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地界,塞外边疆。腰悬百战楼兰剑,耳有缭乱羌笛怨。铁衣寒。
他们钻出地道,攥着武器,个个傲然独立,不敢丝毫懈怠。真正的战斗中,胜利和生存都不是自己的事,不能掉以轻心。他们和展昭一样,被骂作“贼配军”。今天并无动静,看来西夏与契丹陷入胶着态势,牵扯了元昊极大精力,他已无力东侵。龙猛军依地道返回。这地道是杨文广带领将士掘通,如今成为他们监视边情的最佳通道。
他们回到宋境,经过一处堡塞。这里已没有居民,房屋残骸孤独挺立,有的门户大开,有的连门都没有了。地上丢着烧焦的木棍、断了的马鞭、破了的锅子之类。几个乡民提着包袱沿着村子的边缘快走,往山里去,那边隐隐约约有不少小孩在山洞口玩,有汉人还有羌人。
西夏军的浅攻轻扰暂时告一段落,硝烟缓缓散去,可是,乡民百姓仍小心翼翼,不敢返回家园。展昭带领龙猛军兄弟劝说百姓清理废墟,修复房屋,百姓不听。他们坚信夏军并未走远,战斗还会发生,甚至可能近在咫尺。他们的家园距离和平安宁,还远着呢。战争虽然暂时停止武力的展示,可它制造的恐怖气氛一时不能散去。毕竟这世道给穷人留的路,少之又少,他们怎好强求。
战争之中,岂止百姓,就是他们龙猛军也不知道今后会怎样。数月前,这些黥配人陆续聚到一起,他们各怀戾气,互不服气。但是,经过一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苦战之后,眼看着鲜活的生命瞬间殒灭,他们学会将痛苦压在心里,做个冷血汉子。龙猛军被炼成了铁板一块。他们目光期待,勇敢坚定,收到命令,毅然出击,不惧生死,因为他们知道,征途不止于此。
一晃数月。时间快得,来不及思考,时间慢得,禁不住煎熬。雾气像厚重的毯子,满载着水汽,在清晨的荒草上凝成露。不知是谁,偏在此时唱起了范大人的《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延州城内。
赵虎进屋,见展昭搦管操觚,正在写信。赵虎凑近要看,展昭对他说:“我写完,你也来属个名。”赵虎试探:“写给谁的?”展昭说:“朝廷。”赵虎问:“干嘛?”展昭说:“建议朝廷出兵攻打元昊。”赵虎说:“展兄啊,心急啦。”展昭问:“你的意思……”赵虎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朝廷不是不想和元昊打到底,国力无法支撑啊。范大人这次变法如果成功,国力强盛,那就可能再与元昊一决生死,到那一天,该报仇的报仇,该报冤的报冤!”展昭想想,撕了信笺,重新写起。赵虎问:“又写什么?”展昭说:“给范大人。不能因变法而一味和戎!如果变法失败,铲除元昊的时机也错过了,不是两失?”赵虎过去抢下展昭手中笔,说道:“不是我向着范大人说话,他可不是畏战,也不是无条件一味主和,他是以小损失免大祸患,咱们议和的前提是元昊不称帝,绝不让步。”展昭冷峻说道:“元昊,累世的枭雄,屡战屡胜,却肯请和。他是为了养精蓄锐,必定不会久守盟信。”赵虎顺势说道:“二哥说得正是。范大人也说,切不可因议和而放松边备,要严饬边臣,修葺城寨,训练军马,储备粮草,以备虚诈。二哥,你就安心留在这里,一定能大展宏图。”展昭说道:“西北用兵以来,**天下,物力穷困,百姓东西逐食,人心怨嗟,朝廷内部还勾心斗角,防虑同袍中伤,我是无心为它效力了。”赵虎见他心灰意冷,便说:“现在你可不能离开,你要走,把兵苗子练好了再走。”
自从赵虎命展昭操练,他便日日沙场练兵。不几日,赵虎满腹怨气找上门来:“我的二哥,你演练起来,十八般兵器轮番上阵,你不知道累,他们可受不了,别把咱们的好兵苗子练残了。”展昭刚硬说道:“好苗子?他们差得远呢!”赵虎说:“他们在家乡也算英雄好汉呢。”展昭说:“是英雄是好汉战场上见,家门口充什么好汉!”赵虎说:“是是是。”展昭说:“你们是军人,职责就是打赢仗,能不能打赢,要靠你们的底气。底气从哪里来?就是平时的积累,平常准备好了,关键之时才能正确应对。”赵虎一面应承一面劝说:“要练要练,也不能操之过急吧。”展昭说道:“你听到过流箭迎面飞来的声音,他们听过吗?那种声音如果是第一次,一定会手足无措,等他们反应过来,可能已经倒在战场上了!”赵虎说道:“你说的都对,不过,除了练兵,你还是再找找其他事做,别光跟他们较劲。”展昭问:“还有什么事要做?”赵虎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睡觉!”展昭说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去练剑了。自从到了这里,都只练长兵器,好久不拿剑,手都生了。”赵虎拉住展昭,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咱们还有一支特殊部队,有重要作用,打探敌情。”展昭焦急问道:“打探到什么消息?”赵虎说:“打探到的消息不少,不过,安平的消息暂时还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话到嘴边,赶紧停住。展昭低落无语。
这时,祖大人有请。两人见过上司落座,祖大人拿出信笺,说道:“范大人来信了。他欲恢复祖宗之法,逐本清源,纲纪再振。”展昭说:“本朝高抬祖宗之法,官员间多阳奉阴违,没人敢说,如今的形势比起立国之时,大相径庭,可施政之策却不能顺势改变,不是好事。”祖大人说:“正是如此,变法规模过大,阻力重重。依我看,《易经》中有革卦也有鼎卦。除旧布新当然好,但若改革不慎,三足不稳,至鼎折足,悔则晚矣。”赵虎说:“讲这些大道理没用,让老百姓活命是真格的。你们总说朝廷这不好那不好,朝廷不招募流民做士兵,这一大群人怎么活?能不生事吗?他们一生事,倒霉的不光是朝廷,还有百姓。”祖大人说:“范大人有心招募人才,不知你们二人有何打算?”展昭说:“戴罪之人,兵役结束之时,返回故里。”赵虎说:“早就有人说过,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能人。我不是能人,我不去。”祖大人笑问:“京城富贵乡,谁不稀罕,就你们与众不同。”赵虎说:“京城本来就非富即贵,但凡稍微站住了脚的,便开始自大膨胀,目中无人,眼中有利,任性妄为,没人事桑稼,只知道侍权贵,这会儿一变法,更是乱了,我不去淌这浑水。”
兴庆府。
今天的阳光温热,虽然照耀不到她身上,可照到了小草身上。安平躺在地上,无事可做,听听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听小草抽芽的声音。长期的饥饿让人抑郁。原本提不起精神,郁郁不欢的,惊喜的是,这一餐多了一块饼,是热的。一块饼吃下去,安平觉得好满足,充满了希望,竟然回忆起少年时五彩斑斓的生活。这时她隐约听到外面争吵之声,有个女人叫嚷说:“你给她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安平正屏息窃听,响起沉重脚步,都监骤然来到近前,开了牢门,罩上头套,拉扯着往外走。安平惊惶无措之时,传来山遇大师的声音:“越是无助时越要警觉,万不要陷入绝望,不要丧失任何机会……”
颂咏着山遇大师的嘱咐,安平被推进一扇门里,押送她的人消失了。她双手自由,扯下头套,环视四周,是一间有门有窗的屋子,窗前有阳光透射进来。安平顿时安心了,不去推那门,反而愉快地走到窗前,站进阳光,前后转身,让光热均沾周身。
安平正沉浸在享受中。这时门开了,走进一髡发少年,单耳垂环,看模样十五六岁,那样子似哪里见过。安平看着他,他也盯着安平。他开了口,一副成年腔调:“记住我,我救了你。”安平问:“你是谁?”少年说:“我是宁令哥。我父皇要你的命,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推上斩头台了。”安平狐疑问道:“他要杀我,你能救得了?”少年说:“我是唯一的皇位继承者,谁不怕我?”安平问:“为什么救我?”少年靠近,目光热烈说:“我让父皇把你要来,还没看一眼就死了,我不甘心。”安平后退几步,心生戒备,问:“你让他要我?”少年说:“你不记得?延州城外,我见过你。”安平回忆起来,果然是当初巧遇的党项探子。安平问:“你怎么认识我?”少年说:“我见过你的画像。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安平冷脸说道:“何其不幸,遇到了你!”少年皱了皱眉,说:“我父皇不要你了,你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依靠我!”安平坚定说道:“我不依靠任何人。你滚出去。”少年眼露凶光,口出狎语,欲搂抱安平腰身。安平侧身,少年扑空,擦身而过,安平向他肩膀穴位重重一捏,少年哎呀一声,撞到柱子上。此时,带刀拥盾的武士闯入,并不管宁令哥,押上安平走了。宁令哥一见武士闯入,知道不好,速寻母亲野利皇后去了。
安平被押着往前走,没被套头,她仍烦躁难耐。她压着怒火问:“带我去哪?”没有回答。“带我去哪!”她嚷道。还没回复。她暴怒了,甩开控制:“回答我!不然我哪也不去!”
“安平!”一个女子的温柔声音响起。安平转身:“璇玑姐?!”
嵬名璇玑,元昊的妹妹,宗真的皇后,仙肌胜雪,盈盈姿媚。她气定神闲,拉安平进了一间屋子,六班直卫士顺从地留在门外。璇玑身着便服,汉人打扮,雍容雅步,衣裙悉率,簪环锦绣。
安平扑在璇玑身上涕零如雨,精疲力竭。璇玑叹了口气,心力憔悴的样子,轻轻抚摸安平的肩背。安平平息了气喘,挂着满脸的泪珠问:“你怎么会在这?”璇玑抹去她脸上的泪,说:“来看你。”安平问:“哥哥是被困了吗?”璇玑说:“皇上被困在白登。我求我哥哥放他一马。”安平关切问道:“他同意了吗?”璇玑说:“他提了很多条件。”安平问:“什么条件?”璇玑说:“铜铁兵马之类倒没什么,他要洪基做质子,我不能答应。”安平问:“洪基?”璇玑说:“是我的儿子,你的侄子。”安平说:“对,孩子那么小,不能离开父母。到了元昊手里,他一定学古人来个羝有乳马生角才让他返国。他想制约哥哥,留下我还不够吗?”璇玑长出一口气,愁容密布。
安平痛心疾首,问:“都是因为我,元昊才会与哥哥交恶,对吗?”璇玑淡淡说:“当然与你有关,不过,没有这么简单。我千里迢迢就是为了缓和两国关系,为你哥哥争取支持。”安平道:“那你也不该来,万一他把你扣下怎么办?”璇玑说:“那也得来,因为你在这里。”安平伤心不已,说道:“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璇玑说:“我也想过让你做些什么,可是现在,不能了。”安平问:“为什么不能?”璇玑瞅了安平一眼,说道:“算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他不接受你为夫人,也不肯放你走,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好自为之吧。”安平惨淡一笑:“早料到。没关系,不用担心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哥哥。”璇玑说:“我哥哥说得不错,谁都觉得自己出山,就能使天下大治,能立下奇功一件。哼,其实,双方实力均衡,谁沉不住气,先挑起事端,谁就吃亏。”安平问:“朝里呢?元妃呢?”璇玑说:“朝里那帮,只惟上,不惟实,嘴里说着朝廷的事,心里琢磨自己的事,都靠不住。萧耨斤自立为法天太后摄政,将生辰立为应圣节,不肯让皇上行柴册礼。部落旧俗何等重要,不行此礼,谁把宗真当回事。宗真为拉拢重元,立他为皇太弟。一旦宗真出了什么事,皇位自然是皇太弟的。”安平问:“那哥哥就不该出兵啊,你怎么不拦他!”璇玑激动说:“他听说你遇危难哪里还有理智!我的话在他哪里算什么!”安平顿口无言,锥心泣血。
璇玑看她如此,缓和说道:“已经如此了,不要难过。”安平哭诉道:“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元昊恨的是我!”璇玑说:“如果真是这样倒简单了,怪就怪你太不懂事,你是皇家帝女,怎么能轻易就嫁人呢?”安平噎住了。璇玑说:“好了,后悔也没用了。我这哥哥也真是可笑,独独喜欢有夫之妇,怎么到了你这就这么矫情。”安平怔了一会儿,呆呆地说:“我没后悔啊。”璇玑面露不悦,说道:“坏就坏在你这不后悔。你要是能在我哥那里服个软,怎么会到这个境地!”安平拢了拢凌乱碎发,说:“太后赐婚,命我们正月里完礼,果然是犯了忌讳,落了个生死契阔。我就恨通晰道长骗我们,他明明说,只要暂不圆房就能破这个忌讳……”
“什么?”璇玑精神一振,摇动着安平臂膀追问不休:“是真的吗?说实话!”安平吃惊地看着她问:“什么?”璇玑问:“你人都嫁他了,他能遵守这个?”安平点点头说:“是真的,他对通晰道长的话深信不疑,没半点犯戒。”璇玑一笑:“呆子。”安平问:“谁?”璇玑说:“哦,我说元昊,这个家伙,被那些汉人儒生刮躁了这么些年,能不受左右吗?”安平问:“受什么左右?”璇玑紧攥安平的双手说:“记住,你不是帝女,你是圣女,雪山圣女!”安平问:“你说什么?”璇玑说:“我没时间和你解释,我去找元昊,记住,不要再说什么不后悔的疯话,现在你哥哥的命在你手上,不要再任性了!”
璇玑走了。
安平不明白她的话,但有种莫名的不安。傍晚,飘起了雪,漫漫朔风,飒飒寒霜。安平窝在角落里,不禁颤栗。狂风吹开了窗子,一个人影晃过。到了门前,他只推了推,静了一会,回身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月光把他的身影铺到地上。安平大叫:“展昭?”展昭走进来,问:“你怎么了?”安平被问住了,她也不知怎么了,痛?恨?怨?都没有,又都有。想找人诉说,可是自己还没想明白,从何说起?把矛盾说出来?好怕他不理解,怕他忽视了自己的痛苦。可他还在追问。她说:“我不知怎么说?”他说:“怎么会不知道?”
“天哪,我要怎样解释我眼中颠倒的世界?”
安平惊醒。
恍惚梦境,依稀残存。她正品味,璇玑回来了,满面春风,抱着安平兴奋说道:“他信了,我知道他信了!”安平推开她,问:“信什么?”璇玑说:“他相信你是雪山女神在人间的分身。”安平问:“什么雪山女神?”璇玑说:“贺兰山。记住,你想要掌控谁就必须要了解谁,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了解他的信仰。”安平问:“他不是信佛吗?”璇玑说:“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信的太多太杂,释、道、儒、萨满。”安平问:“他为什么信这么多?”璇玑眼神黯然,说:“因为没人能救他。”安平问:“你说的话我不明白。你就告诉我,要我做什么?”璇玑说:“要你做雪山圣女,他的雪山圣女。”安平缄默了。烛残星沉之时,只能茕茕孑立。
璇玑明白。她坐在安平身边,耐心说道:“你出逃后,契丹将宗室女册封兴平公主,替你出嫁。元昊与她不睦,没多久就死了。她死后,先皇曾遣北院奉旨持诏责问。你知道吗,元昊给兴平公主陪葬的铜牛、石马都是屈肢葬,厌胜之意昭然。他早就决意与契丹反目了。宗真没有与他一起攻宋,他就策动山南党项各部叛辽归夏,宗真派兵征讨,元昊出兵援救,还杀了招讨使萧普达。宗真无法和朝里老少交代,再加上你的事,他就调动数十万大军,大举讨夏。他身边缺少胆识过人、老诚辅国之臣,如果有一个得力的人,他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好妹妹,帮帮他。”安平说:“一个谎言就能帮上他吗?”璇玑说:“实话对你说,你的画像与我母亲卫慕太后有七分相似,而你本人只有三分像,所以他见到你非常失望。”安平问:“原来是这样。那这个雪山圣女的噱头能唬住元昊吗?”璇玑说:“我也是没招了,总不能看着丈夫死吧。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咱们赌一把,赌赢了,我丈夫你哥哥就能逃过这一劫,赌输了,你活不了,宗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人生是一场旅行,结果可能是幸福的,也可能不如人意。大家认为后者是陷落,其实,只不过是个终点。安平如是想着,说:“好,赌!”
璇玑站起身来,说:“我要去安排一些事。”
数根巨大图腾柱矗立于空旷荒野,柱身上雕满神秘粗犷的纹路,图腾柱中间密密麻麻的石块堆叠形成了祭坛。祭司高唱:“黔首石城漠水畔,赤面父冢白河上,高弥药国在彼方……”祭司在坛中点燃燔木升烟,上达于天,扶摇直上九天的青烟成为了与上苍沟通的媒介。庄严而神秘的燎祭之后,祭司向安平虔诚叩拜,巫提点等大小臣僚、待命于元昊身边伺候,共同监证。
回到宫殿,璇玑紧追元昊:“大祭司不会说谎的。”元昊不理,来到卜算院。璇玑被阻拦在外。卜算院墙面上绘制巨幅星图,其中既有二十八宿,又有中原未尝现过的十二星象。木头架子上堆放着《六十四卦图歌》《六壬课秘诀》《卜筮要诀》及佛历、吐蕃历等。阴阳官将推占结果呈上,元昊过目,后焚毁。
元昊将金凫斗篷脱去,问璇玑:“他不是和那人拜堂了吗?”璇玑接过斗篷,挂在架子上,说:“那只能说明,她命中注定是属于你的,她是贺兰山神赐给你的。”璇玑说完,眼光一动不动地盯在元昊身上,仿佛等待他的认证。元昊却说:“去夏州干什么?”璇玑一愣,说:“夏州?哦,夏州本是我党项故地,我去游历游历有什么奇怪的?”元昊问:“游历应该去名山大川,去我的铁冶务干什么?”璇玑不满,问:“你派人监视我?”元昊不答,又问:“我有通往上京的直道,你为什么偏要走小路?”璇玑道:“你我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有话直说。”元昊说:“你太了解我,我也太了解你。”璇玑反问:“我这个契丹皇后的位子坐稳了,对你有什么坏处?对白高大夏国有什么坏处?”元昊说道:“现在做主的是你婆婆,契丹的法天太后。”璇玑说:“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听听,没准我能做主呢?”元昊说:“我也不为难你,商人倒运点儿铜铁,你们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璇玑迟疑一下,说:“你还缺铁吗?你从那个姓何的那儿买了多少?”元昊说:“姓何的卖点儿铁,给自己惹了一身骚,他不敢了。”璇玑问:“要那么多铁干什么?你还打算打下去?”元昊想了想,说:“这样吧,把铜路放开,怎么样?”璇玑问:“你要干什么?”元昊说:“咱们大夏国还没有自己的铸币呢,老是用宋辽的铜钱,我心里不踏实。”璇玑说:“铜这东西,契丹也不够啊。”元昊质问璇玑:“高丽年年向契丹进贡铜,你怎么不告诉我?”璇玑无话可说,转头抚摸身旁的羊首金灯台,突然说:“这灯台是原来母亲那盏吧,送我吧。”元昊说:“不行。”璇玑说:“你看着它心里不难受吗?”元昊说:“相反,我心里难过的时候,就来看看它。”璇玑冷笑说:“你喜欢折磨人,连自己也不放过。”元昊说:“我折磨谁?耶律安平吗?”璇玑说:“放两个死人给她看,不是折磨吗?”元昊说:“不是说古时候契丹的可汗是骷髅幻化吗?她是契丹子孙,还会怕死人吗?”璇玑说:“她当然不怕,她是雪山圣女。她应当做皇后。”元昊说:“野利还在呢。”璇玑说:“她生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死了一个,另一个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元昊说:“宁令哥很好。”璇玑说:“你对野利一族大开杀戒,还勾引没藏,你的野利皇后早恨透你了!”元昊说:“好了,等她生了儿子再做皇后梦吧。”璇玑说:“也好,那就等她生下皇子再说。现在你打算给她什么身份呢?”元昊说:“你这么厉害,就不怕我一声令下,要了宗真的命!”璇玑说:“要了他的命,大不了换重元来和你谈,还是这套词。”元昊说:“我看重元还比你们痛快些!”璇玑说:“自然痛快,打得痛快!你早看契丹不顺眼,那重元也看你不顺眼。你杀了他的大舅哥萧普达,他能饶得了你?”元昊问道:“萧普达也是他大舅哥?”璇玑笑道:“也难怪你不知,重元有多少女人,我都弄不清。”元昊问:“宗真倒是难得,除了你这皇后,一个女人都没有。你呀,不要把丈夫管得那么死,到底是契丹国主。”璇玑说:“先保住命再说吧。”元昊笑着说:“这个买卖你们一点儿不吃亏,用几百斤铜换你们一个国主,一个公主,多吗?”璇玑说道:“给你一千斤!”元昊说:“每年五百斤!”璇玑狠狠心,点头答应。元昊说:“放心,你丈夫就会回家了。”璇玑问:“安平呢?公布她契丹公主身份!”元昊说:“她可是宋国皇帝送给我的。”璇玑问:“你想怎样?”元昊说:“契丹公主不好伺候,我不要了。给她一个党项大族的出身,一样能保住她的平安。就让她顶了咩迭的位置吧。”璇玑道:“安平虽然顶名咩迭,始终是契丹公主,她生下皇子之日,契丹必有重礼!”元昊不屑说道:“到时候再说吧。”
咩迭夫人?我是咩迭夫人……
安平睁眼看看天是不是快亮了,却看到了月和霜。架子上的金凫斗篷,映着月光,在黑夜里熠熠生光。元昊鼾齁如雷,手臂沉沉地压在安平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小心将他的手臂拿开,起身披衣,朦胧中见一婀娜倩影,好像母亲的身姿。安平走过去抚摸,抚摸娘亲的手——当然,没有。手垂下,泪落下。寂静的屋子里充满着她的抽泣声。这扇琉璃屏风薄而莹澈,月下清夜舒张于面前,恍然无物,上面绘制安平画像,逼真传神,栩栩如生。
安平失望地将额头磕在画像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思乡,总像雪上加霜一样在人们伤心时悄然而来,躲不开,挥不去。家,比世界任何地方都温暖,痛苦在那里变成希望。但是,现在她好糊涂,不知道“家”到底是个地儿,还是群人儿。难言,只有恨,恨时间这欺人的家伙,当人遇到痛苦时偏要放慢脚步,只能徐徐跌进命运的漏洞里,飘落。
突然传来悉率声,安平回头,元昊站在身后,箍住纤肢说:“闹够了,疯够了,今后你的心只能在我这儿,听见了吗?”说着亲向安平脸颊,安平扭头躲开,冷冷说:“风角圣王英明神武,也会说这样的话?”元昊狎笑,说:“情爱里本无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