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说起来话长。

甄二爷回家时,特地到斡尔多公社的供销社给他两个儿子国栋和国梁买了两元钱的水果糖和一元钱的水果。

国栋已经八岁了,而国梁也已经六岁了。在生活紧张的三年里,小弟兄被寄放在大队的托儿所里,一天只吃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糊糊,外加一些代食品。同所有托儿所里的孩子一样,弟兄俩肚子像吹足了气的皮球,浑身却没有一丝丝的肉,瘦骨嶙峋像两只刚生下来的猴子。所有到过托儿所的人,最深刻的影响就是孩子们那一双双大得出奇却暗淡无光的眼睛。当大人们一个个饿死的时候,托儿所里也有不少孩子饿死了。死了的孩子被管理员们倒提着就像提着一束干柴提出托儿所,扔到后山的阴沟中。那儿早有野狗们翘首以待,它们不待管理员走远就一涌而上,吠叫着、撕扯着,不消一刻便将尸体连骨头嚼着吃了,只留下一些破布烂衫,和着斑斑血迹胡乱地丢在那儿,表明一个生命的曾经存在。

孩子们也不仅仅是饿死的,绝大多数是病死的。也就是甄二爷的老丈人去世的那年秋天,一场拉稀病突然袭击了门源川。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们会突然拉稀,打摆子,有的尚能坚持几天,有的腹痛如绞,不到一个时辰便一命呜呼了。不惟如此,这种病有着极强的传染性,孩子集中的托儿所自然成了重灾区。无奈之下,县上下令暂时解散托儿所,叫各家领回自己的孩子。领回了孩子的家长面对生病的孩子,除了熬制些大烟骨朵灌服外,就是去请全公社唯一的那个姓仲的老中医。

但那老态龙钟的仲先生岂能救治得了这么多生病的孩子?其时,有一道风景在门源川蔚为壮观,那就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疲惫地骑在马上疾走,身后是一大群哭喊着的男女。而那些哭喊着的男女会在老先生出得一家门后,为去谁家而大打出手。

实际上,老先生熬制的那些中药对这种病似乎无济于事。即便是喝了药,孩子们仍然接二连三地死去,有的一家一个下午会死去三个。死去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也因悲伤过度,加上极度饥饿,也不时死去。一时间,门源川里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门源川风俗,死去的孩子是不掩埋的,只用一捆柴禾裹了,随便扔在那个山沟中,任凭野狗野狼去撕吃。爱之切而恨之深,父母们认为,这些孩子来到阳世来哄人的,是来挖父母的心的,不值得怜惜,扔给野狗野狼吃了,以后转世到谁家,再也不敢这样在父母的心上插一把刀后随便地走了。

这年秋天冬天不知死了多少孩子,来年春天,人们烧野灰时,胆子大的男人们行走在沟壑中,专门去收集那些裹孩子的柴禾,有些甚至直接寻找死去不久的孩子,加在野灰中助燃。据说,这年夏天的庄稼长得格外茂盛,原因之一就是野灰烧得透,肥效大。

父亲杨义德去世后不久,尕花儿也领回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对孩子们的大面积死亡,甄二爷俩口子日夜焦虑,除了想方设法弄些吃的,让他们吃饱,以增强体质增强免疫力之外,再就是死死关在家中,不让他们迈出土屋一步。

但隔壁邻舍家孩子的死亡,仍然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恐惧。恐惧之余,甄二爷恍然大悟,赶紧打马超斡尔多草原驰去。三天后,他骑着像刚从水中捞出来的枣红马,带着从扎西阿扣家求回来的一包藏药回到了家。

阿扣的藏药果然厉害,不惟他的国栋和国梁安然无恙,就是村里许多已经得了拉稀病的孩子,也在吃了他给的藏药后痊愈了。一时间,人们蜂拥而至,但阿扣给他的药少得可怜。面对门源川大面积流行的拉稀病,那一包藏药无疑于杯水车薪。

不论怎样,国栋和国梁劫后余生,坚强地活了下来。活了下来的国栋和国梁自然更加惹父母的怜惜和珍爱,夫妻二人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百般痛爱万般呵护。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尕花儿一定要先给他俩吃。而几乎常年在外奔波的甄二爷,每当回家来时,也一定要给弟兄俩带点好吃好玩的东西。

那天甄二爷回得家来,马还没有在槽上拴好,弟兄二人听到父亲坐骑那清脆的黄铜铃声后,便迫不及待地从土屋了奔了出来。父亲看见又长高了一截的两个儿子,便不顾拴马,顺手一手一个逮住了,要在院子里用胡子扎他俩粉嫩的小脸。

差不多一年没回家了,孩子有些认生,也有些怕他那硬得像猪毛刷子似的胡子。弟兄俩弓着腰抵住头,硬是不让他扎,但到底拗不过甄二爷的舔犊情深,被他扎了个痛快,只把他俩弄哭了,他才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你看,哪有这样疼娃娃的?”随即跟随出来的妻子尕花儿嗔怪着说。

“呵呵,呵呵,”甄二爷沉浸在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中,幸福得一塌糊涂。

可两个孩子顾不得抹眼泪,径直扑向尚在马鞍上的牛毛褡裢,小手在里边乱翻乱掏。

“别急别急,都给你俩买了,”甄二爷从马鞍上将鼓鼓囊囊的褡裢揭下来,取出了他俩关心的糖块和水果。

这些东西都是非常稀罕的,他们的母亲自然不会一股脑儿全给了让他们大快朵颐。她夺过褡裢,只给他俩每人三颗糖和一只水果,但弟兄俩那里肯依?拽着褡裢,一左一右从母亲的胳肢窝里硬是又讨了两颗糖和一只水果去。

尽管很少,但弟兄俩已经很满足了。这些东西足可以让他俩在小伙伴面前神气地炫耀一番了。他俩赶紧找了两根母亲纳鞋底的棉线,将那出自本省东部温热的农业区,只有鸡蛋大小的叫碾柏沙果子的系在胸前,如陆战队员挂在胸前的手雷,很骄傲在桦树湾的巷道里走来走去,期望遇到那些平时在一块儿玩耍的尕弟兄尕伙伴。

没过多久,从西边的山梁上,一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踏着整步走了过来,队伍旁边喊着口号操练的,正是谢队长的孙子黑狗保。这黑狗保的名字可是有来历的。话说前几年门源川闹拉稀病时,谢队长三岁的孙子也病得不轻。谢队长除了请仲先生救治,向甄二爷讨要藏药灌服外,按照门源川的一贯迷信做法,决定给孙子认一门干亲,给他的生命另加一道保险。

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后,他们一家用被子捂了窗户的光,偷偷地完成了认干亲必须的拜祖先、拜灶神等等一系列繁杂的手续后,静等着天亮。按照习俗,天亮后,它们必须抱着孩子去完成认干亲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手续,那就是撞亲。

这撞亲,靠的全是运气。运气好的,撞上个有权有势的,这辈子算是有靠山了,有这么个干爹干妈的提携,说不定这孩子命运都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运气次的,撞上个脾气好的,性格合得来的,这辈子也算是结下了个不错的亲戚,平时走动走动,有个大灾小难的,也有个照应;再次之,就是撞上个既无权无势,又穷又懒性格也合不来的干亲,这辈子算是倒了大霉了。这谢队长一家运气比上述三者更次之,那天早晨他们一家抱着孩子出门,迎面撞见了村东头李二爷家的黑母狗。

按照门源川习俗,他们只好认下了这门狗亲戚,并将孩子的名字改为黑狗保,意思这孩子在大灾大难时,是被这黑狗保佑着活下来的。

这黑狗保不亏的是母狗的干儿子,鼻子灵得跟狗不差上下,大老远就闻着了国栋弟兄俩挂在胸前的沙果子那沁人心脾的馨香。

“国栋、国梁,你俩胸前挂的是啥啊?”黑狗保将拴着红缨的木制手枪往后背一扔,蹦跳着来到了国栋弟兄俩的跟前。他的那些部下,那些七八岁的小子们纷纷将扛在肩上当枪使的木棍扔了,聚拢到了他俩的周围。

“是沙果子,”弟兄俩一手紧紧攥住一只果子,唯恐一松手就被这帮小子抢去似的。“是我大大带来的!”弟兄俩很骄傲地说。这沙果子,只有到了中秋时节,才在公社的供销社里出售一些。饶是如此,也被公社、村里的干部、营业员的亲戚好友们走后门买光了,地处偏僻脑山的桦树湾的一般人哪里能买得到?今天围住国栋弟兄俩的许多孩子只是见过沙果子,却根本没有尝过这水果什么味儿。

“还有糖儿,”一向慷慨大方的国梁从兜里掏出水果糖,用衣襟裹了,放在嘴里咬成了碎块,准备一一分发给伙伴们。

“等等,”哥哥挡住了弟弟,“吃我们的糖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黑狗保咕咚咕咚地咽着唾沫急不可耐地说。

“以后我俩要当解放军,不再当敌人!”长期以来,黑狗保一直不让他俩当解放军,所以他俩备受被打死的痛苦。有时候玩得正兴致勃勃,解放军连长黑狗保嘴里喊“砰砰”,甩手给他俩两枪,他俩只好乖乖躺在地上装死,如得不到允许,再也无法参加游戏。何况,扮演敌人老受欺负,也享受不到胜利的喜悦。每次战斗结束后,他弟兄俩以及家庭成分是地主、富农甚至中农的孩子高举着双手,被黑狗保们赶着走过桦树湾长长的巷道,让他们备受屈辱。

“中,中!”黑狗保看着国梁包在衣襟中的水果糖,爽快地答应。

弟兄俩得意地笑了,赶紧将碎糖块分发给了小伙伴们。黑狗保作为谢队长的宝贝孙子,比起其他人来,这糖自然吃得比较多,不太稀罕。他所垂涎的,是不易吃到的挂在这弟兄俩胸前的果子。而其他的小伙伴们则不同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糖块含在嘴里,压在舌头底下,有些陶醉地细细品味和享受。

五岁的灶神保是李廷祥的儿子。李廷祥家比较困难,这灶神保是第一次吃到糖。当他把那冰块似东西含在嘴里时,立即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击倒了。他闭着呼吸,任凭融化了糖水从嗓子眼里流下,一直流进胸腔流进肺腑,才好不容易呼出了一口气。呼气的同时,人却软绵绵地坐在了地上。

这时,有几个小子嘴里那比火柴头大不了多少的糖块消融殆尽了,于是将脏兮兮的小手纷纷伸到了国栋弟兄二人跟前讨要。

“没有了,没有了!”弟兄二人紧紧捂住衣服口袋往后退。母亲总共给了他俩每人五颗,刚才他俩已经将四颗分给了这十几个小伙伴,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一颗了。这一颗,不说留给自己吃,也得留给其他的小伙伴们。

可他们哪里依?纷纷围拢来,大有抢夺之势。正在这时,回过神儿来的灶神保跳起来,趁乱不顾一切抱住年龄尚小、体格较弱的国梁,硬生生地将小手塞进他的衣袋,抢夺那颗糖。二人立马厮打在一起,这可惹恼了哥哥国梁,他跳过去,杀鸡儆猴地对灶神保大打出手。毕竟他年长三岁,只几下,就将灶神保打出了鼻血。灶神保抹着鼻血,哭喊着找他妈去了。

看到弟兄俩意志坚决,小伙伴们不再觊觎那糖果,而将目标转向了那更具**的沙果上。“国梁、国栋,我们大家闻闻你的沙果,中不?”黑狗保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这几颗果子,像中秋节挂在桦树湾绝大多数孩子胸前的果子一样,注定要挂很长一段时期的。他们舍不得吃掉,每天拿出来闻闻,或者在含在嘴里放一会儿,又取出来,长时间地享受果子带给他们的芳香、伙伴们面前的荣耀以及那即将吃到美味的**、刺激带来的奇妙感觉。有时候果蒂干枯了、掉落了,再也无法吊在胸前了,他们也会想办法,将带叉的小木棍插进去,拴上绳子,照样挂在胸前,在伙伴们面前神气地夸耀。直到十几天后,果子没有了芳香,干瘪得像柿子时,才会依依不舍地与伙伴们分而食之。

弟弟看着哥哥,征求他的意见。灶神保强行夺取他的糖块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谁又能保证这帮家伙不会步其后尘抢他的沙果呢?

国梁打量了一下这十几个半大小子,就把他们的实力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除了黑狗保仗着他爷爷是队长说不定会蠢蠢欲动外,有自己弟兄二人联手,其他小子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小心提防黑狗保,可保果子安全无虞。何况,人家只是要求闻一闻,岂有不答应之理?

“好吧,”国梁慷慨地答应,“你们站好了,一个一个地过来闻。”

“大家紧急集合,……向右看齐,立正,稍息……”黑狗保学着电影里解放军连长的样子响亮地喊着口号。这些小子被他训练得像模像样,刹那间就排好了队,然后从排头开始挨个儿闻了过来。

轮到黑狗保了,他却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我舔一舔,就一口,中不?”

因为他是解放军“连长”,自己以后不当敌人而当解放军,甚至当个解放军的排长、班长,都得由他说了算,所以就不敢拒绝了,国梁期期艾艾地说:“就舔一口,就一口……”

这回他俩可是上了狡猾的黑狗保的当了,只见他先是舔了一口,紧接着照准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飞也似地逃离开去。国梁发现不对头,但为时已晚,他最大的那只果子,只有果蒂在飘**,果肉全部在黑狗保的嘴里了。

这让国梁气炸了肺,想也没想,奋不顾身地朝他追去。其它的小伙伴们看见国梁跑了,弟弟国栋身单力薄,于是发一声喊,饿虎扑食般朝他扑去,在国栋的哭喊声中,将他的那两只果子一颗糖全部抢了,一股风般逃到远处分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