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先生见王爷语气不爽,想换个话题疏解疏解,便说:“若非王爷,怕御史台的文书就到了。”

王爷轻轻嗯了一声,说:“来是一定会来,跑不了你们。”

先生说:“恩庆会之事,还未向王爷谢恩。”

展昭接着说:“展昭谢王爷惜护,王大人体恤。”

王爷扬手说:“提它做什么,跪了半天,你快起来,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谢了恩,王爷又赐展昭座。

展昭说:“安平之事全仗王爷仗义直言,安平——”

说着抬手找安平谢恩,却发现安平根本不在厅中。

展昭急忙转口说:“安平要来当面叩谢王爷,只是他今日醉酒,恐亵渎王爷尊驾,下官将他拦了回去,现在应该酒醒了,王爷大量,受了他的谢,了他心愿吧。”

王爷默认,展昭回头对马汉使了眼色说:“快去对他说,王爷开恩见他了,叫他快快过来。”

马汉明白,去了。

禁军站了一地,马汉佯装往后去,绕个圈子进了耳房,果然安平在椅子上发愣呢,见了马汉手忙脚乱地拭面。

马汉劈头盖脸责道:“八贤王驾到大人都要出迎,你躲到这来干什么?!”指了指官厅又说:“听见了吧,王爷正发火呢,枢密院的事还得靠他撑着,你那些怪脾气都给我收起来,多磕头少说话!”

安平突然推开他,悲愤地说:“我为什么要给他磕头!”

马汉生气了,沉着脸说:“为了开封府,行吗?”

安平低头无语。

马汉接着说:“就你这臭脾气,依着我就不该要你!你要知道,一屋子人在等你,他们都可以为了开封府牺牲一切!你可以和大家不一样,今天,算我求你,帮帮我们!你在开封府呆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感觉到了,开封府不是什么舒坦衙门。你放心,大人早说了,过两年把你调到王大人那去,不让你在这耽误前程!”

安平颤抖着,二目圆睁盯着马汉。马汉的脸冷静极了,似乎那一篇话不是出自他口。安平推开马汗大踏步往官厅走,马汉拉住他从后面绕到正门。

其实,安平没听到什么。她从窗子看到前呼后拥的八贤王,紫绣龙袍反射着刺眼的光。官厅传来的他的声音,在安平这里根本没有了语言的意义。她闭着眼,想象母亲曾在这声音中沉默。

突然好想家——草原开满花,星星眨呀眨,娘的心芽儿在天涯,眼里闪泪花。

安平大步进官厅,那架势把在场的人都看愣了。马汉扯了他一下,安平晃开。她看见展昭,他正用一种焦急和恳求的表情看着他,上面坐着八贤王,下手坐着王大人。安平突然被一股酸楚的悲伤袭击,胸口发闷,娘的声音嗡嗡地在耳边响着。膝盖碰撞地面,嘣的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

是的,该说话,恍惚身在母亲怀中——“鹏程万里如何?不过为活活活!”这句在安平口里转了几个圈,可喉咙堵住说不出来。

娘,是他吗?娘,我看见了。

“到底是孩子,看见王爷千岁,感激涕零得说不出话了。”王大人讪笑着对八王爷说。展昭一头冷汗,偷眼看着八王爷的反应。八王爷皱着眉看他半晌,说:“得了。”

王大人也不明王爷心思,不知如何应承,不敢随便说话,于是看看安平。

第二次这么近看他,一张秀脸,碎发贴在额上,迷离的双眼,闪闪的泪花,抽抖的嘴角。王大人脑海突然闪过另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同样的悲哭无声!他不觉自主地走过来,边搀扶安平边说:“起来起来,脚好了没有?”

这是安平第二次见王大人。好多皱纹呀,干枯的眼睛,怜惜的眼神,一句普通的问候,但绝不是寒暄的工具。

王大人劝道:“孩子,八贤王帮了你,你还不快谢谢王爷呀。”

“谢王爷——再造之恩!”安平顺从地磕头。

安平跪着转身向王大人,仰首望着他:“谢谢——王大人。”

八王爷免了礼,王大人忙扶起安平。

八贤王走了。

包大人留王大人休息,王大人推辞了,上车前,王大人转头对包大人说:“我又得了狮峰山下的好茶,明天给你送过两包,烦你给通晰送一包过去。”包大人应下,王大人一脚已经上了车,又想起什么,退回来问:“他咳嗽好些了吗?”包大人说:“前几日刚刚去看望他,大有好转,老大人放心吧。”

车帘放下来,王大人倚着车壁,回忆。

人都回到官厅。先生看展昭的伤,有些红肿。安平默坐,怀着凄凉的怨气。

大人缓缓坐下疲倦地说:“晚了,休息吧。”

安平垂头跟着展昭马汉等往后走。

黑夜,风起,廊上红灯轻晃,地上光影斑驳,像游动的长蛇。

赵虎扶展昭进西院,其他人各回各屋。展昭突然叫住安平。

赵虎走了。

展昭示意安平床前凳子上坐。

“明早记着练功。”展昭说。

安平沉默,扭着头不看他。

“今天怪我。”展昭低头平缓地说:“不该让马汉去,他说话强硬。”

安平心里又酸又暖又苦又甜,乱糟糟一团又涌上来,眼前的人和物模糊了。

展昭见安平在官厅的架势和马汉黑沉的脸就知道怎么回事。本来事情已经不妙,自己人又闹起别扭,展昭心烦极了。原想明天再说,又想安平心眼儿窄,马汉睡一夜或可消了,安平隔一夜不定生出什么怪念,终放心不下。

展昭见安平落泪,笑劝道:“说哭就哭可不行。”

安平掩面抽泣良久,终于镇静下来,边擦泪边问:“你腿怎么样。”说着伸手扶在他膝下硬梆梆的腿骨上试探地抚摸。展昭拍了一下大腿振奋地说:“明天早上一定好。”安平黯然说道:“其实,我真的不应该留下,帮不上忙,还给你们找麻烦。”

展昭安慰说:“不怪你,这件事本来复杂。这朱北河的职务是勾当八作司,辖广备作。京城有八作司,泥作、桐油作、石作、瓦作等,八作司之外还有广备攻城作,专于武器兵备。三司之胄案主管武器制造,现是盐铁使王旬端兼着,他的岳父就是枢密使兼三司使胡蒙。广备作失火后,潜火兵先作了检查,我们只是例行公事,过去查看一下,朱北河却左拦右挡。不久侍御史庞籍庞大人上书,作坊物料库多位主管官吏盗窃朝廷物资,凭借关系,三司就不再追究。彻查之令还未下达,朱北河就跑了。”

安平说:“这事不是明摆着,你们查案怎么还是罪过了?”展昭说:“此案还没有下令彻查,即便下令,也不一定交由开封府处理。开封府擅动,所以遭到参奏。”安平说:“你们真是多事,难怪八贤王都嫌弃你们。”展昭苦笑。二人作别,各自休息。

“枢密院,八贤王,王大人……”

展昭辗转难眠。黑夜灰蒙蒙静悄悄,他双手抱头长长呼气,全身肌肉松弛下来。思绪像浮在海上的扁舟,摇摇曳曳消失在水烟缭绕中,眼睛不知不觉又合上了……

……家中后院的大槐树下,大哥的脸抽搐着,紧咬着牙,眼泪吧嗒吧嗒掉,旁边是折了掉在地上的树叉。父亲手里的板子带着风声甩起来,他扯着喉咙哭,恐惧地等着它带着风声削在屁股上。这时,大哥说话了:“爹,别打阿弟。”他挂着眼泪和鼻涕,用一种儿童的庄严态度看着大哥。他真地崇拜他,而大哥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伟大,一如既往地平淡,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大哥伤腿上抚摸:“疼吗?”大哥哇哇大叫着推开他的手。我没用大力呀,展昭想。父亲将手中的板子摔在地上,气道:“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展昭用了很长时间返回现实——这里是开封府,不是常州武进。

好久没梦到家了,童年,还有大哥。那次是因为淘气爬树,爬高了,害怕,大哥上来救助。结果自己没摔到,大哥把树枝压折,摔伤了腿。今年,最小的侄子都要上学了,两个男孩两个女孩都很听话,没一个像他,还好。

王大人府邸。更下官服,男女随仆打灯。王大人招手叫来老仆王庆:“随我往后面走走。”

黑夜如磐,松竹萧瑟。

出书房为一鱼沼,上设曲廊。过鱼沼曲廊,高屋大院渐去,亭台小楼在前。将穿尽花园,王庆劝:“老爷,天色不早,回吧。”王大人说:“既然走到了就进去看看。”王庆说:“空屋子阴气重,不如白天来。”王韫玉摆摆手:“不碍。”王庆只得命人去取斗篷。

循石阶上缓坡,数十杆茶秆竹围抱一座小庭院,青瓦白墙朴素微旧,与前面正房相差悬殊,与花园秀丽也不相配。

王庆拍门好久才有人回,门才开一个缝,一股酒臭气扑面而来。看院子的婆子见是王庆,酒吓醒了一半,再往后看见王韫玉,九魂就剩了三个,卟噔跪在地上捣米似地磕头。王韫玉平和之色顿失,绕过婆子径直往屋里去。王庆叹一声将去,婆子求道:“我可都遵了您老的命,屋里院里的东西都没动……”王庆道:“你老省省吧,没对你说过吗,这里与别处不同,要干干净净的,你胆子也忒大了,烂醉成这样,收拾了去吧!”婆子苦求无用,心中暗骂:一个死了的小姐闺房,当祖宗供着,难怪她早死!

风来竹萧萧。丫鬟捧灯在前,小子外面侯着。黄花梨书桌散放泛黄诗签,案头高几摆猴形奇石,中心设梓檀棋桌,雕花榻上绫被整齐横放,墙上挂直项紫檀五弦琵琶一柄。重风扑绣帘,丫鬟忙扶灯芯,另有丫鬟关门掩窗。王庆在门外咳嗽,王韫玉命丫鬟叫他进来。王韫玉坐在书桌前,思想往事:女儿在时我不进她绣房,如今女儿没了,我只能坐在这空屋子里……

取斗篷的小子回来,后面跟着个丫鬟,怀里捧着手炉,请了安说:“大爷说夜深风凉,请老爷保重身体。”王庆知道丫鬟口中说的“大爷”乃是王韫玉的长子,供职于审官院的王拱辰,便接过给了王韫玉。丫鬟不回去,王庆问:“大爷还有话传?”丫鬟说:“大爷有事回老爷。”王韫玉问:“什么事?”丫鬟说:“大爷没交待。”王庆叫丫鬟回去,丫鬟刚转身王韫玉叫住:“我问你知道不知道,谁问你交待没交待。”丫鬟看看王庆,王大人说:“知道什么说什么。”丫鬟怯怯地说:“下午夫人跟大爷问少爷的亲事……”

“小小年纪哪来什么亲事!”王韫玉怒道,站起来往外走,外面小子忙提灯笼照路。丫鬟不语,王庆急问:“我摆手你没看见?!”丫鬟哭起来,王庆顿足道:“算了算了。”

王韫玉突发怒火,王庆对其中缘由心知肚明。孙少爷王砚璞有心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祖廉之长女匹配,其母明白儿子的心意,又觉两家门当户对,于是与丈夫商议,王拱辰颇有疑虑,一直不敢与父亲提及。王庆是从故籍跟随来的老仆,与王韫玉极贴近,王拱辰曾旁敲侧击问过他,王庆与其所虑相同。王韫玉与八王爷面近心远,与祖府更是绝无私交,恐怕心里还有些厌恶之情,这桩亲事八九不成。其实王韫玉也知道孙子之事,彼此心照不宣而已。今晚王韫玉睹旧物思亡人,正是隔阂旺时,这时提此事,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适合。王庆叹一声,转头望望旧屋,匆匆追老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