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展昭安排返程之事,安平却迟迟不见起来。到了晌午,安平开门出来,觉得头重如裹,全身无力。展昭只得命押运队伍先行,待安平好转再追上队伍。这边文广安排军医问诊,但药剂有限,没有几日安平又添了咳嗽的症状,夜间尤其严重,几乎不能成眠。

这样过了三天,稍有好转。一日风和日丽,天气温暖,展昭叫安平起来外面走走,见校场中士兵操练,巢车、撞床、床弩一应俱全。正好这段日子两军无战事,展昭便与安平骑马出了延州城。走了不远,见一处树木繁茂,黄芽新吐,还有一块地方树木被伐,光秃秃草地上匍匐着碎米荠、二月兰、堇菜等早春野花,或白或红或紫,昭示着漫长冬季后的第一抹色彩。安平本**颜色,看到遍地野花,不顾阻拦飞奔过去,下马跪坐在草地上,扒拉开野草黄枝,拨弄着小野花。他们捷足先登于高大树木和野草之前绽放,自由自在享受阳光,也给惊蛰后才刚苏醒的小虫献上第一口粮。展昭跟过来,说:“不要在这里久留了。”安平不听,他便说:“看方位,这里恐怕距三川口不远。延州被困时,增援军在此处遭到元昊军队偷袭,重重围困,苦战多时,双方伤亡惨重。”安平环视四周,原来这花儿开得这样美,是被鲜血灌溉。

两人正要返回,林间有身影晃动,展昭忙将安平扶上马,快速跑入林间隐蔽。双方都有察觉,互相窥视。安平细看对面之人,五六个大汉护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将,都是髡发黑衣左衽。安平惴惴不安,展昭安慰道:“不用担心,这里是我军地界,他们不敢擅动。”果然,对峙片刻,对面之人便逐渐退后,消失无踪。展昭与安平急忙返回告知。文广推测是元昊手下刺探军情。安平恐慌心惊,再不肯于延州久留。文广苦留,对展昭说:“过两天范大人就到延州,他拟好一本,想着让你们带回去呢,何不再等几天。”展昭说:“逗留多时,实在不能留了。是什么本?急不急?”文广说:“《攻守二策》。”展昭说:“由我带回去不妥。”杨文广不再挽留,封好了自己的书信交给安平,送二人出城。离别之际,文广说道:“复旨之时,要是没有旁人,展兄还要替将士们向皇上争取争取。”展昭说:“有什么良言尽管说,我也不在乎什么仕途,可以大胆进谏。”文广说:“请朝廷赐战将调整战图的灵便。”展昭沉默点头。文广说:“难为你了,冒这样风险。要是时机不对,千万不要轻易进谏。”展昭说:“战场千变万化,以战图的不变应战场的万变,怎能不贻误战机。一定进言。”挥手作别。

二人一路沿着黄河岸向南,准备走旱路返回。不用押运,走得快些。刚走了两天,安平旧疾复发。展昭与她商量:“留下病根不好,我有朋友住在华州,是夫妻二人,不但武艺超群,而且医术精湛,去投奔他们怎么样?”安平说:“回去再治也不怕,回去晚了,太后一定责罚的。”展昭说:“已经晚了,责罚也逃不过了,索性踏实治好了再走,而且这朋友的妻子你也认识,就是金鸣镝金大姐。”安平说:“对,你说过,金大姐的丈夫是你的朋友。”展昭说:“我认识他比王朝大哥还早,他名叫冯若木。”安平问:“‘折若木以拂日’的‘若木’吗?”展昭说:“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总说自己像木头,他是个拙朴粗糙、志闲少欲、心安不惧之人,不妨一见。”安平说:“就听你的吧。这一年到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不得喘息。会会老朋友,开心一下也好。”

两人定下主意,便往华州去。到了三合商队,发现人去楼空,只有一个老汉看门。打听才知,因生意冷淡冯若木金鸣镝夫妇关了商队,隐居在华山脚下。展昭安平又往华山去。过了西岳庙,打听了数次,来到一处村落。春燕掠飞,田埂如线,有几户人家散乱居住,鸡鸣狗叫,炊烟袅袅。问起冯若木,都指向西面村边上一户。展昭安平走近,见门扉半掩,一群白鹅喧闹震天。屋里走出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问道:“你们找谁?”展昭问道:“这是冯若木冯大哥府上吗?”小姑娘说:“冯若木是有,‘府上’可没有。”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人,正是金鸣镝,疾走几步打开栅栏门道:“这不是展昭兄弟吗?”说着往屋里迎。

进了屋,迎面扑来一股奇怪的香味。安平深吸一口气,问:“这是什么味道?”小姑娘哎呦一声往后面小屋子里跑。金鸣镝说:“铁锅里熬着膏药呢。”草药混合着菜籽油的香气,安平追随过去,见小姑娘正翻搅着一口大铁锅,里面咕嘟着沸泡,翻腾着热气。小姑娘往铁锅里填了药材搅拌好,调小了柴火,跑出家门去寻爹爹。金鸣镝前后打量安平,问:“这姑娘好面熟。”安平笑笑。展昭说道:“她是安平,当初在开封女扮男装与大姐见过面。”金鸣镝这才想起来,拉着安平坐下说话。过了一会儿外头大鹅又吵叫起来,跟着有人畅喊着:“是谁来了,是谁来了。”展昭起身往屋外迎,安平跟随身后。见一瘦高汉子,背着医箱,两脚泥土,提一捆卤肉。见到展昭喜笑颜看,欢快地拍打双肩,卤肉蹭了展昭一身油渍。小姑娘忙接过肉来。冯若木拉着小姑娘说:“闺女,这是你展叔叔。”小姑娘说:“哦,展叔,你是刘家村的还是杨家堡的?”展昭笑说:“都不是。”小姑娘点点头说:“我猜也是,说话奇奇怪怪的。”金鸣镝说:“不要胡说。”小姑娘说:“他说咱们这茅屋是‘府上’,你说奇怪不?”

冯若木眉开眼笑,推着女儿说:“小雁,快去把肉切下,好堵你小嘴儿。”金鸣镝问:“哪里来的肉?”冯若木说:“他家刚好昨天猎来肉,今天酱好了,非要我拿回来。我说不要,他们说不给医钱给药钱。”金鸣镝说:“知道了。让小雁再拾掇几个小菜,你们边吃边聊。我去给他们收拾房间。”又问两人:“还是问问你们,要备几间房?”安平低头不语,手拂胸口,咳了几声。展昭说:“我们已经成亲,不过,因为是正月里成婚,犯了忌讳,所以端午前暂不圆房。”金鸣镝呵呵笑着说:“端午啊,那不远了。”展昭笑笑,安平红着脸低头。冯若木惊喜道:“你们成亲啦!大喜事大喜事!小雁,去挖出一坛子女儿红来。”小雁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你不是说等我出嫁才挖吗,这么快就变卦!”冯若木嘿嘿笑着教导女儿:“你叔叔和我是老乡,他乡遇故知,他又刚娶了媳妇,你就舍一坛子给爹嘛。”金鸣镝说:“你们爷两个真是一对活宝,也不怕兄弟弟妹笑话。”又问展昭:“怎么不等出了正月再成礼呢?”展昭说:“太后赐婚,定了婚期,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冯若木哈哈大笑,说:“那怕什么。他能定在安平这里,我看好着呢。”展昭说道:“是,当初荒唐放纵,不懂人事,要不是得遇大哥,哪有今日的展昭!”安平看了他一眼,未语。冯若木说道:“说这做啥,是你们的缘分!美得很美得很,快去把酒烫下,把肉切下,咱们哥两个喝他个四仰八叉!”

一会儿功夫,小雁炒了两个素菜,一个花生米,一个野菜摊鹅蛋,切了一盘肉,提上一小坛酒,往桌上一墩,一个兔毫盏,一个斗笠碗。冯若木不悦道:“这么小气,挖这坛小的。”小雁说:“这坛子好啊,是你从老家带来的,也算老乡了,我让你们三个老乡聚会呢。”安平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冯若木嗔道:“人来疯的丫头,看让你婶子笑你。再胡说,端着碗一边吃去。”安平忙说:“这姑娘好得很,我喜欢着呢,大哥不要这么说。”小雁不以为然,说道:“谁让你把我当儿子养,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让你留两个徒弟在身边,你倒好,都放走了。我也看明白了,我啊,累死活该。”冯若木无奈摇头对展昭说:“我这闺女就是嘴上厉害,一定是因为她娘怀她的时候吃了雀舌,你们以后可要引以为戒。”展昭笑笑,问:“大哥怎么不带两个徒弟?”冯若木说:“我要挑就挑个能担下我一身本事的,你说对不?”展昭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孩子,人聪明,肯吃苦,就是……”冯若木说:“你能看上一定差不了,就是什么?”展昭说:“他家祖上是契丹人。”冯若木说:“这也不怕,各族打起仗来是紧张,太平的时候互市交往。我也交过几个外族朋友,没啥可顾虑的。”安平问:“冯大哥不怕一身好本领外族人学了去?”冯若木说:“本领不都是打打杀杀的,那样的也不算什么高深本事。功夫嘛,能自保就好,我现在对那些不热心。”展昭问:“大哥如今潜心医术了吧。”冯若木说:“乱世良医强过良相。我最近几年开始琢磨一项古技,能强身健体,休养心智。”展昭问:“是什么好技艺?”冯若木说:“五禽戏,相传为华佗所创。现在战事紧张,朝廷对药材控制严格,民间缺医少药。这技艺可以在药物短缺之下疗愈久病体虚之症。”展昭说:“果然我们没来错,这回来就是想让大哥帮安平诊一诊。”冯若木说:“我早看出来了,今天你们奔波劳碌,不宜诊脉,明天休息好了我再好好看,今天咱们就是喝酒吃肉!”小雁说:“喝吧,小心明天诊脉手抖。”冯若木说:“越来越像你娘。”

“谁说我坏话呢?”金鸣镝走来。冯若木说:“哪敢,我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你也不管她。”金鸣镝说:“也不知道我教训女儿的时候是谁老护短。”安平说:“大姐辛苦了,冒昧拜访,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金鸣镝说:“哪的话,都是投缘的真朋友。”冯若木感慨说:“是啊,落难才能验真情。走商辛苦,可我商队辉煌的时候,也是宾朋满座。现在关门了,我们两个泥腿子想辛苦也不成了。想靠医术养活一家人,可是老百姓都难,哪里掏得起钱。以前的朋友都没影儿了,也就你,知道我落魄了还来找我。”展昭说:“大哥是能人,我也怀着私心,想让大哥为安平想想主意,调理好身体。没有这一趟拜访,兄弟还不知道大哥这样境地。兄弟倒是觉得北方战乱,商队生意冷落,大哥何不回家乡重振旗鼓。”冯若木说:“这世上唯一不缺的就是‘能人’。你肯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可是,我当初答应岳父大人把商队做起来,如今逢着点儿不顺心就拍拍屁股走人,我做不出来。我总觉得,这仗不会打得长久,我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金鸣镝说:“开战之前,往来客商多,生意不错,我们存了些积蓄,给兄弟们分了一部分,留下一些我们过日子,还能扛个一年半载。”安平说:“大姐怎么不考虑走商京城,原来京城里那家百川商队遭了变故,已经散了。”金鸣镝说:“老人都不愿往南走,京城里的都是往南边去的。”安平问:“难道没有北上的吗?”冯若木说:“太少了,就是往南边去的,也远没有以前多。现在也就京城还有些繁华,其他地方都不行的。”安平说:“京城是王土,那些地方就不是王土吗?朝廷不知道吗?官员不知道吗?”冯若木说:“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说这仗会停的。再说,夏地民族多肉食,油腻,需要茶解腻,因此不能一日无茶。开战后关闭互市,他们无茶可用,内部已经有些怨言。”展昭说:“这些朝廷知道,欲行改革,只是要等仗打完。”冯若木说:“改革?难啊。如果把人分成上中下三层,这最上一层的已经是最好了,是不愿变的。最下面一层的,恨不得翻天覆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正如俗话说‘拼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只有中间一层的才最希望改革。可现在最下面一层的人太多了,国之根基必然不稳。如果改革不能真正惠及百姓,必然不得人心。如果真想有所作为,必然触动上层利益,难逃被斩杀的命运。”展昭说:“成与不成,都要试。”

小雁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还吃不吃,不吃我可抄桌了。”安平笑着问:“你可吃好了?”小雁说:“就着国家大事吃下去,我都涨肚了。”大家哈哈一笑。小雁、金鸣镝和安平进屋去休息,留冯若木与展昭继续喝酒。进了西屋,金鸣镝对安平说:“委屈你和我们娘俩将就几天。”安平说:“这就很好了,怎么会委屈呢。”屋子装饰器物粗朴,墙上却挂着展子虔的《游春图》。安平问:“这可是真迹?”金鸣镝笑着说:“我也说不上。去年日子不好过,好多金银器物都变卖了。你冯大哥就要留着这画,说到了夏天,看着画上的青山绿水便可以解暑气。”小雁困倦,沉沉睡去,展脚而眠。金鸣镝与安平闲聊,看见安平手上的玉指环连说好看,安平抱怨说指环稍大,套不牢实,金鸣镝便取来红线仔细缠了一小段,安平再带,松紧正好。

金鸣镝说道:“当初在开封,你和展昭剑拔弩张的,没想到竟能成就好事。”安平低头扭转手上的玉指环,鼓起勇气,对金鸣镝说:“他娶我是为了救我出宫,以后怎样,我们还没想好。”金鸣镝似乎并不吃惊,轻声问:“你心有所属,是吗?”安平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忘不了一个人。”金鸣镝问:“是那个帮我们解围的男人吗?”安平点点头。金鸣镝问:“他是什么人吗?”安平说:“他是我的故人。”金鸣镝说:“故人?好,我问你,他的年纪比你大得多,他可有家室?父母可健在?他做什么营生?”安平茫然望着金鸣镝,说:“我只知道他有个儿子。”金鸣镝说:“你对他一无所知,为什么不去探究?”安平说:“我只喜欢他,那些事,我不关心。”金鸣镝问:“那他对你如何?”安平说:“不知道,他总冷冷的,让人伤心。可是,我了解他,他心里不是这样的。”金鸣镝说:“你不了解他,你只是顽固地爱一个想象中的人。你这样一厢情愿的爱,爱的真地是他本人吗?”安平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金鸣镝说:“你想的要么是‘得到’,要么是‘依附’,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即便你为这欲念发疯,也只会将所欲求之人无限美化,却忽视了所爱之人的真实。”安平茫然问:“怎么会不是?我真的忘不了他。”金鸣镝明白安平一时无法接受,便说:“你不需要忘,你只要慢慢悟。”安平若有所思,低低地问道:“大姐,你也忘不了王朝大哥吗?”月光透过窗纸散进来,柔柔的铺在金鸣镝身上。她微笑着低下头,说:“为什么要忘呢,就像年轻时候的衣服,现在穿不了了,压在箱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想想年轻时候,有什么不好。”安平小心问道:“为什么你们没在一起?”金鸣镝说:“当初我丈夫和他同是我爹的弟子,谁娶了我就要做商队的当家,不能离开这里,所以他走了。”安平看着金鸣镝,说话时她带着淡淡的笑,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安平感慨道:“这世间欢乐总是稀薄,稍纵即逝。”金鸣镝说:“何必这么伤感。”安平问:“好事不能两全,难道你就不觉得失望吗?”金鸣镝稍作思索说:“为什么黄河能流进大海,因为他知道转弯。”

冯若木与展昭在外屋推杯换盏。冯若木说:“也就是贤弟你来了,不然我哪里喝得上酒啊。上古造酒是做药用的,我这酒其实不是给丫头藏的,是留作不时之需啊。”展昭笑说:“我听说酒本为礼制所造。”冯若木说:“这话不假,酒本是出礼则禁的,古人将摆酒的台子称为‘禁’……”展昭心不在焉,一直走神。冯若木笑笑,弹他脑壳,说:“歪着脖子听人家姐俩说悄悄话。”展昭憨笑。冯若木说:“再吃一块肉,再喝一份酒,吃好了喝好了不怕招骂,老酒配老友,哥俩喝一宿。”说着,扯着嗓子拉着长腔大声吼唱道:“耳听得小楼上鼓敲三更!”“更”的长音还没发完,小雁从西屋嚷道:“别唱了,吵死了!”

西屋里,金鸣镝和安平也吓了一跳。金鸣镝道:“你没睡着啊。”小雁翻了个身,说:“里头嘀咕外头唱,你们哪来那么大精神头。”又向外头喊道:“别忘你的膏药,熬焦了看你怎么办!”安平一笑,说:“大姐,咱们也睡下吧。”金鸣镝说:“不急,我煮了熟水,一会儿你喝。现在你先趴下来,你冯大哥让我用竹罐给你治咳嗽。”安平听命趴下,金鸣镝施治后让安平躺下休息,端来熟水让她服下。这时膏药熬好,冯若木便和展昭结束了酒会,与金鸣镝一起制作膏药。安平自行休息。

这一夜安平果然只夜咳两次,睡得很安稳。早晨醒来时,左右无人。安平推开窗子,金鸣镝母女正在整理园中作物。安平走出西屋,见饭桌上狼藉全无,摆着一锅米粥,一块山芋,一个碗。安平侧耳听听,东屋也没声音。来到园中,安平问种的什么,小雁答是萝卜,金鸣镝说:“我们这时候种萝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打籽入药,你昨天喝的熟水就是莱菔子煮成。”小雁说:“婶子快去吃粥,一会儿爹回来要给你把脉呢。”安平从命喝了一碗,就与金鸣镝母女一同侍弄药材。

冯若木与展昭说笑着回来。安平问:“你们去哪了?”冯若木说道:“练功去了。”展昭说:“这个功果然好,你一定要学。”冯若木说:“先把脉。”安平跟随进屋。金鸣镝也欲进屋,回头招呼女儿,见她扶着栅栏眺望。金鸣镝走过来问:“看什么?”小雁说:“那边有个男孩往我们这里看。”金鸣镝问:“哪家的?”小雁说:“不认识,好像昨天也看见他来着。”金鸣镝张望四周,人影全无,问:“没有大人跟着?”小雁说:“没有。”金鸣镝便说:“再看见叫他过来,八成是逃荒的。”说完,和女儿拉着手进了屋。

冯若木正屏息凝神为安平诊脉,金鸣镝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一向活泼的小雁也安静下来。冯若木诊过舌象、脉象,问道:“你这寒湿怎么这样重?”展昭说:“去年夏天,她为救我,月信中跳入河中,身体一直不好。公孙先生也曾为她诊治,可惜不久她就被迫入宫,中断了医治。”小雁摩拳擦掌,求道:“这样的医案我没诊过,让我诊吧。”金鸣镝埋怨小雁不懂事。安平说道:“这有什么,就让小雁为我评判评判。”冯若木看看展昭。展昭笑着说:“正好考察考察侄女的功力。”冯若木让出,小雁欣欣然到位,耐心脉诊、舌诊,询问情况,安平一一作答。小雁问:“肝火这样大?难道叔叔对你不好?”安平说道:“哪有,可能是想家吧。”冯若木问:“多是在夜里吧。”又对展昭说:“弟妹想家就带她回去,养病先要养心,身上的病有药可解,心里的病无药可治,只能自己条达。”金鸣镝说:“别听你大哥说得邪乎,只要你们伉俪情深,你这病就好了一半了。”安平与展昭相视一眼,各自低头无语。小雁突然发问:“什么叫伉俪情深?”冯若木说:“就像你爹娘这样子。”金鸣镝噗哧一笑,说道:“大言不惭。”

小雁辩证病理道:“婶婶这是肝郁气滞夹肺热,肝不能升,肺不能降。肝郁于内,肝风内动,上扰于肺,木叩金鸣,肺失清润,肝木克脾土,脾失运化,虚而生湿。除了婶婶所说的症状,必然还伴有胁肋胀满,心烦易怒,心悸不宁,失眠多梦等症。治疗嘛,当以疏通肝胆枢纽,和解少阳气机为法。咱们现在缺少药材,不如从足厥阴肝经和冲任之脉取穴针灸。”冯若木问:“没了?”小雁道:“我没忽视,还有寒凝之症。冰伏血海,经脉不畅,当养血暖宫,不必吃药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就好。”冯若木点头问:“可是现在没有当归、羊肉。”小雁说:“咱家陈艾存的多,就用它,一样的。”冯若木又问:“气滞与寒凝,哪个为重?”小雁答:“都为重。”展昭问道:“听说女子纯阴,以血为本,以气为用,是不是应当补气血?”小雁说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女子是以血为本,但更以肝为重。对女子而言,肝肾‘两先天’。郁开气行,而月候自调,诸病自瘥。哦,我明白了,寒凝好治,肝郁难解,对不对,爹?”冯若木说:“病好治,心难调。女子忧郁善感,七情内伤,肝当其冲。情志不舒则生郁,言语不投则生嗔,谋虑过度则自竭。弟妹未经胎产,肾气充盈,略有滞瘀还可化解。今后的经、胎、产、乳,皆以血为用。肝失疏泄,气血不和,经脉不通,肝所藏之血不循常道,郁而化热,扰动血海,一旦血海失守,血必外溢,甚至血崩……”金鸣镝指斥道:“胡说什么,扯得太远了。”转而安慰安平说:“他这人就是好为立异,爱说教。你身体还好,不会到那个地步。”

冯若木赶紧改口:“是是是,夫人说的是。我就是爱显摆,别理我。我给你开个方子,保准你吃完就好!”说着提起一支秃笔,刷刷写下,小雁伸头一看,指着其中一半的药材说没有。冯若木皱了皱眉,把药方搓成团抛到一边,问道:“茯苓都没有?”小雁:“我去城里问,茯苓又涨了好多,贵的要死,自然就没有买的,也就没有卖的。你又挖不来,可不就没有吗。”冯若木问:“山药、红枣还有没有?”小雁说:“这个有的。”冯若木说:“那就山药红枣粥,反正要吃饭的。再有,早上要起来活动,出汗即可,不要大汗淋漓,以免伤气。”展昭说:“还请大哥将‘华佗神功’传授安平。”冯若木说:“这个不难,只要她肯学,我一定教。”安平问:“什么‘华佗神功’?”冯若木说:“那是我们戏称‘五禽戏’的说法。”安平问:“你们早上练的功夫就是这‘五禽戏’?”展昭说:“是,大哥多年潜心研究,加以改良,加入养心静坐,很适合你练习。”安平说:“好啊,愿拜冯大哥为师,望大哥不要嫌弃。”小雁说:“嫌弃?我爹恨不得跪下来求人练。”冯若木说:“你这丫头,怎么给你爹拆台,我这好功夫是宝。”小雁说:“是宝,就是没人学。”安平问:“这是为什么?”金鸣镝说:“太平盛世讲养生修行,战火纷飞的,活命就不易了,谁还养生。有朝一日,国家四野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但愿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能发扬光大。”

冯若木起身说道:“不想这些。既然要学,现在就学,你们随我出来。”说着走到院中,拉开架势。演练之前,冯若木介绍说:“神医华佗选取虎猛、鹿敏、熊稳、猿智、鸟和的特征,融入医理体疗之中,编创出五禽戏,虎戏主肝,鹿戏主肾,熊戏主脾,猿戏主心,鸟戏主肺,锻炼五脏,增强体质。安平,你先从鸟戏学起。”热身之后,开合起立演练起来。安平跟下一遍已经微微出汗,引气归元收势,梳头捶腰击腹。冯若木问:“感觉如何?”安平说:“总觉得打不开,气不够。”冯若木说:“慢慢来,持之以恒必有效力。”

安平以为功法结束,谁知道冯若木叫小雁取了蒲团来,坐下调息。安平与展昭随他盘坐下来。冯若木眼脸垂闭,说:“养生不过是守精神,阔心胸。听我指引,放下心中执着,排空一切妄念。此刻,除你之外,一无所有。”安平不得要领,无从下手,心中起急,不觉叹出声来。冯若木说:“世间最难,莫过于放下二字。不必操之过急,顺其自然。”安平说:“哪个真能放下呢,睁开眼还是要面对啊。”冯若木睁开双眼,说:“我叫你放下,没叫你丢下。哪怕放下须臾片刻,就是你对自己的恩宠了,便是最大的养生。”安平茫然摇头。冯若木问:“昨天睡得可好?”安平说:“很好。”冯若木又问:“一觉醒来,可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安平说:“这是自然。”冯若木说:“你知道身体要休息,你的心难道不该休息?总让它为你背负这些包袱,可不算英明。放下片刻再拿起时,也许就会看轻些,抛弃些,包袱才不至于越来越重。”安平尝试着静下心来,放松头脑,感受呼吸之韵,倾听自然之声,身体自然降温,却不冷却,微热循环,周身畅快,颐养精神。

冯若木为安平讲解调息及动作要领。因有些功底,动作学起来不难,倒是调息,试了几次,不得要领,且头晕晕。这时已到中午,用完午饭,安平昏昏欲睡,冯若木便带着安平再练调息,稍有进展。安平又跟了一遍虎戏,冯若木详尽答解,纠正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