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扣家的新屋里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顺着那几个民工指示的方向,一路寻去。

他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和必胜的信心去追寻的,因为他知道,草原地广人稀,任何一个外人的到来,对那些平常辨识牲畜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的牧人们而言,都会留下深刻影响的。

“你们看见一个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左脚有点瘸的男人了吗?”他一路打听。

“瘸没瘸看不出来,倒是看见一个像你说的那样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骑着一匹净肚马(没有鞍鞯的马),昨天刚从这儿过。”牧人们几乎都这样说,只是每天他骑的马不一样。甄二爷知道这是张子龙为了赶速度,或者怜惜马过度疲劳,或者顾念牧人们因马匹走失而花费功夫寻找,他是走一程便从散放的马群中逮一匹换乘。

雁过留声云过留影,张子龙的行踪在牧人们的描述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线。甄二爷嘿嘿冷笑着,快马加鞭一路追寻而去。他想,这次他张子龙是瓮中的王八再也逃不掉了,他甚至兴奋地想象着他被他捆绑后的沮丧样子,甚至体验到了将他交给政府后那种快意恩仇的惬意。但是,当最后一个牧人告诉他一个跛子放开坐骑,提着枪进了莽莽祁连山丛林时,他傻眼了,呆在那儿好长时间没回过神儿来。

他太熟悉这绵延千里的祁连山丛林了,张子龙逃进了这里,不啻于鱼儿跃进了大海。过去十多年里,他正是有了这丛林的庇护,才得以滋润地活到了现在,也许,今后他将凭借这丛林的恩赐,在这里安享晚年。

但他心有不甘,也甩镫下马,独自一人在丛林里搜寻。长期在丛林中打猎,他寻踪觅迹的本领十分了得,但张子龙反追踪的本领也让他叹为观止。他明知道张子龙就在这片丛林中,但他就是找不着他的蛛丝马迹。十多天后,他心灰意懒了,便悻悻地返回了斡尔多草原。不久,又赶着桦树湾的羊群,转场回到了桦树湾。

回来后的第三天,他偷偷去了一趟县城,向姚书记汇报了他寻找土匪头子张子龙的情况。

“呵呵,他狗日的终于狐狸露出尾巴了,”姚书记扔给了他一支“大前门”牌香烟,自己也燃着了一根,有些兴奋地在来回走动着说。末了,坐在柔软舒适的椅子上,习惯性地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宽大的办公桌桌面沉吟,“赶明儿我们发一张通缉令,发动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不愁逮不到他小子!……只是没有这家伙的照片……对了,那次你在那獐子皮皮袋上画的豹子、獐子啥的蛮好的嘛,干脆,你画一张张子龙的画像,印到通缉令上!”

“姚队长,你就饶了我吧!”他没来由地觉得叫姚队长比叫姚书记亲切,因此十几年来,当年的姚队长一路飙升,从姚队长成了姚县长而后又升为姚书记,但他一直叫他姚队长,“我那时是猫儿不上墙,尽是狗逼的,我那会画什么画啊?”

“呵呵,说的也是,你的画确实不怎么样,也就我能看得懂而已,小李……”他回头喊秘书,“你叫公安局刘局长带着他们那个画像的,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公安局刘局长和那个画像的年轻公安来到了姚书记的办公室。那画像的公安据说是从北京公安大学毕业的,果然了得,按照甄二爷的描述,修改了几次后,就将张子龙活灵活现地画在纸上了,就连那阴鸷的眼神都是那样的传神。

“真了不起!”甄二爷由衷地赞叹。

“呵呵,我们公安可不是吃干饭的啊!”刘局长看到甄二爷那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有些自负地说。

“看看,又骄傲了不是?”姚书记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以为人家是吃干饭的啊?告诉你,你们公安局有一半像他这样的人,这全县早就一片太平了……可惜他是农民,要不是受这个身份限制,我早就想把他调到公安局了……不说这些了,你赶紧把这个通缉令发了!”

这通缉令果然厉害,不到两个月,就有消息反馈到了姚书记那儿,说这被通缉的嫌疑人跟一个叫且诺尖木措的老猎人一块在祁连山麓里打猎。

姚书记马上安排刘局长组成一个由公安干警和民兵组成的特工队,连夜翻过几重达坂,赶到了老猎人且诺尖木措所在的湖滨县武松塔拉公社三大队的秋季牧场。张子龙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土匪头子,加上他行伍出身有一手好枪法,更让人忧虑的是,那老猎人且诺尖木措是这一带有名的神枪手,如果贸然进攻,他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地帮助张子龙对付他们,那他们就是猴子手中的热栗子——吃也吃不得丢也丢不得。考虑到这点后,行伍出身的刘局长苦思冥想后决定夜晚行动,来个瓮中捉鳖。

白天,刘局长装成牧人,对且诺尖木措的那间土屋进行了精心的勘察。夜晚带领武工队员悄没声息地围住了它。后半夜,估摸着屋里人睡死了的时候,突然发起攻击,一下子涌了进去。可在手电光的照耀下,那土屋的土炕上空空如也,连个人影子也没有!用手摸摸,冰凉得跟石板一样,看样子好长时间没有住人了。

刘局长傻眼了,傻眼了的刘局长找来了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呵呵笑着说:“他呀?一年三百六十天差不多都在山里打猎,只是在大雪封山时,才回来在这住一阵子……”

“他一人常年在外,不参加生产队劳动啊?你们大队难道没有劳动纪律?你这大队书记是怎么当的?”刘局长刚刚从一个基层派出所所长提拔为公安局副局长,可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再说,在他的眼中,这大队党支部书记根本不算什么干部,再加上没逮着张子龙,心情不大愉快,说话不免生硬起来。

“他打猎就是我们派出去搞副业的,怎么能算不是劳动呢?”大队书记嗫嚅着说。刘局长他们虽然身着便衣,但一听那口气,一看那阵势,见多识广的大队书记就觉得他们不是寻常之人。“他一年光麝香就给生产队交十多公斤呢!我们生产队每年年底分红,一个工有三毛多,比其它生产队高差不多一毛,都是他打猎挣来的呢……”他在那儿兀自解释。

“那他回来住时,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跟一个瘸子在一块儿?”

“他年初进山后,六月里送猎物回来过一趟,后来再没回来过……”

刘局长掐指一算,这张子龙跟且诺尖木措到一块儿,也就是个把月时间,他们没回来,大队书记没看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么说来,这张子龙此时正在山里跟老猎人一块打猎呢。他转过身,望了望身后绵延近千公里的祁连山麓,一时间竟觉得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好吧,”刘局长口气缓和下来了,“如果他回来,尤其跟那个瘸子回来后,你一定第一时间报告公社……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书记赶紧回答。

一无所获的刘局长回到县城,将搜捕张子龙的情况向姚书记做了详细的汇报。姚书记抽着大前门烟,用中指背在桌子磕了片刻后,就给胜利公社的雷书记打电话,叫他通知甄二爷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但甄二爷没能像往常那样及时赶到,因为他从桦树湾里突然失踪了。