太松,马汉太狠,赵虎练得好教不好,还是展昭好。

包大人家仆宋通捧了个盒子进来,老远就给安平请安,又问那几位爷在哪,张龙出来,看见盒子问:“发下请受文历了?”宋通笑着捧过去:“可不是到了。”张龙转身进屋,问:“可有增减?”宋通跟进屋笑答:“小的怎敢私拆大人文历。”张龙打开盒子,挑出一个袋子拆了,展开看看,放桌上签个名又送回盒里,顺手又拿出一个,一边拆一边说:“我替你拆了。”安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龙已经拆开。“你瞧瞧。”张龙递给安平。安平细看:钱三十五贯,粮三十石,盐两石,薪十束,蒿二十束,增给三十贯,另马料、纸笔若干。安平问:“展昭的呢?”张龙拿给安平,已经被他拆开,安平展开看:月俸六十五贯,粮五十石,盐三石,薪二十束,蒿三十束,增给六十五贯,职钱绢十匹,另给券、马料、纸笔若干。安平要看张龙的,张龙夺过来说:“我们这些小胥吏,钱少得很,不用看了。”

安平问:“展昭的官到底比我大多少呢?”张龙暂不理睬安平,对宋通交待:“要是找不到他们,先把我们的拉回一车来。”宋通去了,安平笑问:“领俸还要一车车拉回来?”张龙这才对安平说:“要去粮科院拉。”安平又问:“你还没说,展昭的官比我大多少?”张龙说:“如今的官封乱了。展昭其实就是‘带御器械’,本不是什么高官,多由亲信大臣的子弟充任……”

“那展昭怎么当上的呢?”安平插话问道。

张龙一边翻书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当年刘太后当政,范大人、庞大人等公正大臣劝她还政,她不愿意,有给她上武则天称帝图书的,她不惩罚,皇上不得不对可能的变数做些防范,安排一些外来的亲信护卫在身边也不算稀奇。后来刘后去世,皇上下诏令带御器械自此后限额六人,自然不是六个就够了,这里面就有个尊崇的意思。皇上安排展昭在皇城司任职,展昭不愿做天子的鹰犬耳目,就求皇上放他回开封府了。”

安平问道:“皇城司干什么的?”

张龙说:“他们就干三件事——第一,给皇上看门,第二,监视京师官吏,查大奸阴谋者,第三,抓间谍者。”

“间,间谍?”安平有些心虚:“真的有吗?”

张龙说:“反正我没听说过。先皇帝的时候,有人告发某商人为契丹间谍者,抓捕到皇城司按劾。后来先皇帝命监察御史复审,却发现是个冤案。”安平问:“就像唐时的不良人吗?”张龙叹气说:“是啊。我们为什么说话小心翼翼?因为密逻者遍布京师,公卿府第,一举一动,皆被监视,稍有异常,皇帝就知道,而谤议时政会被捕询,皇城司也会从中干涉,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虎马汉相继回来,安平苦等展昭,希望凑齐人来吃个热闹饭,傍晚了还不见人,张龙晚上的班,便自吃了东西准备去,赵虎马汉也就不等了,各吃各的去了。安平无趣,怏怏地坐着发愣。

咣,门推开。“杨文广来过?”展昭神情急躁。

安平一时想不起。

展昭问:“天波府的杨文广。”

“噢,是是,你们不在……”安平终于想起来。

“怎么不告诉我!”展昭转身回屋,安平想拦住,却没动。好像是自己的错,那又怎样呢,值得让你这样!

早晨,宋通的声音吵醒安平。一夜不曾睡安,头有些重。开了窗,正见宋通出去展昭回头。安平默不作声,展昭问道:“今天有班没有?”

“嗯。”安平低头。

“找人替你吧,随我去杨府。”

“我不去。”安平心中一动。

“你该走动走动,做些结交。”

安平噘着嘴不语,展昭便安排替班去了。

展昭粗粗讲了杨家现状。安平这才知道,原来这天波府杨家就是杨无敌杨业之后。他虽一生与契丹为敌,但契丹人对他的崇敬之情比汉人只多不少。哥哥就曾讲过,他的师傅神射手耶律奚底奉耶律斜轸之命活捉杨无敌后,老将军绝食殉国,结果耶律斜轸被她的祖母承天皇太后训斥责罚了一顿。

展昭讲,杨老令公之子杨延昭自幼随父亲征战,雍熙北伐,老令公含恨殉国,几个儿子中只有杨延昭突围成功,继其父志勇担抗辽重任,任高阳关副都部署,十几年前去世,如今长子传永、次子德征,分别在瓦桥关和益津关镇守,监视防御契丹,仅为团练之职,功绩威名已不及先人,这也是朝廷修文偃武的风气已成,讳言用兵所致,非其不能。两位杨团练远在北疆,京城府中之事由杨老夫人柴氏及小儿子杨文广掌处。

出开封府衙不远,果然远远见天波门的金水河旁有座府邸。安平想:哥哥都没见过天波府呢,我却要去了,可有的夸耀了。展昭见安平兴致勃勃,又讲起太宗赐金钱五百万,盖“清风无妄天波滴水楼”,亲书“天波杨府”匾额之事,安平不忿道:“这又怎样呢,后来他用人不当,失了杨业这样的勇将……”

“住口!”

安平唬了。展昭缓和一下,嗔道:“口无遮拦,怎么能直呼老令公名讳。”安平心中后悔,面上却不认错。二人自石牌坊下马步行至门前,早有门人认出展昭迎了出来。杨府有东、西、中三院。进中院大门,绕过照壁,只见一青年风驰电掣而来,安平一眼认出,正是杨文广。

“今天闲呀。”杨文广远远笑道。

“瞧瞧你又忙什么。”展昭笑。

“哪有你忙!”杨文广在展昭肩上重重一拍。

“先给老夫人请安吧?”展昭问。

“不巧,山里避暑去了。”杨文广说。

杨文广与安平寒暄过后,仍和展昭谈笑风生。安平倒不觉杨文广怠慢,心想本也无甚可谈。耳闻东院中刀戟之声一片,想是杨家将正在操练。安平想到杨无敌就在这里生活过,不禁心生崇敬。

杨文广与展昭直接来至天波楼,坐下推心置腹。聊着聊着说到老殿前司都指挥使告老还乡了,新任都指挥使人选未定。展昭说:“听说老都指挥使大人离任前极力推荐祖大人,不知这次能不能把握机会。”杨文广长叹一声,说道:“难说呀,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展昭点头,说:“祖大人在殿前司任副职多年,这个都指挥使的职位他最合适不过了。”杨文广说:“但是他厌倦官场逢迎,懒于活动啊。”展昭感叹说:“可惜,这件事上,开封府一点儿也帮不上他。”杨文广说:“天波府何尝不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八王爷身上了。”

安平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烦躁之形毕现。展昭便转移话题,说起园林花草。杨文广说起他母亲得了几株金花茶,是个稀罕物。展昭没甚反应,安平倒是望能一见,杨文广便拉着展昭和安平往西院花园去。

这花园有亭、台、楼、榭、廊、山水、曲桥,一派江南风光。走到一组盆景前,杨文广不断盛赞,连连感谢展昭,似乎是展昭送他的,说笑间只听他们说什么“云头、雨足、美人腰”,又听说这只到她肩膀的“小树”已有二百多年树龄,安平不禁诧异。

离了这里,转过花圃,杨文广突然顿足大呼,展昭安平一看,五六个短打扮行动精干的丫鬟蹲着剜花,一旁掐腰站个短小精巧的“少年公子”,杨文广跨栏奔至,丫鬟早停住立起,杨文广与那“公子”便叫嚷起来,这一听,竟是毫无遮掩的少女之声,仔细一看,不过十五六岁,罩了件宽大鹤氅。安平欲往前去,展昭却不动了,回身回避,杨文广招呼他们二人,这才过去。

安平从言谈听出这女子是杨文广的妹妹文真,要将哥哥的金花茶移至盆中。天气炎热,身披鹤氅,又与哥哥争执,文真额上已香汗淋淋。

“金花茶就如同花中的金枝玉叶,应当精养才是,可笑你这没见识的却当菜来种。”文真掐着腰质问哥哥。

地上金花茶有四五株,只开了一株,花色金黄,叶子翠绿,格外醒目,果然是“金枝玉叶”。丫鬟剜下一株未开花的移至盆内。

“即便是金枝玉叶,经受些风雨有何不好,奇怪奇怪,你养出的花怎么没一个像你!”展昭闻杨文广之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真手指着哥哥道:“你不是说我们小女子该在花园赏花,你们大男子该在校场骑马射箭,怎么今天到这里了?还和我争辩养花之道!”

“要说养花你也不必夸口了。”杨文广道。

安平端详此花,问道:“这本是野外自生的吧。”

“不错。”杨文广道:“此花极为稀少。”

“所谓‘金枝玉叶’,只是物以稀为贵罢了,也不见得如何娇生惯养。人有人缘,花有花缘,随它去吧,依我说也不必刻意宠爱了。”安平道。

安平之言杨文广颇为受用,面露得意之色看着妹妹。文真歪着头打量安平,突然问:“你是恩庆会上制服惊马那个吗?”

安平应了一声。

文真道:“你说得好,我就送你一株,倒看看你可有花缘。”

杨文广一怔,面露为难之色。文真道:“人家开封府展二哥送你那么好看的小树,你不该回礼吗?”杨文广对展昭说:“待小弟禀明母亲再给安兄送到府上。”杨文真说:“真罗嗦,娘那有我!”言罢将一盆金茶花送到安平手里。

心情不错。也许是见了朋友的原因。展昭背着手看安平种花。

跟随包大人多年,现在的感觉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做好公事,就像吃饭喝水成了习惯和需要。没有了过去的**,**是一切的原动力,没了**的投入,就归于了平静。能够平静地站一会儿,看这个孩子摆弄泥土,很好。包大人提问的“目标”,亦或称为“想做的事”,对他而言,就是现在这样吧。是啊,安于现状,包大人看得好透。很久没有过什么“梦想”了,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整天做梦吧。做梦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它耗掉的不是金钱,而是人宝贵的生命。越长大,越忙碌,越平淡。

树移死,人移活。这金茶花的生命力也不知怎样,如果这样它就死了,那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娇气的花。安平甩甩手上的泥想。今天真好,见识了天波府,得了一棵金花茶。

范仲淹来了一封书信,把安平身边看花的展昭招走了,安平噘着嘴发愣。

其实他总是要走的,她不怪范仲淹。可是,果然,这一走就是三天看不见:白天不在,晚上她睡了他回来,她醒了他走了。

听他们说,范仲淹很好,为政一方,造福百姓。他提起西平王德明和元昊。德明死了,现在的西平王是元昊。这没什么奇怪的,安平想,元昊的态度怎样呢?哥哥处理起来更难了吧。

他不在的日子有些空虚。听说他在协助枢密院巡查武器下发数量。

中午都在安平房里吃饭。安平故意提起他。看不到他,能和别人谈论他,让她有一些满足。

赵虎看他桌上的《营造要法》,问安平:“你这是要拜公孙先生为师啊。”安平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张图来,赵虎抢过来看了好久,原来是庭园图,乱糟糟的,看不明白。安平跑去给公孙先生看,赵虎、马汉、张龙也跟来。公孙先生视之,奇石、高池、花坛、畦树、藤蔓、凉亭及石案石墩石灯一应俱全。先生笑道:“幽庭之闲趣,春物之芳华,草纤纤而垂绿,树搔搔而落花,美则美矣,只是太满,少了活动散步之余地。”马汉说:“那石头墩子有什么用,去了吧。”安平忙道:“我要留着清夜玩月呢。”赵虎说:“那石头灯去了吧。”安平道:“晚间可以照夜,白日则峻耸可观,是少不得的点缀。”张龙说道:“现今太湖石被抬得畸高,非大有力者不能置。”安平急道:“这奇石是点睛之笔啊,其他的要去就去了,这个不能去。”赵虎道:“你移一架瀑布挂上吧!”安平道:“这里头还真就缺水,无力而为啊。”先生道:“庭园本为息心远虑、隔绝尘嚣,并不为追随世俗,更不可攀比,何必追这个习尚,依我看,不置也罢。”马汉说:“就是,日子不舒坦,住在艮苑里也白搭。”赵虎说:“你设计得不赖,可惜这院子被别人占了,没有地方修花园啊。”先生说:“不如给展昭看看,他对园林很有研究。”安平惊喜问道:“真的?他不是对花草无心吗?”赵虎说:“别听他的,他家里有个园子,就是他布置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现在大了,倒不在这上头用心了。”

安平倒不担心。这么大的开封府,总会有花园的。她盼着展昭回来,好好看看她的心血。许多天过去了,他不在,安平便替他当班了,还有德盛。这小子干得真是不错,难怪大家夸他。是战场的作用吗?

展昭是无数的战场造就的吗?

你现在在哪?希望不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