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锁道,皓月坠林,塞雁掠境。
赵虎在门口探探头,犹豫了一会儿,刚要转头走,展昭开门:“干什么?”赵虎随机应变,说道:“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展曈信里说什么了?”展昭说:“不是对你说了吗,她很感谢你。”赵虎挠挠头,说:“哦对,我说,你离家日子不短了,应该回去看看老太太,好让展曈放心。”展昭说:“有你这个耳报神在,我身上咬了几个包展曈都知道,还回去看什么?”赵虎说:“话不能这样说,咱五个就你还有老娘在,你知道我们多羡慕你。”展昭说:“别操心了。”赵虎无奈嘟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展昭狐疑看着他,问:“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消息?”赵虎知道瞒不过,硬着头皮说:“是有个好消息——元昊有个咩迭氏的夫人被冷落好多年,别居在外,最近突然又红火起来。我专门派人去查了查,现在这个咩迭夫人,很像是安平。嗯嗯,听说地位还是蛮高的,你放心吧,元昊大费周章把她要过去,说明还是很在意她的……”这话说出去,赵虎怕展昭心里别扭,小心窥视他的脸色,吞吞吐吐半天,又说:“其实这结果真的很好啦,如果安平能生下一儿半女,她就能站住脚了。”展昭脸色铁青。赵虎挠着头说:“哎呦,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劝你了,要不,你再练会儿拳去吧。需要我陪你吗?”
硬木捆扎稻草,树立成人型,以供士兵们练习进攻。展昭走近,步履沉重。他在木头人前站了很久,突然一阵拳脚,过天星般飞落,快得风雨不透。还不尽兴,趁着身子活展,又来一通,一通比一通狠。赵虎看不下去了,过来央求:“二哥二哥,手下留情,咱们供给有限,你把木头人都打碎了,咱们还用什么练兵啊?要不你还是跟我打吧,我省钱。”展昭不理也不打,转身而去。赵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想:展曈,我尽力了,人是需要历练,可是老天给他们的磨难是不是太多了?
酒泻黄縢光夺月。展昭撕开黄纸封盖,举起酒坛,咕咕豪饮,迅速见底,又去扯另一坛。赵虎见他纵酒自放,抢下酒坛劝道:“你以为还在开封呢,要什么有什么。全军就这么几坛酒,祖大人还留着过年用呢。”展昭挥挥手:“别总盯着我,忙你事去!”赵虎说:“天亮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展昭翻了个身,倒在地上睡。赵虎蹲在他身边说:“这么着吧,祖大人让我带着兄弟,去西边山上除险。等你酒醒了,你替我去吧。”展昭说:“我不替你,你还以为在府里呢,什么都让着你们。”赵虎白了一眼,说:“我可没让你替过班,这话你对马汉说去。”展昭说:“马汉。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赵虎说:“真应该把他找来,陪你打架。”展昭说:“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
日头明晃晃,高悬中天。赵虎满头大汗,死死拽着麻绳,不敢有半点分心,身边的几名兵士也都帮着拉绳。赵虎觉得绳子轻了很多,心里一凉,呼喊兵士探看探看,别是绳子勒上山棱子摩断了。兵士探着身子往下看,说:“展大哥上来了。”展昭果然攀着绳子爬上山崖,赵虎急忙搭手拉他上来,兵士从展昭腰间解下绳子。
“你有病吧!逞什么英雄,为什么不让我们把你拉上来?”赵虎生气骂道。展昭不急不慢,擦了汗,整理好刘海,遮住额头上的黥字,说:“爬着上来,才能仔细看清有松石没有。”赵虎并不领情,对兵士说:“吃完饭我下去,不用他了!”展昭问:“属下做错什么,请赵大人指点。”赵虎黑着脸道:“少跟我阴阳怪气!”兵士急忙解劝:“赵大哥是担心你。一会儿你就休息休息,这苦差事也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干啊。”赵虎奚落道:“他愿意干,让他干,他轻功好。”展昭笑道:“你不是不让我下去吗?”赵虎转了转眼珠说:“明儿再让你干,今儿不让了!”展昭说:“那我就回去,在这吹冷风有什么意思。”赵虎急了,说:“你知道什么,上头的人更着急,我这汗出得不比你少!”兵士忙说:“就让展大哥回去吧。”展昭慢条斯理往回走,边走边说:“我回去睡一觉,顺便给你们拿几件衣服,太阳一下山就冷了。”兵士都说也好。赵虎甩了一句:“下去时候把眼瞪大点儿,小心贼石头。”展昭回头笑了笑,下山了。
石头山下,展昭仰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看清了哪里裂缝纵横,有坍塌风险,盘算着从哪个方向下去除险,又看看对面的山,似乎也有石裂。这时,迎面走来一对父子,父亲衣服补缀得似百纳渔网,儿子忽闪着大眼睛,坐在地上脱下草鞋,磕了磕泥,露出满是血泡的脚底板。展昭迎上去说道:“老乡往哪里去?”男子指着前方说:“我们回家。”展昭说:“一定要从这山下走吗?”男子说:“就这一条路。”展昭说:“不急就等一天。这山上刚除完险,就怕有石头滚落伤了你们。”男子看看说:“不敢等啊,农时不等人哪。听说不打仗了,赶紧回来,差着几天就差了一季啊。”展昭看看小男孩说:“为了孩子也不能冒这个风险啊。”男子看看儿子,说:“人这辈子不定遇上什么事,总得过嘛。山高有攀头,路远有奔头,就怕停。我们小心着走,不怕。”展昭无奈,看着他们过去,自己往前走了一段,始终觉得不安,回身追了他们一段,看看他们是否安全走过了危险地区。这时,山中发出沉闷声响,隆隆渐大,展昭心说不好,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叫。一块巨石滚落,飞驰而来。那父子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惊呆在那里。更糟的是,小男孩突然醒了,大哭着疯跑,他的父亲不要命地追赶。巨石不偏不倚正好冲着小男孩滚去,所经之处横扫出一条大沟来。如同成年人遇事爱钻牛角尖,小男孩失去判断,专往旮旯跑,跑到了对面山脚下,沿着山壁来回跑。巨石怪兽一般向彻底傻掉的小男孩冲去。
展昭狸猫鹞子一样轻盈飞跃而起,抱住男孩擦着巨石险险地避过,滚到山根下。巨石好像暴怒的野兽,重重撞到山体,大地山岗为之颤栗,何况渺小的人类。展昭刚要安慰受惊的男孩,头顶上的石缝发出嘎嘎响,展昭一抬头,碎石正在颤抖,距离太近,躲不开了。他以身护住男孩,厚实的石块裹挟着泥沙砸在他背上。
一片黑暗,不知是活是死,直到吸气时鼻腔被沙子刺激,他才确定自己还有命在。他一动,怀抱里的孩子也动弹了一下,随即抽泣起来。展昭劝他:“别怕,咱们活着。”孩子似乎无法与他沟通,自顾自地说:“我死了,我死了……”是啊,这一刻,是生命走到今天最清醒一次,清醒地感知到死亡的来临。面对生命威胁,这绝不是第一次,那时的他,充满了要当盖世英雄的私心杂念,反而打乱了死亡的恐惧,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今天的他,纯粹地和死亡过招,不为了名也不为了利,没有了什么职责和义务,他反而害怕了,甚至不敢张口呼吸。如果不是孩子的哭泣刺激了他,他一定沉沦恍惚了。但是现在有个孩子需要他维护。他知道该干什么了。
“你没事,我也没死,会有人来救咱们。”这样的劝说没有作用,孩子还是哭。如果在以前,展昭一定觉得他对这孩子没办法了。小孩子就这样,他是大人,不善于和小孩子打交道。现在他能理解小孩子了,因为他突然回忆起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光。“你害怕是吗?”他问男孩。男孩哭着嗯嗯了两声。他说:“我也害怕。”男孩哭着说:“我腿疼。”展昭说:“你动一下,能动吗?”男孩动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疼——”展昭有些憋气,说:“我的腿也疼,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男孩咳嗽起来,展昭艰难地说:“不要说话了,保持体力,你父亲会来救你,等着他。”他也不再说话。自从感觉到腿上的痛感,背上头上的疼也生发,最让他害怕的是胸口疼。他握着孩子的小手,这样疼痛似乎轻了一点儿。这时,男孩却主动说话了:“我鞋坏了。你鞋坏了吗?”展昭头脑有些昏沉,随口说:“也坏了。”男孩说:“我爹又得给我编新鞋了,新鞋不好,磨脚。”展昭想,也许说话能延缓意志的丧失,便和他聊天:“你家还有什么人?”男孩说:“没人了,都死了。”展昭换了个话题:“你爹是做什么的?”男孩说:“木工。”展昭问:“还有吗?”男孩想了想:“种地。”展昭问:“你读书吗?”男孩问:“好玩吗?”展昭说:“好玩。”男孩问:“能当大官吗?”展昭说:“这可说不好,没有一辈子的大官。”男孩说:“那有啥用?”展昭被男孩问住,静静想想,想起一位老前辈的话,便说:“孩子,不要想着做大官,要想着做大事。”
沙土洒落下来,两人住了口。展昭知道有人在营救他们。石头不停传来尖利可怕的噪音。间隙中,展昭安慰男孩:“别怕,是你父亲。”最后那块压在他身上的大石板岩抬起后,展昭反而被剧痛沉重一击,剧烈的颤抖传导到男孩身上,男孩啊的叫了一声,他的父亲扑过来抱住儿子。
赵虎抬起展昭的脖子,翻了翻眼皮,探了探鼻息,紧张地自言自语:“有气吗?有气吗?”展昭虚弱地说:“别动,胸口疼。”赵虎明白,肋骨可能折断,简单固定后,兵士小心抬回。男孩有些擦伤,赵虎安排他们父子留在营中,等两座山除险完成再往前行。经军医检查,肋骨和腿部的伤势最重。军中缺医少药,只能尽力救治。赵虎盯着包扎固定。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便高烧不退,第三天就昏迷不醒。赵虎急得热锅蚂蚁一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祖大人请遍方圆百里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说来也巧,这时节,公孙先生登门拜访,赵虎如获至宝。先生把了脉,看了伤,按了按,说体内有积血,危急得很,只能用险招,救得了就活,活不了也没辙。祖大人踌躇不定,赵虎当机立断:“不试得死,试了倒可能活,下手吧!”公孙先生取出工具,要来大盆、热水、火盆,身边留一个胆大利索的军医,闲杂人等出去,命赵虎也去外头等。祖大人安排人手各处搜集止血续命良药。那对父子见恩人重伤,不忍离去,在营中等消息。
赵虎蹲在地上,抱着头等,和谁也不说话。等到红日西垂,赵虎满城跑,到处找蜡烛和石脂水,正找着,兵士来叫他,称公孙先生有话说。赵虎脑子嗡嗡作响,感觉天灵盖都要裂开,跑回营中见着先生就只瞪着眼张嘴。先生看他这模样,拍拍肩膀说:“体内积血已经清出,肋骨也正好了,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赵虎出了口气说:“祖大人亲自找药材去了。”先生说:“暂时不能内服,水米也不可入肚。”赵虎茫然呆了半天,问:“我能做什么?”先生说:“很多关只能自己闯。”
赵虎问道:“忘了问先生,怎么突然到延州来了?”先生说:“我变装去了一趟池州。”赵虎忙问:“大人怎么样?”先生说:“大人担心两件事,第一件,新政过急,无法长远,做了书信让我传给范大人。第二件,展昭受挫,意志消沉,所以从京城出来我就直奔延州来了。”赵虎说:“原本我也担心他消沉下去,可是现在我只盼着他能醒过来。”公孙先生点头,说:“当初大人也担心新政难行,可如今只盼着他们全身而退。”赵虎问道:“到这个地步吗?去年不是才拜了范大人为参知政事,接替了老王大人的位置,还提拔了欧阳修、富弼,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架势。”公孙先生说:“新政触动太广,结仇太多,现在朋党之论已经甚嚣尘上,欧阳修又做《朋党论》上奏,只怕皇上已经心生厌烦了。”赵虎说道:“我看新政是要不好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让安平去西夏了。”公孙先生不解,问:“为何?”赵虎说:“把范大人送到西夏,在西夏新政没准倒能成,还救了安平。”公孙先生摇头苦笑。赵虎说道:“笑什么,西夏没有祖宗之法啊。”
展昭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盒子里,四周是一种纯粹的寂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想动,身体却死沉死沉地,越是着急就越动不了。这时有人推他——“祖宗啊,你总算醒了!”赵虎兴奋过度,用力拍着展昭胸膛,公孙先生急忙拉住。展昭昏沉问道:“怎么了?”公孙先生说:“可见你们的功夫是不白练的,无论如何,落下一个好身体可是自己的!”赵虎追随说道:“对,关键时刻能救命!”小男孩和父亲也欢快起来。展昭看见男孩问:“耽误了农时没有?”他父亲说:“这个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恩人救了我儿子,我也没啥可谢的,就让我伺候恩人吧,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赵虎笑说:“这位郭守宝郭大哥倒是厚道得很,还怕我讹他。”郭守宝不善言辞,说:“我瞧出了人命嘛。”赵虎撇嘴:“你还是真不会说话,哪出人命了,哪出人命了!”
展昭身体渐渐恢复,但仍旧动弹不得,便让赵虎找书来看。这一天正翻看《左传》,公孙先生、赵虎和郭氏父子来看望。赵虎进门就说:“慢着点看,看完了我没处给你找书去。”先生揽着小郭历说:“这孩子天分极佳,是读书的好苗子。”小郭历看看父亲。郭守宝憨笑着说:“我们哪有那个福分读书啊。恩人也不用我们伺候,我们就回乡去了。”展昭问:“家乡有私塾吗?”郭守宝说:“啥都熟不了喽,晚了。”展昭问:“家乡有教书先生吗?”郭守宝说:“那个没有,肚子都填不饱,还读书?”展昭看看小郭历。他的大眼睛垂下来,不敢看他。
展昭转头对公孙先生说:“先生有什么打算?可有什么去处?”先生说:“自从离开京城,我四处游**,曾在淮南一人家教过半年书,这次出来他也有言在先,还愿让我回去。”展昭问:“是谁家,能留住公孙先生?”先生说:“淮南节度判官王安石。”赵虎说:“我在欧阳修那听说过他,文章很好,曾巩推荐过他。”展昭说:“先生在他家只能教授他一家子弟,如果我建一所书院,请先生过来传道受业,则受益者更多。”先生问道:“你有这个决心?”展昭说:“这里历经战乱,百姓贫苦,孩子读不起书,我有心为他们建一所书院。”先生说:“你这主意好,不过你我都是身无功名之人,就不怕人笑我们误人子弟?”赵虎说:“就是,你办书院,教什么?”展昭说:“这世上教科举的书院比比皆是,要名气有名气,要人脉有人脉。今后那些孩子如果有意科举,前去拜学就好。孩子们若是不读书,就只有一种将来,读了书,种地也好,经商也好,为官也好,从军也好,命运多少会有不同。不管做什么,有良心就好。”赵虎说:“我就问你收钱不收钱?”展昭说:“不收。”赵虎说:“那我劝你先写封信问问老夫人你的账上还有多少钱够你散。”展昭说:“量力而行,量入为出,可繁可简,谁说一定要大把散钱。”公孙先生说:“我还有一些积蓄。”展昭说:“怎么能动用先生的积蓄。”先生说:“这好事,算我一份,不要和我推辞。”郭守宝说:“我没有钱,不过我村里有一处房子,你们教书总得有地方吧,就在我那吧。”展昭问:“村里孩子多吗?”郭守宝说:“村里好多人家已经回去了,都有孩子,就有一样,不让孩子读书。”展昭说:“不收钱。”郭守宝说:“给钱吗?不给吧。读书去,少一个人干活啊。”公孙先生对展昭说:“这事急不得,也得随缘。”赵虎说:“我找祖大人说说,这好事,让朝廷也‘随喜’‘随喜’。”
展昭想:既然生命节奏已被打乱,索性换种活法。
人有了信念后精神随之振奋,伤似乎也好得快了。公孙先生和郭守宝为书院之事奔波忙碌。郭大哥还受了些闲言碎语,说他结交了不良人,不本分种地,族人竟然上门欲要收了他的祖产,祖大人出面才把此事平息。祖大人向本路长官禀报,长官也说是好事,但以书院毫无规模、不见成效为由拒绝,祖大人感叹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只好偷偷自掏腰包添上。即便如此,朝中仍然出现针对祖大人的不利言论,称他不务正业,军政不休,州政不理,倒和人合伙开书院赚钱,如此种种。
前路坎坷少人行,甘之如饴且徐行。展昭肋骨才长好些,就拄着拐与耕夫宣讲。耕夫面朝黄土背朝天,听不懂那许多道理,不愿让孩子读什么书。后来展昭提出负担孩子口粮,许多人家考虑能减少嚼口,便陆续有松动的。孩子渐多便逐渐感觉到性格各异,禀赋不同,且多变善变,晴雨不定。有的单纯真挚,稳当细致,对老师俯首帖耳,有的机灵胆大,活泼好动,点子多主意正。公孙先生早年便在私塾授课,很有经验,展昭则耐心磨炼。
一日展昭正拄着拐指挥一队孩子练拳,孩子们突然交头接耳,好奇无比。展昭一回头,金蟠公主赵佛保出现在眼前。展昭让孩子们自行练习,对金蟠解释说屋内公孙先生正在讲书,暂不能进屋。金蟠走到窗下探头往屋内窥视,见公孙先生正领孩子诵读“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屋内传来一股臭臭体味,金蟠被熏到,让展昭带她到别处说话,展昭便带她出去。护卫武士紧随不舍。站在树荫下,金蟠说:“我听说你受了重伤,给你带来些药。你恢复得怎么样?”展昭说:“很好,不用担心。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金蟠平静地说:“安平现在很得宠,你知道吗?”展昭扭过头不答。金蟠幽幽地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可你,过得不好。”展昭说:“我过得很好。”金蟠道:“明年要开武举。”展昭说:“我不参加。”金蟠说:“我知道你不去。现在京城云集了许多年青人,都想拜在名师门下,你要回去,一定能施展才华。”展昭说:“几个月内提升,只能在技巧套路上下功夫,对付科举可以。他们一旦中举,是要直面敌人的,套路救不了他们的命。我不去害人。”金蟠伤心道:“你宁愿困在这里,也不愿和我回去!”展昭说:“我从未被困,我很自由!”
两人正争执着,学生急匆匆跑来,称有两个孩子调皮成性,跑去河边玩耍,其中一个落水,另一个欲施救,也落水。展昭急忙赶去,金蟠追着大喊:“你不会水!”武士紧随。跑到河边,两个孩子正在水里扑腾,金蟠拉着展昭,命令武士救人。武士冷面说:“太后只命看护公主。”金蟠气急了,跳进河里。展昭大惊。武士下水营救金蟠,金蟠拍打不让接近,声称不救孩子就不上岸。武士没法,只好将两个小孩拎上了岸。金蟠全身湿透,上岸后骂道:“你们都是御前有资历的贵人,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吧,呆得人性都没了!你们这样的,保得了谁?谁敢让你们保?”武士知道公主正在气头上,心中忌惮。
两个溺水学生只是受到惊吓,并无大碍。村民闻讯赶到书院,两个孩子的家人先确认孩子无事,便开始破口大骂,公孙先生连连道歉。展昭催促金蟠回去换衣。村民中有人眼尖看到展昭额头上的黥字,义愤填膺,对村民大呼受骗,称“贼配军”居心不良,恐怕学党项人劫小孩做“血夫”。金蟠大怒,命武士教训闹事之人。武士不敢不从,亮出钢刀。村民大叫强盗,四散奔去。
展昭坐在空****的屋内,默不作声。郭守宝怯生生进来,吞吞吐吐。先生便问:“有人向你施压?”郭守宝点点头。展昭说道:“你还要在此居住,不要得罪乡众,我们明天就走。”金蟠惊喜问道:“咱们回京城吗?”展昭说:“去哪里还没想好,一定不去京城。”金蟠黯然神伤,问:“我和她都是公主,我比她少了什么?”展昭说:“与身份无关。”金蟠问:“那是为什么?总有原因吧。”展昭诚恳说:“我也不知道。”金蟠说:“你要能给我一个答案,我保证再不找你。”展昭看看金蟠,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回忆着那些过往,说:“动情,本就是件莫名其妙的事,不知不觉的,可能是……她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金蟠问:“什么东西?”展昭说:“热气。”金蟠疑问:“热气?”展昭又说:“淘气。”金蟠困惑:“淘气?”展昭笑了,又说:“傻气。”金蟠不再说话。展昭接着说:“人气……”他似乎沉浸在思考中了。金蟠突然觉得无趣,也不和展昭告别,走了。展昭静静看着她渐行渐远。
公孙先生正整理书籍。小郭历捧着几页纸过来:“先生,今天的功课。”先生接过功课,欣慰地摩挲着。郭历问:“明天去哪上课?”先生说:“明天,上不了课了。”郭历问:“狗娃问我的,我怎么答他?”先生问:“狗娃也想继续读书?”郭历说:“不知道,他就说想多学点儿字,给自己改个好听的名字。”展昭问郭历:“还有谁问你?”郭历摇摇头。郭守宝说道:“恩人,我想让孩子读书。你们走了,这孩子就算完了。让他跟着你吧,我给他带几斤口粮。”先生问:“我们居无定所,你不怕孩子吃苦?”郭守宝说:“种地人不怕苦。”展昭和先生商定,他先回延州军营,办理削籍事宜,再酌定去处。第二天一早,郭守宝打开门,门口站了一排人,都是父母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抱着一袋子粮食。原来昨晚郭历跑去与小伙伴告别,有几家愿意孩子读书的,便连夜凑了粮食,天不亮就等在门口,生怕错过。孩子们堵在门口,清风徐来,清爽宜人,先生便知父母连夜给孩子沐浴更衣。先生与展昭商量:“他们辛苦耕作一季,好年景下,除去租子,也余下不多,孩子带走一半,他们怎么活?索性都不要了,你我的法子总比他们多。”展昭欣然接受。先生对大家说道:“各位信赖,学生深感责任重大,在场各位,孩子我们收了,不要粮食。不过今日不能跟去,待我们找到可供容身之处再回来将孩子领走。”又对孩子们说:“老师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要发愤图强。他日,你们都会外有五色纹、内有卞氏珍。”说完将名字一个个录下藏在身上,与展昭一起告别乡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