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季少有的大风,竟然扬起沙来。
包大人面圣,展昭和先生往老王大人处了解铁镴一案进展。安平帮郎士曹抄写公文,忽有人来报,西村井里发现死尸,郎士曹把公文交给安平赶往现场,安平想跟去瞧瞧,可公事缠身脱不得。
下午,展昭放心不下安平一人当值,回来赶班。展昭听闻有命案发生,路上向安平问了情况,暗自琢磨。街边各色夏饮小摊,安平目不暇接。走到一处卖荷包的,安平忍不住拿在手里端详。母亲在时,每逢端午都会绣制精美荷包,装上药材、香料让他们兄妹佩带以除虫害。这个荷包质地粗糙手工简陋,安平不禁后悔将母亲的荷包落在家里,相隔千里。不巧,此时展昭正满脑子官司,烦躁地令安平放下荷包,安平推托,展昭怒起,大声责令。
安平心咚咚乱跳,面红耳赤。展昭第一次这样吼自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安平恼羞成怒,甩下荷包愣头往前大步走。近日展昭冷淡,安平心中本已忐忑,今天又受责斥,安平越想越委屈,一路上强忍着,回府直奔屋子,门插上呜呜哭起来。展昭有些后悔,下班后让人买来那荷包,想送去。走到门口里面传来呜咽之声,展昭幡然想到:他来路不明,可疑处甚多,还是不要招惹他。前思后想,踌躇半晌,拆墙的工匠好奇地看着他,展昭心一横扭头回前衙。
安平哭了一通,没人来劝,哭着哭着便想家想哥哥。哥哥在干什么?元妃那一派,像铜墙铁壁一样,哥哥怎么斗得过他们?头疼呀。安平开了窗子发呆。劳工站在架子上拆墙,一个年轻的抱怨砖砌得结实,撬不动。安平想:可笑,砌墙时要结实,却没想到还有拆的时候,真是“以子之矛抵子之盾”。老泥工喝斥年轻人方法不对,只见他用一根铁钳连撬了几个砖缝交叉点,墙便酥了,再轻轻撬动砖块,老泥工再一推,砖便卷着土倒了下来。风大扬土,安平忙关了窗。
晚上,安平赌气不吃饭。她以为会有人来劝,结果没有。哭也没用,想家也没用。人就怕独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饧着的面团会发酵。看看空****的屋子,铜镜里映出自己的脸,忍不住自惜自怜。
晚上睡得迷糊,脑子里都是这些怪念头在转。早早地醒了就是不起,今天没风,外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工匠都没开工呢。等着展昭的动静,一直没有。他是走了还是没起?
正想着,张龙来了,砸着门说:“怎么不去衙门?下午马汉的班,你替他!”安平怒火上来:“我不去!”张龙不温不火地说:“展昭昨天外出,现在还没回来,马汉有正经事。你替他吧。”安平呆呆看着张龙离去。她想问展昭去哪了,可没有出口。
安平出了门,却看见马汉正好回来,安平气道:“你在还要我替干嘛。”马汉也不理他,直接进屋,安平跟进去,见马汉把规、矩、准绳、司南等往桌上一放,铺开纸开始画,画了满纸曲曲弯弯的线条,间有鱼鳞一样的团窠。安平指着一处三角形问道:“这个粽子是什么?”马汉没好气地说:“出去,别捣乱!”安平跺了一脚,走了。
衙门果然很忙,包大人升堂,是个证据确凿的杀人案,安平赶到时正听见杀人犯鬼哭狼嚎,凑到侧门一看,狗头铡摆在大堂中央,皂役吒一声提起铡刀,露出后面跪的落魄犯人,大人一身官服黑脸铁青,抽一根签扔下堂去,喝道:“铡!”皂役双目倒立双臂用力,安平啊一声闭眼,耳中似乎听到一种沉闷的声音,转头跌跌撞撞跑了。
安平想逃回去,却被公吏拦住,抱着一摞公文,说这个急等着报,那个后天就要来查。安平头昏心慌,公文上的字在眼前绕来绕去,安平扶着头问:“张龙呢?”公吏说:“我们也找不到张大人……”安平推开公吏噔噔走出去说:“我去找他。”安平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转,每个屋子都有人,每个人都在忙,他们不知道死人了吗?母亲去世后,安平对死亡这种事产生一种敏感的反应,不安,激动,暴躁,还有恐惧。
安平晕头转到一处没来过的屋子,里面冷飕飕似秋天一般,泛着腥臭气味。外间屋摆着桌椅,还是显得空****,通向里屋的门半开着,地上放了个木箱。安平叫了几声没人应,好奇地拉那木箱。
张龙突然出现:“你到这干什么?”安平说:“找你呀。”两个中年差役抬着个木架过来,张龙指着木箱和门问:“怎么回事?”差役说:“我们腾出个架子抬尸,拿出去刷刷,没想到有人会过来。”张龙说:“没人过来也不能这样敞着门,把箱子抬回去。”差役敛手站着不敢抬头,张龙说:“以后别懒,忙你们的吧。对了,刑具该清洗清洗,那十斤往上的盘枷收起来,不要轻易用。”说完拉安平走了。
安平战战兢兢问:“什么‘诗’?”张龙说:“刚铡了个人。”安平心嗵嗵乱跳不敢再问。张龙说:“别去那屋,那是停尸的地方。”
张龙见安平脸色发白,知道他害怕,话锋一转,督促道:“下午你替马汉,别忘了。”安平抱怨说:“马汉明明在嘛,我不替他。”张龙说:“他有正事。”安平说:“什么正事啊,他在屋里画画呢。”张龙说:“他在画地图,不要去打扰他了!”
公吏捧公文前来,张龙接过翻了几下,哼一声,说:“废纸一堆!不必给我们传看了!”安平问何事。张龙说:“御史台只给王旬端下了个失察,可惜了庞大人的一片苦心!三司查来查去,不让开封府介入,居然拉的下脸,出了个查无此事的结果,还拿来给开封府看!”
前面传来骚乱声音,张龙推开公文赶过去,安平紧跟其后。
有哭声,安平莫名地心惊肉跳。官厅前站了许多人,中间两个快班衙役,衣衫血迹斑斑,面容悲切,地上躺着一人,口吐血沫,胸口塌陷,身体拉长,安平掩面惊叫。他尖锐的惊叫声淹没在一片嘈杂中。抬尸的、搭灵的,先生交待帐房支钱,包大人、张龙、王朝与两个快班衙役进官厅。每个人都沉着脸,没人注意安平。
安平还有些发晕。又死了一个,这次是开封府的人。她有印象,这人本是壮班禁卒,名字不知道。她从郎参军那里得知,展昭去查案,正巧遇到那一伙穷凶极恶的匪人,展昭与他们纠缠,派人回府请救兵,几名壮班禁卒二话不说前去增援,谁知最后这样回来。
安平觉得对不起这名兄弟:“他活着的时候我见过他,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赵虎嚷嚷的声音响起来,他巡街回来了。公孙先生把他叫进官厅,他轰轰的声音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灵台摆起来,安平帮着摆供。死者的家人来了,一位老者,两名女眷,包大人亲自安抚。扯心撕肺的哭声让安平不能再呆一刻。
安平坐在屋子里出神:会死人,原来会死人!展昭,他在哪?他会死吗?
安平是为了清静才回到屋子里,可是围栅栏的工匠乱哄哄的。安平烦躁极了,她捂上被子。
“安大人,该巡街了!”德盛叫他。安平气急败坏地说:“什么时候了,还巡街!”德盛嘟囔:“张大人说的。”官厅前,安平带人准备。张龙过来说:“晚了。”安平质问:“展昭下落不明,你怎么还像平常一样?”张龙说:“各人有各人的分工,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帮别人。”安平质问:“府里死人了!”
“只要还剩一个人,开封府该做的事就要继续做!”张龙说。
晚上,人回来一个,带回好消息:找到展昭等人,他们继续追踪逃犯,希望找到窝宅;兵力足够,行踪不定,不要再增援;地图绘好,尽快送到;替他们为逝者上香。
安平赶到的时候郎士曹为报信的人起出了脖根处的断箭,他黑色的花脸抽搐不止,他身上,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叠在一起,还粘着泥和土,和他的鞋一样,头发粘着枯稻草,一绺一绺地垂着。伤口处理完,他执意返回,连大人的话也不听。送回罹难者的两个人一并跟去了。还有要随着去的,被张龙阻挡下了。德盛送他们出去,半天没有回来。马汉画好了地图,揣在怀里,面容冷峻,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平看着脏兮兮的地砖发愣,突然想起忘了问他们吃饭没有。
晚上,箭镞扔到水里那咚的一声,在安平耳边响了一夜。谁知道同样的箭镞不会扎进别人身上!
第二天,雨,阴冷。张龙铁青着脸。赵虎问安平看见德盛了吗,安平摇头,赵虎拍着脑袋感叹道:“这小子,小看了他。”
安平恍然大悟——德盛已经和展昭马汉他们并肩作战了吧。
安平突然很向往战场。
开封府的工作按部就班,就像兄弟们不是提头执法而是回家探亲。但是马蹄声响起,大家就会张望。老王大人把包大人请走了,据说是铁镴一案。安平巡街。做官的、经商的、市井百姓仍旧过他们的日子,安平莫名愤懑。
灵堂里面传来老人女人的哭声,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白布帘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有客到。
安平刚刚回来,她想安静地与逝去的人静对一会儿。可是其他人不在,这个客人必须由他陪。郎士曹这样说。
尤其在这个时候,安平讨厌极了官场应付。
来的这位少年不认识。安平是想挤出个笑容,可连咧一下嘴也办不到。这人高瘦身材,头上戴束发玉冠,穿织锦圆领袍,腰束銙带,外罩绣花边鹤氅,左旁佩剑,瘦脸浓眉。安平想起王砚璞王大少爷,不禁心生厌恶。郎士曹引荐,来者是天波府杨文广。
安平敷衍了一句,没话说了。
杨文广问:“日前路遇展兄外出办案,不知可曾回府?”
“没有。”安平说。
“一直没有音讯?”
“在外办案,行踪不定。”
“安兄见谅,杨某直言:昨天道听途说,开封府置办丧品,不知是不是展兄……”
安平心中一沉,转念想:这人好直爽,出于关心,怎能怪他,于是口气和转,答道:“是府里一名壮班的兄弟,办案中不幸蒙难。”
杨文广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杨某既来,就应当拜上一拜。”
郎士曹慌道:“怎敢,怎敢。”
安平不语。
杨文广道:“逝者为大,何况是开封府的英雄好汉。展兄未归,就让杨某代展兄为这位兄弟上香祭拜!”
安平道:“安平代展昭谢杨少爷,等他与马汉等人回来再亲自回谢。”
杨文广道:“马兄也去了?”
“是。”安平道。
杨文广说:“既然如此,安兄请多备几炷香来。”
郎士曹见杨文广支使安平,生怕安平恼了,急忙说:“我来我来。”
安平叫住郎士曹,边走边说:“我去。”
女眷回避。杨文广神情举止郑重,连上三香。
回到官厅,杨文广询问展昭等人具体情况,安平知无不讳。包大人与张龙赵虎相继回府,又与杨文广伴着聊了一会儿。傍晚,杨文广回府,安平送至门外。
晚上,雨声淅沥,安平辗转难眠。
不知到几更时分,突然人声嘈杂灯光恍惚。安平坐起来聚精听了听,没错,不是做梦!
安平跑到前院,好热闹!雨不算小,却没人披蓑衣,人声马声镣铐声响成一片,赵虎带一班人押解二三十个镣铐加身者入牢,他们一个个泥蛋一样,走路一拐一拐。包大人披着外氅向灵堂去。
安平寻找,找到德盛。才一天而已。他脱下沾满泥和血的外套抱在怀里,呼呼喘着粗气,喉头一颤一颤,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里是惊恐、激动。安平来接外套,问:“伤着了吗?”德盛说:“没有。”安平说:“回屋洗洗,别在这濯着。”德盛答应一声,厨房许厨子扯着嗓子喊:“屋里吃饭,热乎!”
仲夏雨夜,衣服半湿。安平兴奋慢慢平息。
展昭呢?马汉呢?安平茫然站在雨里。
赵虎噔噔噔往灵堂去。
安平灵光一闪:我真笨!
灵堂安静。展昭和马汉站在蒲团旁,满身泥和血,大人在和他们说话。他们两个的样子让安平感觉陌生,如果在大路上一定认不出。他们走过来,鞋湿透了,沾满泥,很粘,发出吧叽吧叽的声音。
他扫了安平一眼,安平看见满眼血丝。她没有不满足,她很高兴,高兴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